「跳樓。當場死亡。大學生。21歲。名字叫劉莎莎。」李曉說的言簡意賅。
「李隊!」一位警員從樓道里跑出來,手上拿了一些紙質的東西還有一個用透明朔料袋裝好的手機以及一本筆記遞給李曉,「看,這是從死者家裡找到的。」
李曉接過來看,皺了皺眉,回頭瞥了一眼吳佑行,冷哼一聲,硬生生將東西塞到吳佑行手裡,「我去,又是這個,這就是為啥要一定要你來這一趟了的原因。」
「遺書……還有手機照片裡的欠條。」吳佑行看了看東西。
「小丫頭大學剛畢業呢,失足在網貸平臺借了2000塊錢,才三個月的時間利滾利到了5萬。這特麼什麼公司?簡直是在吃人。禽獸不如!」李曉憤憤說道。
吳佑行沒有接話,而是認真仔細地將遺書看了一遍,大概瞭解了整個過程,一旁的警員繼續分析出事的原因。
「她是單親家庭出身,只有一個父親,根據父親的供述,對她借錢這事完全不知情,劉死者有工作,但每月的收入完全不夠償還高利貸。另外,我們在她的電腦查到網頁瀏覽痕跡,她有社交網站上釋出求約的資訊,在手機微信裡發現有多個人加了好友,以3000一晚的價格成交了幾次,仍然是入不敷出,所以最後選擇了這種方式解脫。」
「我靠,查了是哪家貸款公司沒有!」李曉問。
「根據打款資訊,查到了,不止一家平臺,死者曾經在多個平臺借款,數額都不大,最小2000元,最多的是8000元,借款8000元的是一家成立不久的網貸平臺,看起來生意不錯,流量挺大的,經營者叫周偉。咱們職責許可權只到這兒了,所以……」
「明天將證物給吳隊這邊作個交接。」李曉轉身拍了拍吳佑行的肩膀,「哥麼,下面就看你們的了,一定替我抓住這個挨千刀的傢伙。對了,咱好久都沒聚聚了,有空咱們喝兩杯。」
是夜,武漢市公安局經偵大隊。
其他人都下班了,經偵隊長辦公室中只開了一盞檯燈,燈光下吳佑行正活動著僵硬的脖子。
在他面前有兩摞檔案和證物,這就是他今晚的工作。
江城市經偵大隊在這座城市裡小有名氣,特別是最近幾年,在省內其他城市金融犯罪直線上升的情況下,江城市的情況卻趨於平穩,這其中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江城市經偵大隊的破案效率和手段,令犯罪者聞風喪膽,不寒而慄,從而起到了威懾的作用。
身為隊裡的老大,吳佑行沒有絲毫的喜悅,反而感覺這類名氣頗具諷刺意味,如果不是近幾年層出不窮的對社會造成極大輿論的金融犯罪,他或許此時應該在刑偵隊裡衝鋒陷陣,或者能夠走出去,幹一番大事。
在這個佔據世界人口五分之一,95%的民眾都是無神論的國度裡,大部分人卻都有共同的信仰,那就是金錢。金融犯罪案件全部都與錢有密不可分的關係,這裡彰顯一個人性的特徵,貪婪和惰性,導致他們屢屢鋌而走險,只為了獲取與自己勞動付出完全不匹配的高收益,慾壑難填,卻又欲罷不能。
今年的經濟詐騙案貌似比往年多了很多。確實,就一個經偵大隊來說,也就十來號人,兩人一組負責一個案件的偵查工作,這樣一算,根本就轉不過來,不僅最近剛出雷的網貸p2p等社會新型敏感案件,還有信用詐騙,偽造發票,傳銷等傳統詐騙案件,令吳佑行大感體力和智商不夠用。
他喃喃自語著,將最近發生跳樓案件的證物狠狠地摁在一摞案件的最上面,在他所管轄的江城市經偵涉案範疇內,絕大多數的金融犯罪是以騙取錢財為目的,極少發生涉及命案的刑事關聯案件。當今流行一句話:除了生死,其他都是小事,吳佑行認為,這世界上沒有什麼比人的性命更為重要的事情,何況受害人還是涉世未深的學生,一個剛剛成年的孩子,他的心中突然燃起一團烈火,燃燒著,久久不能平息。
桌上其他的檔案大部分都是「冷案」,都已經在檔案室中存放了幾年甚至十幾年,偵察難度較高,他也就沒有多看。
他突然發現抽屜裡多了一封信。上面有市局的公章,是新警員入職的介紹信。
其實前段時間他就已經聽到傳言了。據說警隊裡有一個女大學生,因為實習期間在一起重大案件中表現優異,所以被破格提拔,直接分配到了偵經大隊,只不過他從來沒有見過。
「又是一個大小姐!」
無奈的搖了搖頭,他這才開啟了信件。裡邊的自我介紹很少,倒是羅列了不少頭銜,什麼一等標兵,什麼碩士研究生,什麼市局有史以來最高學歷。
只看了一眼,名字叫江心,他就把信封扔進了抽屜裡。
在他看來,不管你什麼學歷,只要離開學校,那文憑就是一張廢紙。工作主要還是看個人能力,沒有罪犯會因為你學歷比他高就甘願認罪。
當天,江城市經濟電視臺採訪了因涉足網貸而跳樓的大學生劉莎莎的父親劉敏強。記者來到某小區某棟15層一處兩居室房間裡,床頭櫃上一個個相框裡,劉莎莎那綻放著青春活力和貌美如花的笑容已牢牢定格在照片的那一刻,劉敏強老淚縱橫手握著那本記滿債務的筆記,彷彿在無聲控訴著這慘絕人寰的悲劇。
「她就是從這兒跳下去的。」老劉撫摸著窗臺邊沿,似乎還在尋覓著女兒殘留的餘溫。「我不知道啊,之前一點蛛絲馬跡都沒有,她在昨天還說著,想和幾個同學利用放假期間出去旅遊,孩子的精神狀態我一直感覺都還不錯的……直到出事後,我從她的抽屜裡發現這些賬本,才發現孩子為什麼會輕生。你看,賬本上記錄的全是什麼時間需要還款多少,在平臺上最初一共只借款1萬8千元,還了兩年多,總計還款8萬元,卻還欠17萬沒有還清,她一個人默默地承受著痛苦。」
「孩子剛剛畢業,找到一份策劃的工作,每個月工資5000多元,出事後她的微信餘額還剩下1.36元,銀行卡餘額還剩下3.8元,可想而知,孩子當時的狀況是多麼的窘迫,多麼的無助,她這三年承受了多少的痛苦與壓力。孩子太硬氣,礙於面子不願意告訴我,17萬算得了什麼呢……」記者的鏡頭對準手機微信餘額,再次用事實讓觀眾震撼著。
當著記者的面,老劉撥通了劉莎莎手機裡網貸平臺客服的電話。
「欠債就該還錢!出事怎麼了?子債父償,天經地義!」電話那頭傳來一位男士惡狠狠的聲音。
「你們總要講點道理吧,這麼高的利息怎麼計算來的。要有憑有據啊,能給我看看你們的憑證有哪些嗎?」老劉駁斥道。
「我去你的額,我告訴你,你就是個老無賴!你姑娘死了,管我屁事,你趕緊還錢,你別以為我怕你,你跑不掉!不然你也不得好死!」電話那頭又是一番惡毒的謾罵,然後掛掉了電話,老劉終於沒有忍住,哭了。
記者安慰道:「逝者已逝,您不要過度傷心。江城市經濟偵查隊已經立案徹查,罪犯終將得到法律的制裁。」
老劉沒有擦拭眼淚,低著頭,說了一段意味深長的話,「那還有什麼意義?那樣能換回我女兒的生命嗎?這世上再無我的親人,我也無所畏懼。」
該新聞一經報道網路點選率直線上升,引起社會強烈反響。
這幾天,周偉手足無措地呆在辦公室裡不敢出門。那通勒索電話令他恐懼,自己在明處,別人在暗處,可怕的不是500萬的問題,而是根本就不知道是誰在背後搞鬼,從要挾的內容上判斷,這人已經掌握了他的犯罪證據,自己是在劫難逃。
幾番思索之後,他嘗試撥通了恆記集團沈逸的電話,直覺上,他覺得此人的嫌疑最大,網貸平臺的是由他幫忙牽線搭橋,想獲取平臺資料作為敲詐、控告自己的證據,是輕而易舉的事情。此時,如果他不敢出來見面,嫌疑將是最大的,周偉也權衡了一下後果,就算是沈逸把自己賣了,自己也沒多少能耐和他對抗,完全是抱著拉一個墊背的心態。令他意外的是,沈逸接到電話很爽快的答應見面。他戰戰兢兢地帶著幾個兄弟出門,臨上車前,時不時還心虛地四處張望是否有人跟蹤。
見面地點還是逍遙谷。老話說得好,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周偉選擇在逍遙谷,以為這是有錢人就可以隨意呼風喚雨的私人會所,卻完全不瞭解沈逸對於逍遙谷的重要性。逍遙谷的股東不止一個,多年以前沈逸開始行使劫富濟貧計劃的初期,便發現在別人的地盤「交流」十分不方便,他需要找一個自己的公關地盤,這類似於遠華集團老闆賴某某當年建立的紅樓。在多方資源的整合下,沈逸作為牽頭人,選出江城市三個領域的股東作為創始人,聯合投資了這個江城首屈一指的娛樂城,在任何的行政資料上,都不會出現沈逸的蹤跡。而這三個領域的股東頗有來頭,有政府高官的夫人,有國內珠寶加工行業巨頭的妯娌,將這些股東背後的勢力隱藏下來,是作為合作的條件之一,逍遙谷運作的成功,離不開沈逸這個幕後智囊團的幫助,至今,在沈逸的幫助下,已經逐漸擴充套件到了十多個股東,徹底將逍遙谷變成幕後勢力交錯複雜的政商會所。這裡,除了逍遙谷的執行總經理,所有人都以為沈逸只是一個常來惠顧的vip客戶。這些豈是一個小小的撈偏門外地老闆能夠看出來的。
接到電話後,沈逸有所預感,但一聽到約會地點在逍遙谷,便毫不猶豫的答應了,因為來到這裡,你周偉就是客場。
周偉步入逍遙谷,一個戴鴨舌帽的男子神不知鬼不覺地跟蹤到了這裡。周偉帶著幾個人進入包房,沈逸早已在此等候。
兩人剛寒暄幾句,還未進入正題,包房的門就被鴨舌帽男子一把推開了,他毫不客氣地走了進來,轉身又關上了房門。包房內幾人被他的舉動搞得一臉茫然,面面相覷。
「你什麼人?」周偉問。
那人沒有回答,只是脫下帽子和外套,那是一張蒼老頹靡的臉,他從斜跨背包裡拿出一個啤酒瓶,瓶內是白色的液體,散發出一陣陣刺鼻的味道,啤酒瓶口用紗布一頭塞住,另一頭垂在瓶口,他右手拿出打火機。剎那間,房間的人都不約而同地緊張起來。
沈逸也被他這一系列的舉動驚詫到,不過他很快鎮定下來,他發現這張臉非常面善,似曾相識,這時,沈逸突然想起來,此人正是最近在網上流傳很廣的一個網貸自殺女孩影片中的那個既憤怒又無奈的悲愴父親,沈逸看過這段影片,那時,他內心是及其悲痛的,他還清楚的記得,這位父親給他的印象是有文化有素質的老人,從頭至尾,甚至面對害死自己女兒的那個網貸公司的人的時候,都沒有說一句帶髒字的狠話,所有的表情和語言都讓他體會到一個詞,無助無望無念。而敏強從開門到關門,再到拿出瓶子,沈逸觀察到,劉敏強都是滿眼怒火地敵視著這個房間的一個人——周偉,很明顯,他是衝著周偉而來的。
「記得那個跳樓的叫劉莎莎的女孩嗎。我是他的父親,我叫劉敏強。」老劉打著了火機。
「別……您別急,有話好好說,這是何必呢。」周偉被他的舉動嚇到,雙手不斷地在身前擺動。
「好好說?你們給過我女兒好好說話的機會嗎?我查得很清楚了,警察就算把你抓了,最多也判個幾年,你出來又會害人。但你這分明就是謀殺,憑什麼,憑什麼我的女兒死了,你不用償命?卻還判得這麼輕?我反正也想通了,我老劉現在孤家寡人一個,唯一的孩子沒了,生活沒了希望。我活著更沒意思,但我不想看你們這群人渣再去害別人,再來謀害和我丫頭一般年紀的孩子們,我今天送自己一程,隨便帶你一程!」說完老劉就準備點燃汽油瓶。
「等等!!!」沈逸突然站起來展開雙手示意劉敏強不要點。
「老劉,你聽我一句。好嗎。」沈逸示意他穩定一下情緒,「老劉,生活還是有希望的。你的影片我看過,我真的感到很....遺憾。」沈逸的初衷是想用抱歉這個詞,對於這件事,沈逸清楚,和自己有脫不開的關係,如果不是因為「那個計劃」,為了抓住犯罪者的把柄,就不會幫助周偉的家家貸牽線做網貸平帶的資源,所以,當看到影片,知道老劉一家的遭遇後,內疚和自責在那一晚籠罩著他無法整晚無法入眠,在犯罪和正義面前,有得必有失,從開始這個計劃之初他就明白這一點,但他是一個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在已經失去或者即將失去面前,他不能就這麼無動於衷。
「老劉,雖然你失去了孩子,但是如果你能將對自己孩子的那一份愛繼續奉獻給這個社會,奉獻給有更多需要愛的孩子們,給予他們幫助,你的孩子就沒有白死,你對她的愛就會以另一種方式延續下去。你能夠明白我說的意思嗎?」
劉敏強微微地垂下了雙手,似乎感受到了沈逸這一番話的真誠和鼓勵。就在他思考的一剎那,周偉給身旁的兩人使了個眼色,他們疾風般地撲向劉敏強,並搶下他手上的啤酒瓶和打火機,將他的頭狠狠地按在地上。
周偉站起身來,朝著劉敏強的臉頰狠踹了一腳,連旁人都感受到了劇烈的疼痛,劉敏強不堪忍受暈了過去。
「你個老不死的東西,你的膽子比牛還粗,帶著個巴拉瓶子就想搞死老子?我今天不掰下你幾根肋骨就不姓周。」周偉怒氣衝衝地發洩道,口水四處飛揚。
「周總,給我個面子。」沈逸拍了拍他的肩膀,「這老小子肯定吃不了兜著走,但今天在逍遙谷下手,魚龍混雜的地兒,多少不太方便,交給我吧,我肯定讓他今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周偉抬頭看了看沈逸,琢磨著今天沒有他自己非死即傷,行吧,這個人情還是要給的,再說自己那事兒還沒解決,正焦頭爛額呢,為這個人打草驚蛇,划不來。於是他點點頭。沈逸打了個電話,很快,張博叫了幾個人開車過來將劉敏強抬走。
突然發生這種事,周偉也沒了心情,和沈逸打了個招呼,草草收場離去,直到將周偉送走,沈逸才平靜下來,心裡立刻有了別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