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謊言傳世

左右班子 林可行 第2頁,共2頁

到了第二天中午,對方又給關應鳴打來了電話,說自己請她們倆人吃飯,地點改在省政府香水湖招待所,已經到了菜館的胡傳玲關應鳴,又匆匆趕往香水湖。

一路上,胡傳玲心裡直打鼓,二十多年沒來往了,還不知道這個周志軍認不認自己這個小妹妹。關應鳴給她打氣,應該沒問題,都是從小在紅樓大院長大的,雖然幾十年沒見面,三歲看到大,七歲看到老,周志軍從小就講義氣重感情,雖然在官場混了這麼多年,這些東西是改不了的。

省政府香水湖招待所,是官方宴客的場所,胡傳玲也是二十多年沒去過那裡了,還是很小的時候和父母一起去過,但關應鳴這幾年並沒少去。半個小時之後,車就到了這個包圍在湖光山色之間的招待所。

進入風景區的大門時,胡傳玲發現院門口,沒有像從前那樣進去要檢查盤問證件。關應鳴告訴她,近年來,這個招待所也對外開放,接待一些非官方的團宴,早已不是過去官方的專屬場所了。

周志軍一米八的個子,有著一副和周潤發一樣周正的面孔,儘管是五十多歲的人了,看起來仍然是強壯魁梧。他看到胡傳玲的第一眼就認出了她,如果不是關應鳴跟他通過電話,今天他都認不出關應鳴。

他熱情地請她們入席,因為今天有會議,時間來不及,他又不打算另改時間與她們相見,所以,只得電話通知她們改到這香水湖招待所。其實,他並不喜歡在這裡請客,關應鳴在電話裡說約他去私家菜館,他很感興趣,在那種地方見兒時的朋友聊過去的往事,更自然更融洽。今天只能將就了,下次有機會,再去她說的那個私家菜館。

周志軍這段開場白,一下子拉近了彼此之間的距離,讓惴惴不安的胡傳玲,心裡踏實了許多。周志軍首先關心的是她們倆人的婚姻,現在的生活狀況,其次才是怎麼會想起自己。自己這些年,也時常想起兒時的往事,可惜工作太忙,容不得他去追尋往事,尋找兒時的夥伴。所以今天見到她們倆人,可以說是這一年最值得高興的事。

胡傳玲,小心翼翼地回答著周志軍的提問,關應鳴則表現得特別興奮,說自己一直都想跟他聯絡,可又找不到合適的理由。前些日子見到了很久沒來往的胡傳玲,倆人在閒聊中講到了他,自己便去政法委打聽他的訊息,聽說他去北京開會去了,於是,要到了他的電話號碼,昨天估計他該回省裡來了,便給他打了電話。

周志軍似乎與關應鳴聊得很開心,不時地打住話題,與胡傳玲說上一句,胡傳玲因為心裡有事,不知如何開口好,只有諾諾應承,心裡卻在想,多虧有這個愛社交嘴特別能說的關應鳴在,否則,自己真不知如何是好。

關應鳴與周志軍一起回憶從前的往事,談到開心的地方,恨不得從椅子上跳起來,彷彿胡傳玲,僅僅是她拉來的陪客。

周志軍一再給她們敬酒,關應鳴當仁不讓,幾杯下去之後,周志軍的結論是,她們倆人性格一點都沒變。今天的關應鳴,還是從前的那個關應鳴,今天的胡傳玲,也是從前的那個一棍子打不出個屁的胡傳玲。

小時候,關應鳴給他留下印象最深的一件事,是他們一起玩撲克牌。有一天,原本總是輸的她突然運氣特別好,整個下午,大小王總是起到了她的手裡,他覺得非常奇怪,洗牌時把牌清理了一遍才發現,大小王不在裡面。關應鳴去清牌時大小王又出現了。弄了兩次,他斷定她在藏牌,可她又不認賬,第三次又發現丟了大小王,較真的周志軍非要她交出王來,可她偏要讓他動手搜,他在她身邊搜了半天也沒搜著,又在她身上搜,該搜的地方都搜了,還是沒有,他才意識到,她每次都把好牌藏在了短褲裡面,讓她交出來,她不交非讓他自己動手拿出來,否則她就不認賬。

關應鳴笑著堅決不承認有這事,周志軍開心地說:「你不認賬沒關係,我從那時起就知道,你是一個死不認賬的人。」

周志軍的話把胡傳玲逗樂了。關應鳴見火候差不多了,才一本正經地告訴周,那些好牌是自己藏在身子裡面了,她之所以那麼做是因為,他一直喜歡胡傳玲,總是偏袒胡傳玲,她就是為了勾引他,可惜的是沒有把他勾上鉤。

不過,今天她們來找他,也不是無緣無故的,正是因為胡傳玲有點事,想求他這個大哥哥幫忙。關應鳴這才轉入正題,將胡傳玲的丈夫秦陶的事告訴了他,希望他能看在一起長大的兄妹份上,出面幫胡傳玲一把。

秦家兄弟的事,周志軍在省裡自然聽說了,不過沒想到胡傳玲與這事有關係,他知道關應鳴是衝著自己的小舅子,與劉鳳文的關係來的,讓她們放心,能幫的忙,他一定幫,能否幫得上不在自己,在那個劉鳳文認不認這層關係。市紀委雖然也屬政法系統中間的一部分,可市紀委是屬市委和省紀委的雙重領導,並非自己的直接下屬,自己給劉鳳文招呼,不一定起作用,也不太妥當,他只能跟自己的小舅子打招呼,讓小舅子幫胡傳玲去疏通一下。

秦陶的案子這麼大,全市都盯著在,有罪不可能變得無罪,只能是在黨政幹部管理條例和法律允許的範圍內,從輕發落,他可以給小舅子打電話,讓她們去找小舅子。

今天下午,省政法系統的例會還在開,市政法委的書記也在,早上他們還在一起聊過幾句。下午開會時,他會跟對方打個招呼,基礎培養起來的一個幹部不容易,有了問題不要將對方一棒子打死,應該懲前毖後,治病救人,給犯了錯的幹部,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周志軍因為下午還有會,就不陪她們多聊了,希望以後還有機會請她們吃飯。胡傳玲關應鳴於是起身,和周志軍告別。

回去的路上,胡傳玲感謝關應鳴今天為自己賣力。還是關應鳴腦袋靈活,今天找周志軍,沒有白跑這一趟,下面需要的,就是去找周志軍的小舅子。

…………

月底很快就到了,張市長去北京學習之前,何長順的調令也下來了,去西陽縣做縣長,這也算是他夢寐以求的位置,何長順忐忑不安的心終於放了下來,儘管他事先和大家打了招呼,調走時不請客,不收禮,可還是有不少人,訂了酒宴為他送行。

這天,張市長剛坐上去北京的飛機,各部門各系統,為時三天的送行宴便擺開了,而組織部已經談過話的蘇銘,也作好了上升市長秘書的準備,程界民指示他,抓緊時間整理馮純吾受賄案的案宗材料,走之前把案子移交到法院。

蘇銘很清楚,和所有的受賄案一樣,涉案時間長,牽連物件多,由於受條件限制,以及經濟案件的特殊性,儘管已投入了很多時間,調查取證走訪相關人員,可是最終總是不能把所有的事實認定清楚,最終導致進入司法程式後處罰總是太輕,為了把馮純吾的案子辦好,他不得不把工作做得更細緻,帶著李漢霞去走訪當事人,落實每一個問題,把受賄以及還有馮純吾索賄的金額,都一一弄清楚。

就在這個時候,何長順卻找上了門,請他赴別人為其即將走馬上任的送行宴,何長順與他過去並無什麼交往,可何長順畢竟是張市長的前任秘書,臨走前請自己去喝酒,也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蘇銘到了希爾頓大酒店,才發現秘書長李海濤,原秘書楊曉陽以及呂書記也到下面去掛職的章秘書,還有原秦副市長的秘書,現在的楊副市長秘書,紀委劉鳳文的秘書,整個包房裡二桌客人,幾乎全是秘書,李秘書長算是秘書之首,熱鬧非凡。

何長順致開場白,感謝李秘書長及市政府的各位同仁,在自己調動之際設宴為自己送行,他何長順不才在市政府幹了十多年,多謝大家對自己的厚愛和關照,人們過去常說漢沙市的秘書有一個小圈子,是漢沙的影子市政府,那是世人不瞭解,做秘書工作的不容易,權為民所用,事為民所想,利為民所謀,這是市委市政府的執政宗旨,但每一件事,都離不開領導及市委的秘書班子鞍前馬後,不辭辛勞默默無聞的工作。

所以,在坐的各位都是漢沙的有功之臣,也是日後漢沙政壇上的希望,用不了三年五載,漢沙市現任的常委們都將退居二線,希望就在在坐的各位身上。

何長順發表完激情洋溢的講話之後,又將三朝元老李海濤吹捧了一番。作為最年輕的市委領導班子成員,李海濤將來一定是前途無量,李海濤能有今天,也得益於在老書記的門下當了多年的秘書,大家日後應該多向李秘書長學習,李在市政府的這十幾年不為名不為利,一心只想做好人,為歷屆領導班子中的大多數所肯定,是做秘書的榜樣。

蘇銘聽到在坐的紛紛議論才知道,這兩天市政府各部門各科室,都在設宴為何長順餞行,同一個市委大院工作,彼此之間互相關照是理所當然,低頭不見抬頭見,山不轉水轉,大家應該共守一個底線,共同維護最起碼的基本利益。

蘇銘以前,只聽說過市政府的秘書圈子,認為做秘書的利用在領導身邊工作的便利條件,為人託請辦一些事是很正常的,現在看來事情遠不是這麼簡單,也從未想過這些秘書們,真的會坐在一起喝酒聊天,自己這個秘書還沒上任,就成了座上賓,明白人只要看一眼就明白,這哪裡是什麼尋常的為同僚餞行熱鬧,這分明就是「影子政府」的常委會。

何長順把李海濤恭維了一番之後,又隆重推出蘇銘,這個即將上任的市長秘書,告訴大家在市委常委會上,現任政法委副書記程界民,給蘇科長給予很高的評價,政治上可靠,業務上過硬,充滿朝氣,是難得的高素質的年輕幹部。呂書記張市長聽了都非常感興趣,呂書記還親自點市委組織部的名,讓組織部儘快找蘇科長談話,說現在的市委領導班子中間,就缺他這樣各方面條件都過硬的秘書,並要求從今往後,領導幹部的秘書任用都要像蘇銘這樣,有上級領導推薦,並且要得到領導本人的認可,同時還要經過組織部門的考核,要層層篩選,層層把關,務必將真正政治上品德上過硬的人才,選送到領導幹部身邊,要建立領導幹部秘書人選的選拔制度,寧缺毋濫,杜絕人情關係秘書,尋找當官捷徑的秘書。只有把握了這一關,才能真正做到領會領導意圖,落實領導指示,執行領導意圖,具有堅強的執行力,不走樣。

因而,蘇秘書將來一定是前程似錦,步步高昇。

何長順的話聲一落,眾人紛紛起身給蘇銘敬酒。恭喜百尺竿頭更進一步,也希望日後能多多關照,同是秘書各為其主,有時難免磕磕碰碰,將來若有不周之處,還請他這個蘇大秘書見諒。

蘇銘認為,這個酒不應該喝,可他越是推辭,勸酒者的幹勁越大。今天他既然來了,這是一個難得的機會,不灌醉他,不足以說明大家心誠,他也不能因為自己是市長秘書書記眼中的紅人,就瞧不起大家,酒也不喝。

這頓酒足足喝了三個小時,沒完沒了,大家互相輪番敬酒,似乎沒有酒量就不足以說明工作能力,沒有酒量就不足以說明,其光明磊落的人品。平級的秘書互相敬,領導級別低的秘書,代自己的領導敬,亦公亦私,亦官亦民,彼此之間拉關係,無所不談。

席間,何長順還給大家介紹了一個體制外的朋友,就是那個大忽悠劉鍾祥。劉大言不慚的自我介紹說:「鄙人劉鍾祥,蜀天劉秀的嫡傳後代,要論關係,我也算得上是秘書圈子裡的人,因為我現在,是省紀委王書記的私人秘書,你們只要把漢沙這個秘書圈子劃大一點,不把省政府領導排除在外,那我就是你們這個圈子裡的一員了,日後大家互相關照,互相抬舉,願每一個人都步步高昇,一飛沖天,前程無限,謝謝大家,我先乾為敬,先飲三杯。我相信大家都是做秘書的,這個酒量應該有,這也是做秘書的工作之一,如遇到領導不能喝酒或身體不恙,不能喝不能衝鋒在前,那怎麼行?」

酒場就是戰場,你來我往,無所畏懼,倒下了,還要爬起來繼續戰鬥,彷彿生命不息戰鬥就不止。

輪到那個劉鍾祥敬到蘇銘面前時,蘇銘已喝了將近一斤白酒,實在不能喝,劉鍾祥拎著酒瓶給他看:「這是第二瓶,還剩半斤不到,當我攻關把這一圈喝完之後,這裡面就剩不下多少酒了。就是說,我這一口氣要喝二斤酒,你說是你喝多了,還是我喝多了?」

在眾人的慫恿下,劉鍾祥非讓蘇銘幹了不可,在大家的吆喝中,血氣方剛的蘇銘,只得起身陪對方乾了杯中的酒。

酒宴最終還是結束了,蘇銘眼中的一切都成了三個影子,不知那個是實物,那個是實物的影子。為了安全起見,何長順讓服務員給代駕公司打電話,幫秘書們把車開回去。蘇銘沒車,不用等代駕人,走到大門外,門童便招手幫他叫車。

他眼裡看不清,大腦不好使,但心裡特明白,今晚他參加的是漢沙市的秘書聚會,其實就是一個領導秘書們的關係網,這是何長順經營了多年的結果。何要走了,為了展示自己的實力,讓自己的關係來了一次集體曝光,同時,也是為了把他介紹到這個圈子中去,希望他能接過自己的衣缽,把這個關係網繼續經營下去。

蘇銘想著想著,就不知道自己想的是什麼了。他迷迷瞪瞪地下車,摸到家門口,敲了半天門,妻子才開了門。看了他那醉醺醺的樣子,就有氣,他努力睜開眼,看著眼前五官都變形的妻子,陪笑著給妻子打招呼。

這幾個月,他經常性的晚歸,妻子已經煩透了,今天回來早一點,就醉成了這個模樣,沒好氣地問道:「自己忘帶鑰匙了?」

他從口袋裡摸出鑰匙,拿在手中晃了晃:「沒有沒有,是它不肯進洞。」

妻子邊抱怨他,在哪裡喝的馬尿,邊讓他趕快去洗了躺下,見不得他這個樣子。

當他從洗漱間裡出來,卻看見坐在沙發上的妻子,穿著睡裙,旁邊還坐著一個穿睡裙的女人,他警惕地走過去靠近妻子,發現旁邊的女人突然不見了,可妻子卻變成了四隻腳。他蹲下身子,去摸那四隻裸足。不知他想幹什麼的妻子抬起腿,用腳踩著他的鼻子問:「你想幹嗎?」

當他抓住妻子的雙腳,才回答:「我看見你長了四隻腳,那兩隻腳去了哪裡?」

「見鬼!」妻子啼笑皆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