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走後,秦曉微就扶著身心疲憊四肢無力的母親,讓母親早一點洗,早一點休息。
小姨胡傳玲心裡想的只有自己的男人,姑姑姑父們小心謹慎說話,生怕開罪了小姨胡傳玲,只有她和母親是真正地在追思故人,為死去的父親作想,這麼熱的天,即使遺體停放在醫院裡,時間長了也會作味,入土為安,希望能早一點火化,對親人的哀悼是在有形式與無形式之間,而小姨和姑父們只是想借挺屍要挾市政府。
母親洗漱之後,秦曉微便在臥室裡向母親表明了自己的想法,心力交瘁的母親讓她別管大人的事,別攪在其中,自己慢慢和大家周旋。
曉微坐在床邊給母親支招,明天大舅將從上海趕回來參加葬禮,母親這幾天累壞了,明天的事幹脆都讓大舅出面,以大舅作主的名義去辦,這樣就可以避免出爾反爾,又去市政府談判,既然母親表態過一切由組織說了算,就應該信守諾言,不跟市政府討價還價談條件,叔叔秦陶的問題和這事是兩碼事,他若犯法了,不會因為父親的喪事就變成不犯法了,他沒犯法,也不會因為父親的喪事就成犯法了,不應該混為一談。
父親雖然去世了,可能心理疏導方面存在問題,可父親是一個清官,身生沒有貪過一分錢,身後也應該維護清白的名聲,用不著跟叔叔的問題扯到一塊,在當今社會,一個是該進天堂的人,一個是該下地獄的人,原本就不是一路人。
母親則說她還年輕,有很多事情不像她說的那麼簡單,好人壞人都不是一句話能說清楚的,犯了錯誤的人不一定就是壞人,有些人犯罪可能只是一時的糊塗,從本質上來講他也有可能是一個好人,只是一時犯了法,沒有犯法的人,不一定就是好人,法律只是一個罪與非罪的標準,而不是一個好人與壞人的標準,任何社會都應該允許人犯錯誤,更應該允許人改正錯誤,一個人是否犯罪需要由法庭判決的結果,我們不可能認為一個人在走進法庭之前還是好人,走出法庭之後就變成壞人了,這就是好人與犯罪的區別。
秦曉微不理解母親說的道理,一個人既然犯罪了那他就是壞人,根本不存在犯錯誤和改正錯誤一說,這不過是愚弄無知者的一種把戲,這個世界,雖然不是非白即黑,但非好人就一定是壞人,犯法的人就一定是壞人,人和事物一樣,並不存在所謂的本質,只有現象,或好的表現或壞的表現。或有益或無益,所以一切都應該看他表現的是什麼,是就是是,不是就是不是,不存在另外有一個改變的機會,那是另外一回事,任何事物,及生命都是一次性的,不可重複的,像叔叔這樣的老總,社會給了他一次當官發財的機會,如果再給他一次改正錯誤的機會,那是制度的不公平,對這種人的人道,是社會不公平不人道,相對那些找不到工作,更不存在當官的機會,或是因為生存去盜竊一點錢財,搶劫一塊錢,就要蹲十年八年大牢的人,這個社會是多麼殘忍,而他一次可能就貪汙了上千萬,提現金要用卡車去裝,一個老百姓祖祖孫孫幾百年,都掙不到那麼多錢,就算定罪了也就十年八年,坐不了幾年花點錢走點關係就出來了,是多麼不公平。
因此,曉微對母親表明自己的態度,不是因為叔叔平時對自己挺關心,她恨不能讓政府判他死刑,更不支援母親為了滿足那自私自利的小姨的要求,借父親的喪事給市委領導施壓,要有起碼的正義感。中國人講親情關係,不講原則沒有信仰,是不可救藥的民族。
母親感到累了,認為她太偏激,讓她早點洗,早點休息。
秦曉微離開臥室時,姑父們已經休息去了,看見只有自己的男朋友一個坐在客廳裡,儘管她也很累,她不忍心把男朋友一個人扔在客廳裡,走到了他身邊,陪他坐了下來。
他讓她趕快去洗,洗了好休息,明天還要忙一天,她堅持要陪他,看著他這幾天明顯消瘦的臉,問他想不想吃點什麼,他一天也沒吃什麼東西,大概是這幾天沒休息好的原因,要不她去叫傭人起來,給他下點面。
他摟著她的腰,搖搖頭沒胃口,讓她還是去陪母親,他感到她母親快要累垮了,真擔心她母親明天是否能堅持住。
秦曉微親吻了一下男友的腮,告訴他:「你放心,我媽看起來很軟弱,其實很堅強,我一直都同情我父親,因為他看起來很堅強,其實很軟弱。」
她的男友說:「我發現你是這個世界上,最有悲憫心的人。」
「你錯了!有悲憫心的人,都是表現很軟弱的人,我不是我很堅強,但不是心狠,在我們家,我可能是最有悲憫之心的人,也是最應該當官的人,可偏偏只有我不是當官的,可他們這些當官的,又偏偏這樣麻木不仁,缺乏同情心,是國家的不幸,老百姓的不幸,我要當官,一定會是個強勢的好官,決不會像父親那麼脆弱。」
第二天一早,飛到北京的劉鍾祥何長順,中午十二點如期見到了喻書記。喻格言一到湘鄂情的包廂,就問劉鍾祥說是請老範和自己吃飯,怎麼沒見到範老的人。
劉鍾祥一邊熱情地招呼喻老入坐,一邊告訴喻格言,他早上給恩師打了電話,恩師現在出差在外地不能赴宴。
喻格言知道,範道鑑在為《黨史研究》一書奔忙,脫下外套搭在椅子上,邊坐邊說:「我答應老範,要關照你這個弟子的,你看!今天你給我打電話請我吃飯,這不我就來了,不知你這次來北京又有什麼事,我在北京的能量,也不一定比你恩師大,只怕幫不上你什麼,以後你也少請一點我吃飯。」
劉鍾祥笑應到:「喻老,我來北京沒什麼事,也不用您幫什麼忙,您放心,還是為上次我跟您說過的,我幫王書記跑腿,辦中華老年書畫協會一事,您不是還幫我介紹過關係嗎?我估計最遲下個月,就能有準信。」
說完,把何長順介紹給喻格言,何來北京也是為了這事,市政府很重視中華老年書畫協會的事,市政府特意讓他來落實這件事,今天自己請喻是為了表示感謝。
喻格言歉虛的說:「我給你介紹的,也都是黨性原則很強的人不會幫你走後門,不符合政策的事,也不會為你們辦,你用不著謝我。」
三個人,斟上酒邊吃邊聊,談話中劉鍾祥告訴喻老,何長順來北京已經兩天了,本打算今天回漢沙,聽說自己今天要見喻老,特意留下來陪自己見他老人家。
何長順見劉鍾祥說到這裡,才開口告訴喻書記,原本自己打算明天去省裡見喻老的,何長順也跟著劉鍾祥稱喻格言喻老,聽到劉鍾祥說要見喻老,就一塊來了。
一杯酒已下肚的喻格言感覺正好,聽何長順說原打算明天去省裡見自己,放下筷子問對方:
「噢!你說是要見我?有什麼事嗎?」
何長順站起身,說自己先敬喻書記一杯再說正事,喻格言一聽何長順又改口稱自己為喻書記了,知道他一定有公事要談。
果然,何長順告訴他,市委關於秦副市長追悼會本著人道主義的精神,打算讓秦的親弟弟秦陶出席葬禮一事的決定,委派自己代表市政府出面和省紀委溝通,王書記和市委呂書記關係很熟,現在紀委的日常工作已不介入了,所以,自己這次要去省紀委,主要是同喻老溝通。
喻格言沉思片刻表示:「既然是市政府委派你去紀委只要有正式手續,我們肯定會熱情接待你,至於什麼結果我現在也不清楚,至少我們會認真研究,認真對待,不過,據我看在秦陶問題還沒有交待清楚的時候,批准他回去參加葬禮,這可能會有點問題,因為他最終會妨礙紀委查明案情,影響整個案子,這畢竟不是一般的小問題,秦陶案就現在已經瞭解的情況看,不僅涉案金額巨大,而且還有可能涉及到刑事問題,省紀委可能不得不慎重考慮,我們要是放人出去參加秦副市長的葬禮,無論是否有人問責,我們只怕承擔不起這個責任,這僅是我個人的意見,具體的結果你明天去了省紀委,我們會告訴你。」
何長順聽了這話,明白了喻格言的態度。難怪別人說這喻格言不好說話,果然如此,自己以市委的名義跟他協商都是如此,如果自己不出面,將這件事委託給劉鍾祥是百分之百沒戲,就今天的情況看,明天的結果也是可想而知的,劉鍾祥想借攀上王書記,從而攀上喻格言這一招現在看來也行不通,從喻格言今天的口氣上來看,他決不是一個講感情扯關係的人,原則的事只怕不會讓步,甚至可能很頑固,很難搞點他沒給人留下一點靈活變通的餘地,只是委婉地說明天回答,其實,他已經回答了,他主持省紀委的工作,他的態度就是省紀委的態度,這一點何長順是再清楚不過的了,劉鍾祥與王書記硬扯上的那麼一點關係,又能起什麼作用?
何長順覺得,二個人雙飛到北京請喻格言吃這頓飯,也是枉費心機。
可劉鍾祥似乎沒有受到挫折感覺,他仍然熱心地和喻格言套近呼,恭維喻老講黨性講原則,是真正的馬列主義的信徒,對喻熱情不減,東扯西拉兜了一大圈,又把話扯到秦陶的案子上來。
他臉不變色心不跳地對喻格言說:「喻老!其實王書記最敬佩您的就是這一點的,何秘書知道我跟王書記關係非同一般,上個禮拜就跟我說過這件事,讓我跟王書記說一下,希望紀委的領導,理會一下市裡的領導幹部做工作多不容易,這秦副市長死得不明不白,家屬要橫扯皮,還有秦副市長的雙親,也都差不多快斷氣了,呂書記和張市長也是怕兩個老人被兒媳利用,救子心切到市裡來尋死尋活,讓市裡的廣大幹部涼了心,才迫不得已這麼做,我跟王書記說了這事,王書記跟我說,他跟呂書記還有省政協的胡主席,關係都不錯,那胡副主席是秦陶的岳父,是想通融一下,可自己已表態不再主持紀委的工作,若是再回來指手畫腳擔心您有想法,況且這事,說是公事公辦,又不合常規,他又要退下去了,不想留個把柄,以後給別人說,這才讓何長順代表市政府出面,找您協調看怎麼處理這件才合適,他又不便親口對您講。」
喻格言聽了這話沉默了,何長順以前只聽劉鍾祥吹,跟誰有關係,跟誰能搭上話,是將信將疑,今天一起來北京,見這省紀委的副書記,對劉鍾祥的本領算是領教了,他這膽子可真夠大的,在省紀委的書記與副書記之間,說謊編故事。
不過,何長順也看出來了,劉鍾祥講的這些,對喻格言還是起了作用,因為劉鍾祥的話說得很明白,這是王書記想賣人情,要讓喻這個接任的書記買單,喻格言現在是進退兩難。
三人一直到喝完了一瓶酒,也再也沒說什麼,臨走時喻格言還是那句話,何長順若以市政府代表的身份來協調這件事,他代表省紀委表態一定熱情接待。
與喻格言分手後,何長順便指責劉鍾祥,他信口開河膽子太大,剛才他說話是漏洞百出,喻格言是剛到省裡來不瞭解情況,否則情況會大不相同,最起碼喻格言可以要求,王書記親自去跟自己講,否則,他會認為劉鍾祥是敗壞王書記的形象。
劉鍾祥實話告訴他,自己也是頭一次遇到這種絕情的馬列主義老傢伙,他不冒險打王書記的牌,喻根本不會理睬,雖然他說的都是現編的,而且自己還是一個體制外的人,可有他何長順這個實打實在的張市長的秘書在場而且明天還要代表市政府去省紀委與對方協調這件事,就衝著這些喻格言這種,說老實話做老實人辦老實事的老同志,不會想到自己說的是假話,否則借一個膽給他也不敢,他相信今天自己已經將到了喻的死穴,喻只要不懷疑自己說的是假的,就不可能無動於衷,態度總會有鬆動,喻今天回去滿腦子想的都是王書記,明天跟何長順見面時,話就不會講得麻面無情,總會給自己留下回旋的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