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累了兩天,她估計自己一時半會不著,她挪了挪自己的身體,給女兒騰出鋪位,雖說,女兒秦曉微是自己親生的,可從孩子生下來開始,她幾乎就沒和女兒同過床,看著和丈夫一樣足有一米七個子的女兒,她突然感到自己不是一個好母親,自己給女兒的關心太少,有一種內疚感。
她突然發現,自己是一個自私的女人,不管是在丈夫面前還是女兒面前,她總是更多地在為自己考慮,而不是為對方,所以,女兒從小到大有什麼事都是找父親,連談男朋友的事都是和父親商量,而非她這個母親,她不知不覺地摟著身邊的女兒像丈夫一樣寬而厚實的肩膀,在心裡問自己:自己是不是一個失職的母親,這些年,她給了丈夫多少愛,給了女兒多少關懷,有了一種強烈的自責。
靠在床頭的閔清鳳不禁落下了淚水,她輕輕地抹掉臉上的淚水,身旁一直沉默的女兒,情不自禁地摟住她的腰輕輕地叫了一聲:「媽!」
第二天,閔清鳳在市委靈堂見到了市委秘書長李海濤,李是市委派的秦甬治喪工作的負責人,閔清鳳向他轉述了秦家家人的要求,她強調這並不完全是自己個人的意見,她自然也不會把事情推到胡傳玲身上。
做事一貫拘謹的李海濤,當然明白她的意思,他答應一會就把她的意見轉達給張市長,今天是星期六,張市長通常都會來辦公室。
中午,李海濤便以吃午飯的名義,安排張市長同她在餐廳見了面,張市長聽了她的想法,認為她的請求是完全合理的,他個人是能認可的,這事他先答應下來,但他不一定能辦到,秦陶現在人在省紀委,那省紀委可不歸他領導,呂書記是省委副書記,他會找呂聞先同志商量,讓市委派人去協調這件事,希望她能理解市政府的難處,秦陶同志正在雙規期間,是一個敏感時期,如果說真的是已經定罪或判了刑,問題還簡單一點,如果是市裡辦這個案子,那也會簡單得多,省裡辦這個案子就不同了。
閔清鳳與張縱橫打交道不多,但感到張市長比那個李秘書長要好說話得多,她理解市裡的難處,自己找張市長只是表達家屬中間一部分人的要求,希望張市長能理解自己的處境,最終怎麼辦自己完全服從組織,絕不像組織提任何要求。
張縱橫感慨地說:「秦副市長這麼多年的工作,市委的領導是充分肯定的,現在走了作為家屬有什麼要求,可以儘管提,只要不違背原則問題,我們會盡量去辦,這些年市裡的一些幹部的家屬,借死人的事找市委扯皮,提無理要求的人多了,難得你這樣通情達理,理解政府的難處,你放心,市裡會盡快研究你的要求,因為老秦的事呂書記這個雙休日,也沒回家與家人團聚,我們會盡快給你答案。」
倆人飯也沒吃兩口,張市長便將她送出了餐廳。
張縱橫送走了閔清鳳,覺得這個女人也挺可憐的,他立馬去辦公室,找到了正準備午休的呂書記,由他向呂聞先提這事,多少心裡還是有點壓力的。
沒想到呂聞先已聽說了這事,他一面吩咐秘書小章給張市長泡茶,一邊端著茶杯陪他一起到茶几邊坐下,為難地說:「我已考慮半天了,正打算下午找你商量這事,這事確實有些棘手,我聽說他家裡的兩老,在這場變故中已經倒下了,能不能支撐過去都不一定,如果真的為了這事,倆老也走了,那我們且不是要背罵名,現在市裡肯定有不少人在指望看熱鬧,只要你我能事往一處想力,往一處使,讓大家看到市委的領導班子是團結的,那些想興風作浪的人,就會失望了。」
張市長從呂書記這裡才瞭解到,秦副市長的父親患有慢性肺氣腫,今天早上又發病了,剛剛送到醫院,只怕閔清鳳本人,都還沒得到訊息,秦的母親病歪歪的已經多年,這次倒下能否起來都不一定,這一家若一下死了三個人,還有一個被雙規了,那些愛造謠生事的人,那不更要說共產黨沒人性,逼得人家破人亡。
所以,呂書記的態度肯定,一定要想辦法滿足秦甬遺孀的請求,這既是給秦家減壓,讓秦家人感受到政府的溫暖,人性化的幹部政策,也是給市政府減壓,這個時候是再也不能出意外了。
呂書記的表態,給了張縱橫信心,閔清鳳剛才與自己的談話,沒有渲染秦甬父母的病情,也是體諒政府,不想給政府施壓,倆人交流意見之後,對於派誰出面去和省紀委溝通拿不定主意,「市校」之爭的謠傳,對他們不能說沒有影響,那省紀委新來的喻副書記態度,也讓人琢磨不透。
呂聞先告訴張市長自己前不久請喻格言吃便飯的事,對方似乎都不肯給面子,這件事若依組織程式去與省紀委交涉,對方同意不同意都有依據可循,這個馬列主義老頭子只怕不太好說話,總不能為了這點小事,到省委去和那喻格言打官司,好歹別人是從北京剛下來,偏要做一個夾生人,只怕誰也沒辦法。
如今,那王書記面臨退下去的問題,早已表態以後的工作由喻副書記負責,所以這事真有點難辦。
提到王書記,張市長倒想起來秦副市長的秘書前天跟自己彙報,秦甬出事的那一天,何長順拿了一箇中華老年書畫協會的一個報告,讓秦副市長批,這應該是秦甬自殺前,批的最後一份檔案,好像會長提名就是省紀委的王書記,他不知道何長順在搞什麼名堂,每天在自己身邊,卻從未聽起他提到過這事。
呂書記從煙盒裡抽出兩支菸,遞給張縱橫一支,點燃後摸著自己的後腦勺說:「這你還不懂!秘書們也有自己的人際關係的小圈圈,他這是在拉王書記的關係嘛,王書記要退總得找個個掛名的地方,以後辦些什麼事也方便,既然他何長順在拉老王的關係,就讓他出面去找王書記,總比你我去別人不買賬,面子好看一點。」
事情就這樣定了下來,不過呂聞先提醒老張,這何長順聰明能幹,一點不假,只是讓人感到有私心,這樣的秘書長期在領導幹部身邊不好,遲早會給領導添亂子。
張縱橫也感覺到了,不過眼下事情太多,只怕一時找不到合適的秘書人選,他已有將何放到下面遠一點的縣市去鍛鍊的想法。呂書記贊成他的想法,一個秘書在市政府待得太久,又有私心,很容易編織起自己的人際關係網,打著領導旗號辦自己的私事,既有這種打算依他看宜早不宜遲,無論安排何長順去哪裡,他呂聞先只等他張市長一句話。
難得有禮拜六休息日這樣的空閒時間,倆人坐在一塊聊工作,呂書記讓秘書給倆人再換一杯茶,又扯起了「宋錢案」,那些材料他們倆人都看過了,事實已經非常清楚了,最關鍵的就是那二十萬借款的定性問題,呂聞先想聽聽張市長的看法。
張縱橫不知呂書記是什麼意思,程界民和蘇銘前不久曾為這事請示過他,當時只是說暫時放一放,希望以後有機會,大家再坐下來議一議這事,再決定是否進入司法程式。
呂聞先又給張縱橫遞了一支菸,慚愧地說:「老張,我知道你沒有放開談這件事,你是在等我的意見,可我是想先聽聽你的意見,我們既然都拿不準心裡沒底,何不讓程界民劉鳳文他們反貪局紀委都來坐一坐,聽聽他們的意見,他們可以幫助我們分析,有助於我們判斷。」
張縱橫明白了呂書記的意圖之後,覺得也是這樣,既然倆人下午都有空,乾脆讓小章去通知程界民劉鳳文,讓他們帶材料,帶一二個骨幹人員現在就到市委來一趟,交流一下看法,早一點把這事敲定下來,就不用再拖下去了,顯然,呂書記想早點了結了這件事。
章秘書通知後,不到一小時程界民蘇銘劉鳳文等幾個人就趕到了,呂書記首先介紹了今天讓大家來的用意,告訴大家,今天他和張市長主要是想聽聽大家的意思,畢竟大家都是幹這個工作的,應該有自己的主見,不能總是揣摩領導的意思,領導不一定就對,也有可能是錯的,因此,今天大家要充分發表意見,不要擔心說錯,案子雖然在反貪局,其實紀委的同志對這個案子也很清楚,覺得不太瞭解案情的,現在也可以看一看程界民帶來的材料,這個案子並不複雜。
紀委來的除了書記劉鳳文,其他倆個幹部對情況不是很清楚,但他們很快便翻完了材料,剛開始大家的看法基本一致,認定副校長宋樹理,向下屬其建處處長錢進步借的這二十萬,和錢進步替自己的親戚承攬教工食堂的改造工程,有直接的關聯,且錢進步沒有儲存借條,足以說明問題,在大家達接近達成共識時,有人又提出了相反的觀點,現在時代不同了,如今一個普通的公務員,如果家庭環境還算過得去,就有條件買房買車,這二十萬通常都能拿得出,那宋樹理作為國立大學的副校長,工資加補貼一年至少有三十萬的收入,因為兒子要自產門戶,作為父親對同事舉債借二十萬,是一件很正常的事,錢進步就有這個實力,只是因為女兒剛買了房,把錢都給了女兒,在副校長向他開口借錢時因為對方是自己的上級不便推脫,轉而向有求自己的親友籌這筆錢,借給自己的領導,這其實是一件很正常的同志間的借貸,只不過宋錢是上下級關係。儘管錢進步沒有保留借條,但這不能說明宋樹理不打算還錢,宋樹理既有償還能力,也有可能有償還的願望。
如果這樣來理解「宋錢案」,那得出的就是一個相反的結論,那就是宋樹理並沒有索賄受賄,錢進步自然也不存在行賄的問題,原本就是領導找他借錢,且打了借條,這一點應該沒有疑問,如果僅因為他沒有儲存借條,就認定他是行賄,他自然覺得自己冤。
呂書記聽到這個觀念,而且是從紀委的同志口中講出來的,覺得很有味道,他不住地點頭,並且重複對方講過的,現在時代不同了,過去二十萬幾乎對所有人來講都是一個天文數字,如果有人借這筆錢,顯然是不正常的,因為沒有償還能力,所以就不合情理。
而今,對相當一部分人來講,這二十萬是一種很正常的借貸,認定宋樹理沒有還錢的打算,其實是一種主觀臆斷,是很難讓對方信服的,如果把這個案子移交到法院去,法院即使採信了反貪局的推斷,判對方有罪,那宋樹理也不會服氣,他會一直上述下去,這樣的案子還是少辦一點好,要辦也要拿出令人信服的證據,否則還不如不辦。
呂書記的這席話,讓在座的又把道理來來回回重推演了一遍,越議越覺得呂書記的話有道理。呂聞先今天很開心,他讓大家換位思考一下,就當自己是宋樹理錢進步,就更容易理解紀委這位同志的觀點。
大家再一次議論開了。此時,張市長才真正明白了呂書記,讓大家來議「宋錢案」的用意,原本社會上就有「市校」之爭的謠言,如果反貪局以行賄受賄的罪名,將宋樹理錢進步移送司法部門,那謠言且不是變成真的了。
呂書記有一點說得對,要以發展的眼光看問題,對行賄受賄的認定,也要考慮社會經濟的發展水平,俗話說量變到質變,量的變化的本身,也是一個動態的變化的過程。
答案現在大家心裡都有了,張縱橫為難地說:「當初抓他們抓的不是個時候,現在要放他們放的也不是時候,這事難辦。」
呂書記明白了張所言的難處,大笑了起來,衝著張市長說:「我可沒說要放他們,這事程界民同志要動點腦筋,依我看最起碼可以先分兩步走,現在不是問題都搞清楚了嗎,可以讓他們倆個人,從今天起晚上可以回家,雙休日照常休息,到了上班的時候,還是讓他們到反貪局報到,學習,這樣他們學校也有理由來找市裡,到那時,再徵求校方的意見,看這二十萬怎麼定性,反貪局可以實事求是地說,你們吃不準,這等於變向地把他們交給了校方嘛,免得說我們,昨天不明不白地把別人抓了,今天又不明不白地把人放了。
聽了呂書記的建議,大家都說這個方法好,還是呂書記水平高,呂聞先哈哈大笑:「這哪叫水平高,分明是我在教你們使壞嗎。下次可不能這樣,抓人的事還是慎重為好,用現在的話講,要作無罪推斷。」
呂書記本想請大家喝酒,可在這治喪期間不太合適,改作下次請大家,張市長因為還有事,要回辦公室先走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