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行屍走肉

左右班子 林可行 第2頁,共2頁

今天,仍然沒有作長篇大論發言的張縱橫,其實一直在認真地聽呂聞先書記的講話,尤其是呂聞先最後說到的為了將漢沙的明天建設得又美又好。幾十年來他聽說過「多快好省地建設社會主義」,「跨越式的發展」,「科學的可持續性的發展」等發展觀,不懂他呂聞先今天為何又提出這個「又美又好的城市發展觀。

散會後,他讓秘書通知秦副市長來一下自己的辦公室,今天這個會開得太突然,秦陶潛逃的訊息也來得太突然,讓他一點思想準備都沒有,他想從秦副市長那瞭解一點情況。

何秘書叫來了秦副市長後,張縱橫請他坐下,直言不諱地問道:「老秦!你能不能告訴我,秦陶潛逃一事究竟是怎麼回事,他是你的親弟弟,你總不能對我說,你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秦甬昨夜因為失眠一夜沒睡,依張縱橫的建議,早上回到市委上班就把手上的工作全移交給楊副市長,直到下午才把工作交接完,因胃口不好,中午飯也沒吃,下午就被通知來開會,萎靡不振地坐在那,又被呂書記冷嘲熱諷地批了一頓,此時心情糟透了,精神恍惚,半天說不出話來。

何秘書幫他沏了一杯熱茶,他喝了二口之後,大腦才開始了邏輯思維,良久才回答:「秦陶的情況我不太清楚,昨天和和他見了一面,告訴他組織上這二天要找他談話,沒說省紀委要雙規他的事,儘管他現在沒有音信,但我相信他不會潛逃,他是我的弟弟,這一點我還是有把握的。」

張縱橫哼了一聲,憤憤地說道:「你這個兄長是怎麼當的,這麼多年組織上對他的關心愛護還少嗎?年紀輕輕就做了總公司的一把手,現在出了這麼大的問題,他還玩起了失蹤,你讓我這個市長怎麼向組織交待?怎麼向市裡的領導幹部交待,還有那個馮純吾,隨便一項就是幾百萬,現在還不知道他究竟貪汙了多少,我聽到都嚇了一跳,我看這秦陶也不會好在哪裡,否則他幹嗎要躲起來,難道他真的能躲過去嗎?」

無論張縱橫怎麼批評,秦副市長坐在那裡都是一句不吭,張縱橫告誡他,今天呂書記給足了他秦副市長的面子,雖然痛批了他一頓,畢竟沒有正式通緝秦甬,為了這事自己會再找機會,和呂書記溝通一下。他給秦副市長三天的時間,如果三天之內找不到秦陶,那也就只能網上通緝了,他還問秦副市長,秦甬不止一次出國,他手上是不是有護照。

秦甬肯定地說:「應該沒有,他每次出去我都很清楚,辦的都是臨時護照。」

「希望他沒作跑的打算,否則我看你這個烏紗帽也保不住。」

倆人話還沒談完,秘書何長順進來告訴張市長,市反貪局的程局長和小蘇來了,是為了彙報「宋錢」案的進展情況,何長順已讓他們在會議室等候。

此時的張縱橫,也是心如亂麻,何長順還告訴他下午四點鐘,全市郵電系統先進集體評選活動結束,四點半有一個表章大會和閉幕式,不知張市長是否能抽空參加,市政府秘書長李海濤還在等著回話,或是否需要另安排人出席。

張縱橫打發走了秦副市長,讓何長順告訴李秘書長,表章大會自己就不參加了,可以讓楊副市長代為出席,然後去了會議室。

程界民局長和蘇科長坐在會議室,本以為會等很長時間,沒想到僅幾分鐘,張市長就進來了,倆人起身迎接張市長,張縱橫朝他們擺擺手讓他們坐下。

程界民問候了張市長二句之後,就把話轉入了正題,然後,讓蘇銘將「宋錢」的進展情況作了詳細的彙報。

關於「宋錢案」,張縱橫已不是第一次聽他們彙報了,對案情基本上都瞭解,他沒等蘇銘彙報完,便問他們這個案子是否有新的發現,如沒有就撿重點的說。

蘇科長如實彙報,整個案子沒有新的發現,關鍵問題還是那筆沒有借條的借款,儘管宋樹理一直矢口否認那是受賄所得,但有足夠的證據鏈證明,柳某人支出那筆錢和承包學校的工程有關,案情基本已清楚,即使宋樹理不承認,這個案子現在也可以進入司法程式了,他們今天來就是為了請示一下,希望得到市裡的指示。

張縱橫總覺得,程界民這個局長有點與其他人不一樣,每次向他彙報工作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也看不出他腦子裡還想些什麼,讓人感到他似乎特別能成得住氣。張縱橫對這個案子早就有指示,案情清楚之後立刻進入司法程式,他不明白這個程界民,既然沒有什麼新的問題,為何又要來請示一遍,這個人做事好像總是不那麼暢快,心思特重。

儘管,張縱橫對程界民不是很滿意,但他隱隱感覺到程界民的多此一舉另有深意,他思索了一會之後,沒有立刻作指示,而是問他們這個案子向呂書記彙報了沒有,呂書記有什麼指示。

程界民告訴他:「呂書記多次詳細問起來這個案子,要求我們一定要辦成鐵案,要慎重又慎重,別的沒有什麼。」

張縱橫聽了程界民局長的回答,對程有一點還是能肯定的,程界民不僅回答了問題,也讓他張市長感覺到了呂聞先的複雜的心態,呂聞先做事雖然調子不高但歷來乾淨利落,毫不猶豫,而在「宋錢案」上,呂聞先沒了以前的果斷,似乎有些擔心,他不知呂在擔心什麼,外面雖然謠傳省紀委新來的副書記,是站在院校那條線上的,但這不足以,讓呂對自己的決定有任何動搖,他感到呂應該在等待著什麼。

此時,張縱橫看著一直在等待自己作指示的程界民,他哪專注的神情,讓張縱橫明白了他今來的來意。他程界民實際上是來告訴自己,在「宋錢案」上,呂聞先與他張縱橫態度的不同,在這個關鍵時刻在發展規劃新論證,馮純吾秦陶,一個個紛紛出事的時候,張縱橫不得不重新審視眼前的形勢,不得不仔細斟酌,呂聞先的態度。

明白了程界民的來意之後,張縱橫打消了聽完彙報馬上離開的想法,過去自己,總是忽視這個其貌不揚的程界民,從未與他作過多的溝通,現在到了這種一團糟的時刻,他才意識到程界民是一個有心人。

他定下神,用一種全新的目光注視著程世界,轉換了一種口吻之後才說:「這個案子,目前暫時還是放一放,如今社會上都在謠傳「市校」之爭,等過了這個風頭再說,你們也可以多請示一下呂書記的看法。」

表完態之後,張縱橫又換了一個話題,關心起反貪局近來的工作,張縱橫以前從不過問反貪局的事,程界民從張市長的口氣知道,張今天有意和自己多聊幾句,於是,把局裡的情況,以及馮純吾案的經過都給張市長作了彙報,特別提到呂書記提拔譚鐵強的態度。張縱橫對譚鐵強也沒好感,常委會長呂聞先提議他代局長,張縱橫沒表態,他相信呂本人並不瞭解這個,處於半退狀況的譚鐵強,不懂為何呂聞先為何突然推薦對方代理局長,程界民的介紹讓他意識到,呂用譚只是第一種策略,也摸準了呂目前的心態,並非是真的要另起爐灶,另搞一套班子。

自從呂聞先從北京學習回來,就唱衰超越式發展的建設規劃,以至報紙電視出現市長書記,兩種不同的聲音,全市的幹部都覺察到了,這種不和諧的聲音勢必影響領導幹部的工作態度,讓幹部群眾對市委領導班子產生猜疑,二個月來,張縱橫一直不願在公眾場合露面,不願發表公開講話,就是擔心兩人在市裡大政方針上的分歧公開化,所以他一直在沉默。

今天下午,呂聞先又搞突然襲擊招開市委常委緊急常委會,要求市裡的常委們,虛心聽取各方城市規劃專家的意見,又重提市裡領導幹部家屬經商問題。要求常委從自己做起,嚴格自律落實中央關於嚴禁黨政領導幹部家屬子女經商的條例,又提議譚代馮任市商業局長,張縱橫眼花繚亂,不知到呂聞先想幹什麼,他看到大多數常委也和自己一樣,因沒有心理準備而保持了沉默,結果令呂聞先更加不快,聲調更高,批評指責也更加嚴厲。

現在看來,呂聞先對市委的整個班子都是不滿意的,他現在一手抓著宣傳部長,一手抓著組織部長咄咄逼人,大有誰不聽指揮誰就讓路的意思,弄得大家都很緊張。張縱橫作為市委書記的搭檔,可以積極配合書記帶好這個團隊,也可以我行我素另搞一套,但現在既要堅持幾屆領導班子留下的宏偉藍圖,又要和打算另搞一套的呂聞先搞好團結感到很難,但今天與程界民的談話,給了他許多啟發,要理解呂聞先也許並不難,他這人雖然很嚴厲,但對市裡的幹部還是尊重的,當年他一個人來市裡走馬上任做書記,連一個秘書都沒帶來,大多數人都以為,他是在這裡做一屆過渡的書記,沒準備幹什麼實事,現在看來不盡然。

張縱橫與程界民談完話之後,第一次起身送走了程界民,讓程界民頗為得意。臨走時,張縱橫還囑咐程界民,有什麼情況,歡迎他隨時來彙報工作。蘇銘跟著程界民局長身後,一直到倆人上了車之後,才興奮地說道:

「程局!我今天才看懂了您的工作藝術,我發現您是一個情商型的領導。」

程界民故作淡定地說:「你別學了二新名詞就來招搖,什麼情商型領導?這是做下屬的基本能力。書記和市長是兩匹馬拉一輛大車,他們出現不和諧的時候,做下級的要充當之間的潤滑劑,而不是像有些人,只知道拍領導馬屁陪領導吃喝,有的人當官是憑給領導送禮拉關係,我程界民是靠工作能力,這樣的下屬才是值得尊敬的下屬,別以為只有領導才值得尊敬。」

回到局裡已是下班的時間,蘇銘回辦公室整理好辦公室,拿了一瓶窖藏十五年的洋河大麴,去找程局長,說自己今天請領導喝酒,要跟他程局長討教討教。

程界民剛好今天夫人不在家,回去也沒飯吃,於是欣然應允了蘇銘的請酒,倆人找了一家館子,點了三個小菜慢慢喝起來。

程界民平日酒量不大,喜歡一個人在家喝點悶酒,蘇銘因為年輕喜歡熱鬧,酒量不錯,二杯酒下肚,蘇銘就開啟了程局長的話匣子。

程以自己的人生閱歷,告誡小蘇做人要實在,幹事靠本領,幹一行愛一行,懂業務最重要。但僅有這些還是不夠的,要進入領導的視野也很重要,領導並非萬能的,不是說你做得好他一定會知道,要注重和領導溝通,引起領導注意,領導才會知道,你這人工作到底幹得怎麼樣。

你只要留意一下,最先被領導提拔的都是領導身邊的那些人,為什麼?因為領導瞭解他,你可能比他幹得更好,但領導不知道,怎麼提拔你。所以,現在很多人都學會了鑽營,忘記了老老實實做人,踏踏實實做事,整個社會的風氣都不好,官場更是如此。

他程界民也喜歡當官,但做人做事要有底線,弄虛作假吹牛拍馬屁做的官,終究長不了,今天這個領導在臺上喜歡你,明天那個領導上臺,又將你晾在了一邊,做任何事都看領導的眼色行事,沒有一點意思,可以毫不客氣地說,我程界民今天能做這個副檢察長兼局長,不靠任何人,靠的是自己的能力。說真心話,沒有幾個領導喜歡我這種人,但他們要用我,要用我的工作能力,我不自誇,我可以說自己是這個世界上最乾淨的官之一,在局裡這麼多年,你什麼時候見我收過別人一分錢,送過什麼人一分禮?但我可以告訴你,我們局裡有些人就是靠請客送禮拉關係當的官,這就是我平常,不願跟別人來往的原因,我看好你,也正是覺得你身上也有那麼一股正氣。

要擱在以往,你請我喝酒我不一定跟你出來,因為我沒什麼可說的,而現在不同,不同就不同在現在書記市長是真的要反貪,是打算動真格的,如果市長書記不想反貪,我這個反貪局長還能有什麼事可做,真的要反貪我就不擔心沒事做。還有一年的時間,我要麼退下去,要麼進一步,接著幹。現在我相信自己能進一步,放在三個月前,我都不敢講這個話,我牛就牛在這裡,自己能料定自己的命運。

蘇銘聽了程局的這話,熱血沸騰,在他眼中程局一直是個穩重深沉的人,今天卻表現出非凡自信的另一面,讓他大開眼界。

不過蘇銘不知道,程局的狂言緣何而出,局裡雖然剛辦了兩個案子,都談不上很漂亮,看得出市長書記都不是很滿意,現在這兩個案子都基本結束了,雖然局裡還有許多舉報線索,都因為是過去的事,大概一時半會都弄不出什麼明堂來,他們馬上就要「失業」無事可幹了,哪有什麼立功的機會。

程界民不以為然地說:「這才是我今天,陪你出來喝酒要說的正題,剛才只不過是為了逗你提高你的興趣,多喝酒的扯淡。」

程局左忽悠右忽悠,搞得小蘇不知程局到底哪一面是真實的,程局見狀喝了一口酒,吃了兩口小菜,讓小蘇自罰三杯,罰完了酒,自己再跟他說真的。

蘇銘又喝了三杯酒,感到今天的酒已過量了,迷迷糊糊中聽到程局對他說:

「我們現在不是沒事做,而是要做的事剛剛開始。以前張市長主政市裡,大大小小的幹部基本上都是他和前書記一手提拔上來的,他把這些幹部都看著是自己培養的幹部,總是眼盯著他們的優點,對他們的小毛病總是視而不見,或是簡單地批評幾句,他以為這些人會改掉壞毛病,變成一個好乾部,其實,那些人只不過是偽裝得更好了。其實很少有人能真正改掉自己的毛病,也因為有張市長在,大多數人都安然無恙,但現在不同了,現在呂書記要推行新政,為了不讓省紀委插手市裡的事,自己要進行徹底的整頓,反腐倡廉,不會將張市長過去那樣袒護自己的幹部。馮純吾秦陶的發案,也讓張市長意識到這種人的危害性太大,他現在是痛定思痛,不能容忍這些害群之馬,因而現在,是反貪挖蛀蟲的好時機。

一個地方反貪工作的好壞,大局是由書記市長決定的,同樣是張市長同樣是呂書記,他們的態度的稍微的改變,局面就會完全不一樣,他們要是主觀上總是認為自己的幹部都是好乾部,我們做的一切工作他們都會認為是在挑幹部們的毛病,我們的工作不但得不到肯定,也很難進行下去,領導的這種主觀的意識,其實是我們工作的最大障礙,如果他們也能像我們一樣,總是以懷疑的眼光看待各級領導幹部,當然這是不可能的,他要是懷疑一個人就不會提拔他,至少他們要能允許我們挑剔,給我們搞清事實真像的機會,他才有機會從正反兩方面看清楚一個人。

現在正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市長書記在主觀上都有反腐的願望,對我們的工作都會表現出最大的容忍度。呂書記連譚鐵強這種心理陰暗,長期不幹事有野心的人都敢用,表明了他堅決反貪反腐的願望,表明了他對貪腐的痛恨,所以,我們下一步就應該全力反貪,大膽懷疑小心求證,把工作做紮實做到位。

第一項,就是對過去所有被舉報過的人進行摸排,只要查他們及他們的子女,名下有幾套房子或是否祼官,是否一隻腳已邁出了國門,隨時可以開溜,將這種人當作調查的重點物件,過去的疑點,一時難已弄清楚沒關係,只要是貪官,他們的疑點不會被掩埋,只會越來越多。

蘇銘迷迷糊糊回到了家裡,他感到自己彷彿一直在做夢一樣,他感到自己被程局灌了迷魂湯,又發現自己腦裡一下子冒出了許多想法,不知哪些是自己大腦裡產生的,哪些是程局灌輸的。

他一頭栽倒在自己的床上,只聽到妻子一邊責備他喝多了,一邊給他脫鞋讓他趕快去洗個澡醒醒酒,之後,他就全記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