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縱橫在漢沙，從技術員一步步走到今天，已在官場摸爬滾打了二十多年，今年正是年富力強的他本想在有生之年大幹一場，為自己的一生留下精彩的大寫特寫的一筆，重塑這座輝煌的歷史悠久的城市。呂聞先突然提出調整，無疑是給他潑了一盆冷水，漢沙作為一個全國大專院校最集中的地方，幾十個大專院校佔據了新城區一半以上的地盤，整個漢沙在地圖上看起來就像是一個美麗的蜻蜓，院校區就是這隻蜻蜓的一支翅膀，新舊城區的改造如果沒有這支翅膀，在他的眼中這個城市就是一隻永遠也無法高高飛揚的蜻蜓，不僅如此，如今拆遷工程也過半，調整方案或工程停下來，都將造成難以估量的損失，動輒就是幾十個億上百個億。
可如今作為一把手，掌管市裡決策權的人要進行調整，無論是從維護整個領導班子的團結，還是實際掌握的權力，都不允許他唱反調，對著幹。他只能消極被動地參預重新論證規劃。審議規劃的過程，他哪張酷似高倉健的面孔在情緒低落時就更像高倉健，他在人生的每一個低潮中，都被人稱為高倉健或高廠長，高處長，高局長，直至他做了副市長時還有人開玩笑稱他高副市長。
他每天陰沉著臉進出市委大院，他估計現在該有人叫他高市長了，從前他是為了節省時間從不步行，現在他就更不願意走一步路了。市裡開了二天的常委會，新城開發區管委會城市輕型列車有限責任公司，便不約而同地找到了他這個主政官，這都是他主持的專案，大家聽到了風聲個個人心惶惶，他們需要從他這裡得到證實，幾百億的專案啟動用了三年的時間，要停下來也不是一聲令下就可以停的。
他不知該如何回答他們的問題，他只有一句話：「市裡僅僅是重新討論這個問題，還沒涉汲到具體的專案調整的問題，你們該幹啥還是幹啥去，別一天到晚往市委跑。」
他剛把一波一波的人打發走，市委辦公廳的秘書長又來通知他，明天漢沙市高新科技園區招商博覽會開幕，原定他這個市長要在開幕式上講話的，李海濤秘書長問他是否有變動，若沒變動，明天早上九點整那一定要準時到達，預計開幕式第一天，最少有兩萬人到場。
張縱橫詢問了明天市裡將要到場的人選，發現該去的呂聞先卻不在李海濤提供的名單上，問對方：「呂書記明天有什麼安排嗎？」
李秘書告訴他：「呂書記明天要去政協作報告，日程上個禮拜就定下來了。」
張縱橫表示明天自己會準時出席，但開幕式上的講話就免了，可以讓主管高新科技園區的秦副市長講幾句話，秦對高新科技園區更瞭解，不會跑題，要不事先沒準備，不痛不癢地說幾句沒意義。
整個招商博覽會要開一個禮拜，週四漢沙重型建築車輛股份公司，與德國合資的新生產線要開工剪綵，以及周邊的老城區四期工程，作為標杆工程市裡要驗收，張縱橫不願待在辦公室，將兩個禮拜的工作都安排得滿滿的，讓秘書何長順將各項準備工作都做好，有事隨時跟李秘書長通氣。
作為跟隨張市長多年的秘書，不僅僅是幫領導整理手上的檔案，根據領導的意圖安排每天的活動，還要幫領導做調研，可以說領導做的工作秘書都要會做，還要具備領導的水平，哪怕是對各項政策的解釋，也要像領導一樣有著準確的領會和把握，只有具備了這樣的水平，當領導不願開口講話時，作為秘書的才不至於不知道該幹些什麼，如果領導心情不好，作秘書的傻乎乎地在一旁礙手礙腳，豈不是整天要捱罵。
張市長僅僅表示自己打算參加哪些活動，何長順就摸住了領導的心理狀況，李秘書長離開辦公室後，他立刻打電話和李秘書長溝通，將所有的安排都確定下來，對於那些排著隊等待市長接見的幹部，自然全被擋住了，雖然他們急於見張市長，可在市裡的調整方案沒拿出來之前，張市長不會給他們一個具體的說法。他這樣做也是配合領導幫領導減輕工作負擔。所以說，秘書的工作其實不像外面人想像的那樣，只要聽領導的話能跑腿辦事就可以了，即使就是起草一份領導的報告，如果沒有一點理論水平不能突出領導的觀點和意圖，不把一些關鍵的詞斟酌好，拿捏準確那也是通不過的，更別說猜摩準領導的心思，該擋的要幫領導擋回去，該見的要給領導引進來，要做一個幫領導傳話領導放心，出去辦事領導信得過的秘書，學問大得很，否則只能是一個幫領導處理家務雜活的傭人，你有足夠的水平領導才把你當助手用，沒有能力領導只能把你當傭人用，不然只能調換你，讓你做傭人的機會都沒有。
禮拜三，高新科技園區的招商博覽會，在萬人攢動的漢沙展覽館開幕了，張市長，秦副市長以及市政府秘書長李海濤等，市裡若干領導都站在了廣場中的大臺上，何長順就站在這臨時搭起的臺子後，因為張市長沒有準備講話，因而何長順感到很輕鬆，在後臺陪著市委宣傳部的幹部閒聊，呂書記在政協作報告，所以宣傳部長也去了市政協，在臺上陪張市長站臺的是宣傳部的副部長。
開幕式結束後，市領導一起參觀展覽，何長順緊跟著市委領導的後面。他發現張市長沒有像以往那樣，總是熱心和秦副市長探討問題。除了詢問參展的單位和客人，與過去比到底多了幾成，大多數時候是向市委宣傳部的領導強調，如何調動媒體對外宣傳報道博覽會，擴大博覽會的影響，和組織博覽會同樣重要。市政府出錢為高新科技園區搭臺，參展單位要唱好這臺戲也離不開媒體的宣傳喝彩，為了高新科技園區的發展，大家要共同唱好這臺戲。
開幕式上張市長沒講話，可在參觀過程中也沒少講話，組委會及宣傳部的領導對張市長的講話聽得很認真，因為還有別的安排，參觀了主展館後何長順便陪張市長一同離開了。
中午，張市長在市政府接見縣市的領導，晚上又去接待部委來的領導幹部，一整天都在忙，何長順卻沒忘了，準時看省臺市臺的電視新聞的報道，市臺的新聞比省臺早十分鐘，首先播的是呂書記在政協作的科學穩健協調發展的新聞報道，接下來就是高新科技園區招商博覽會的新聞。有秦副市長的開幕式講話的前二分鐘的內容，還穿插了張市長參觀展覽時的講話，過後的省臺新聞也報道了博覽會何長順心裡非常滿意，晚間新聞也是如此。
晚上送張市長回家的車上，何長順將當天省市新聞的報導向張市長作了匯告，特別強調省臺只報道高新科技園區的招商博覽會，沒有報道市政協的科學穩健協調的發展報告。
張市長靠在車坐上，自言自語地說：「經濟是硬指標，發展是硬道理，我們不是步子跨大了，而是動作慢了，和兄弟省市比差很多。」
第二天一早，何長順到了辦公室就找到了當天的早報，儘管呂書記的報告佔了頭版頭條的大塊版面，而下面半版，幾乎全是科技園區招商博覽會的報道，張市長秦副市長李海濤科書長的大頭像，三個一排十分醒目，何長順看了之後，就將其放到了張市長的辦公桌上。
看報紙也是做秘書的每天的工作之一，新的政策新的形勢，新的動態都可以從各級新聞和報紙上看出來，然後再綜合起來向領導彙報，供領導參考，每一位領導的工作一年四季忙到頭，沒幾個領導有大量的時間去看新聞和各級機關報紙，秘書就是領導耳朵的延伸，視線的延伸。
張市長到了辦公室之後，何長順的另一項工作就是，看各個機關送來的需要市長批閱的報告和檔案，然後按各報告的重要性和分量，依次整理好送到市長辦公桌上，讓領導總是首先能及時看到最重要的檔案和報告。這裡面也是大有文章可做，何長順知道怎樣送報告和什麼時候送報告，才會引起領導的注意和重視，哪些特殊關係的報告，自然需要他動點小腦筋。
今天，何長順見張市長一會要出去，便把一份需要特別關注的報告扣留了下來，一直等到過了半個月，這天張市長準備花半天時間，把桌上積壓的檔案報告全部處理完，何長順才從抽屜裡取出了那份報告，自己一邊假裝認真的預覽報告，一邊觀察正在批閱報告的張市長，等到張市長處理了一大堆報告，開始準備伸伸懶腰歇口氣，何長順看見張市長今天的心情不錯，等到張市長喝了二口茶，才將那份在手上拿了一個多小時的報告，送到了張市長的桌子上，然後拿起張市長剛放下的茶杯，一邊強調這份報告文筆非常工整內容也很詳實，一邊給張市長去斟茶水。
正如何長順所冀望的那樣，伸完腰喝完茶的張市長，一面審閱著報告一面說現代城市發展離不開創新的思想，作為市領導應該給科研工作者，以及理論研究者創造更多的機遇，最終抬起了他那有千斤重的派克筆，揮筆寫下了龍飛鳳舞的「批」字，游龍戲鳳般地鑑下了自己的名字。
何長順雖然坐在自己的桌子上，離張市長有七八米之遙，他僅以張市長揮筆的姿勢，便意識到那份報告批下來了，他沒有辜負朋友的重託，這個天花亂墜的所謂超前的研究專案，至少有百分之二十的回扣會返回到自己的腰包，這是作為領導秘書的最大的好處。
作為一個在重大專案規劃上，與市委書記出現分歧的市長心情好的時候不會很多，週末市裡面在調整規劃方案，專家審議組組成方案出來了，市裡佔四名，院校佔二名，另有部委和北京的專家三名，先由專家組得出結論，再由市裡領導班子開會定奪。
何長順看到這個組成方案，就覺得最終的結果肯定是張市長難以接受的，張市長從李海濤秘書長手裡接過決議方案一句話也沒表態，心裡不踏實的李海濤撫了撫自己的鼻子上的金絲眼鏡，小心翼翼地說：「這是大家討論了五次的結果，呂書記讓我來徵求一下您的意見，只要您認可了這個方案就定下來了。」
既然是呂書記親自主持會議，討論了五次定下來的方案，還來徵求他這個市長的意見又有什麼意義呢？書記管決策又是集體討論通過的，難道他張縱橫真的可以改變不成，他很想問這個李秘書長，本市的發展規劃讓市裡的大專院校的專家參預討論，已經很開放了，為何又要請北京的部委的專家參預討論，別說各部委對省市考查有具體的硬性的指示，就是他們自己說的和做的也不一致，土地有安全經線，要保農村用地和非農業用地要分開，建設生態城市要顯山露水要搞綠化，又要保護不能隨便拆，那未來那個雄偉的嶄新的漢沙又能建設在哪裡，難道是建在半空中，上不著天下也不能著地。舊的不拆新的就無法建，在現在這個時期，建設和保護是一對不可能調和的矛盾，不同的時間取捨應該是不同的，絕不會完全一樣，每一個城市都要經過這個過程，只有把城市建設好了以後才需要保護，一個老舊的城市還建都不曾建好，哪有多少需要保護的。
張縱橫壓制著自己的情緒，力圖心平氣和地同李秘書長討論這個問題，他知道只要自己有情緒的流露，李一定會將這個情緒傳遞給呂書記，這麼對一二把之間的關係產生不良影響，他無論怎麼掩飾自己的激動心情，李秘書長仍然感覺到了他的不滿。
按理說，李海濤也是當地土生土長的幹部，應該比外來的幹部更容易理解張市長的這份感情，可這個李秘書長從來都沒有自己的看法，他有的都是別人的建議和意見，張縱橫不明白老書記怎麼會，將這樣一個沒有原則沒有立場的李海濤，安排在市政府辦公廳秘書長的位置上。
不過，李秘書長告訴他在討論過程中，包括常務副市長秦甬在內的三個副市長，兩個都持與他相同的看法。
李海濤走後，經過半個月的冷靜思考才平靜下來的張縱橫，內心又失去了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