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南川一席話,說得眾常委垂下了頭。災難面前,不論多堅硬的心,都會露出一絲柔軟。可惜有時候,這絲柔軟又被別的東西逼迫了回去。
路波意識到會場氣氛對他不利,再吵下去,怕會失盡面子,更會中了方南川圈套,把自己逼到非常危險的一面。遂擺出息事寧人的態度道:「那好吧,既然南川同志一再懷疑有人在這次事故中做了手腳,那我提議,重新調整事故調查小組,由南川同志任組長,負責將事故真相查清,並拿出處理意見,大家有意見沒?」
方南川愣了一下,沒想到路波變得這麼快。事故發生後,路波在董家嶺現場緊急宣佈了事故調查小組名單,當時宣佈的組長是副省長姜正英。姜正英現在也是常委,沒等方南川多想,她第一個帶頭響應:「我同意,就由省長親自掛帥。我這個組長,實在不稱職啊。」說著鼓起了掌。路波惡恨恨瞪她一眼,姜正英忙將雙手分開,藏了起來。
葉部長也湊熱鬧地說:「同意書記意見,省長直接掛帥,本身就證明我們對此起事故很重視嘛。」
普天成盯著葉部長,越發覺得這人有水平。葉部長表態跟姜正英表態絕不是一個意思,但聽起來卻是一種口吻。他把玩著手中的筆,知道這種態不用他表,其實也用不著別人表,書記說了就是定論。
會議不歡而散,除了讓常委們看到一種新動向外,一點成果也沒。路波第一個離開會場,看得出,他情緒敗壞。普天成最後一個離開,他想在今天的會場裡多坐一會。
方南川和普天成都把後續工作想簡單了,或者說,沒有充分估計到阻力。事故調查正式啟動後,方南川才發現,自己掉進了一個陷阱。別人早已挖好了坑,就等他自己跳進去。
遇到的第一個問題,就是屍體不知去向,問誰都說不知道。大河集團趙高巖還有高速集團董事長程鐵石更是一口咬定,現場就抬出六具屍體,全儲存在吉東市殯儀館。負責現場調查的省委常委、省安委會主任黃副省長在電話裡彙報說:「他們的口徑非常統一,顯然是做了充分準備,想查清真相,難度極大。」
「難度不大派你去做什麼?!」方南川有點不滿,當著普天成面就在電話裡訓黃副省長,訓幾句,又覺態度有些蠻橫,道:「衛國你也別急,既然人家玩迷藏,你就得有耐心。分頭對參與了事故搶險的單位展開調查,我就不信有人能將屍體蒸發掉。」
「是,省長,我們會全力以赴展開調查。」副省長黃衛國在那邊說。黃副省長雖然兼著海東省安全委員會主任一職,但對安全這一塊,過問得並不是太多,這裡面有幾個因素,一是安全工作往往是出事後才被提起,平日只是例行公事地開開會,強調一下,或者發個檔案,真抓的不多。二來安全工作主要是面對生產口,而省內幾大生產口比如交通還有工業,都有其他副省長分管,他這個安委會主任插手人家工作也不太合適。更重要的一點,黃副省長這幾年鬧情緒,總覺自己不被重用,要說他資歷比普天成還要老,他做市委書記的時候,普天成還是市長。但人家普天成幾年時間,就飛得很高了,他雖是常委,卻總是管一些邊邊落落的事,重要口從來輪不著他。以前路波曾答應,等做了書記,給他肩上壓擔子。路波如今屁股已經在書記位子上坐得很穩了,說過的話卻再也不提。有次他去彙報工作,拐彎抹角提起以前一些事,以前有些事是很曖昧的,包括龜山採礦包括海州藥業,相對難辦的事路波總是交給他去辦,他也辦得的確讓路波滿意,很多事辦完了不留痕跡,讓別人以為那事根本就是不刻意辦的。黃衛國並不是強調自己在這些事裡面的作用,只是想讓路波重視一下,沒想路波卻說:「衛國啊,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不要老是對自己的處境不滿意,不論分管什麼,都是為人民服務嘛,思想要端正,我們共產黨人從來都是把奉獻講在前面,怎麼我發現你老是計較個人得失,很不好嘛。」一聽路波拉起了標準的官腔,黃衛國就知道,他的彎白拐了,心思也白費了,心裡那個屈喲,恨不得當時就找個地縫鑽進去。再後來,黃衛國才知道,路波所以對他改變態度,原因還在副省長姜正英這邊。姜正英一直懷疑,她跟路波的緋聞,是他說出去的,因為之前姜正英跟他走得很近,很多話都跟他說,包括一些不該讓別人知道的。有次他跟姜正英陪北京來的客人,姜正英多貪了幾杯酒,結果醉了,他扶姜正英到賓館休息,醉醉熏熏中姜正英就抱住了他,頭在他懷裡拱,手在他身上亂抓,一邊抓一邊說出一些讓他摸不著頭腦的話,後來又寬衣解帶,醋眼朦朧地喊,來啊大路,我的大路,快來折磨你的英子,虐我,揍我,我要你調教……等意識過來姜正英把他錯當成路波時,他嚇壞了,緊著打電話讓姜正英的秘書過來陪她。第二天,姜正英那張粉臉就變青,再也不衝他燦爛。再後來,他的處境就一天比一天微妙,有段時間他還聽說,路波讓紀委查他以前一些事……
黃衛國不敢沉浸在往事裡,更不敢在方南川交付給他如此重要的工作之後,沒一點作為。方南川也是掐中了他的命門,這次徹底將他置到了路波和姜正英的對立面。換以前,黃衛國可能會猶豫,會矛盾,或許會找各種藉口推開此項重任。這次黃衛國沒,而是愉快而堅定地接受了任務。因為一系列跡象表明,方南川跟路波攤牌了,兩人再也不是客客氣氣,不是禮讓三先,黃衛國已經聞見了火藥味。在方南川和路波兩人中間,黃衛國當然要選擇方南川。如果這點政治預見都沒,他是幹不到副省長位子上的,何況目前方南川已經跟普天成堅定地站在了一起。
這兩人一旦形成合力,怕是……
不管黃衛國想得有多美妙,也不管他有多高的積極性,董家嶺卻是不認識他,包括工程建設方、監理方還有主管方,都已牢牢地攥在了路波和姜正英手中,他在這裡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排擠。
幾乎同時,方南川和普天成也意識到,他們犯了一個大錯誤。他們以為路波第一時間從北京趕到董家嶺,也是去指揮搶險救援的。不是,現在他們才明白,方南川全力以赴指揮救援時,路波在做著另一件事。轉移!轉移所有證據,轉移所有矛盾,甚至偷樑換柱,再次將現場施工的農民外包工納入大河集團旗下,讓他在短短的幾個小時內合法地變成大河集團旗下一支施工力量。
可以肯定地說,那些屍體正是在路波的授意下趁著混亂緊急轉移出去的,包括到現場鬧事的遇難者家屬,也是被臨時成立的事故搶險救援指揮部以合法名義轉移到了某個地方。
必須找到屍體!
情況緊急,根本容不得方南川多思,為防止有人狗急跳牆,再做出喪心病狂的事,方南川迫不得已,再次踏上去董家嶺的征程。走之前他跟普天成交付了一項神聖使命,他說:「老普啊,你得想個法子,現在關鍵還在程鐵石和趙高巖兩人身上,這兩個人要說嘴巴灌了鉛,後面的工作可就被動了。」儘管方南川說的並不太嚴重,普天成心裡卻連打幾個冷戰。
「該怎麼做,省長就指示吧,現在是給誰也留不得面子了。既然撕破了臉,就不能再有顧慮。」
「你的想法沒錯,現在難的是,怎麼才能讓這兩人說真話呢,他們的嘴巴不由自己啊,怕是每說一句話,都得看別人臉色。」
普天成想了想道:「這個還是交給我吧,請省長放心,我會讓他們說實話的。」
「真的有把握?」
「辦法都是逼出來的。」
「好,那就拜託你了,不過一定要注意方式方法,要防止別人倒打一耙。」
「這個我懂。」普天成一邊說,一邊已經在腦子裡想對策了。
方南川走後,普天成緊著叫來公安廳常務副廳長汪明陽,這個時候動作慢半拍,都會陷入被動。一旦被動,就有可能萬劫不復。現在早已不是真與假、善與惡的鬥爭,而是……
他命令汪明陽,不管找什麼理由,都要控制住程鐵石和趙高巖,沒有他和方省長的命令,任何人不準接觸此二人,更不能以任何理由放人。汪明陽聽後笑說,就這麼點小事啊,我還以為省長有什麼十萬火急的事呢?普天成不滿地批評道:「給我正經點,這事要是辦砸了,你就等著別人審你吧。」
汪明陽一點不慌,十拿九穩地說:「放心吧,不出一小時,我就能把他們一網打盡。」
「說什麼話,注意你的用詞。還有,抓人一定要有理有據,不能給人口舌!」
「明白,出了這門,我說話就不一樣了。」說完,汪明陽留下一個古怪的笑,走了。公檢法的人向來有他們公檢法的思維方式,很多外人看來不可思議的事,到他們那裡往往能簡單,而且堂而皇之。普天成相信汪明陽不是在吹牛,很多大老闆大人物的私生活,都在他們手裡,給人找點麻煩還真是輕而易舉的事。
這天晚上,普天成冷靜地思考一番後,將電話打到北京,這個時候,他應該向北京那些關心他的首長們彙報一些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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