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十章 第2節

曹永安進來後默默站在了書櫃前,目光也下意識地望住那尊陶,好像那尊陶也能給他帶來靈感。

「有什麼變化?」普天成問。

「網上帖子被刪,有關事故報道在朝另一個方向發展。」

「這麼快?」

「我剛聽說,葉莉莉昨天就已到了北京,估計網路封鎖訊息跟她有關。」

葉莉莉是於川慶老婆,之前在下面一個市擔任宣傳部長,兩個月前被提拔為省委宣傳部副部長,負責新聞宣傳這一塊。普天成一急,倒把這人給忘了,曹永安這麼一說,他才猛然想到宣傳部還有另一個葉部長。

曹永安走過去,開啟電腦,將相關頁面一一開啟,普天成一看,果然之前有關董家嶺隧道的很多訊息都不見了,全顯示的是指定主題不存在或者頁面錯誤。在海東資訊網和海東政府網上,一條權威的訊息釋出出來,說剛剛召開的事故通報會上,海東省委向社會各界通報了事故傷亡人數,之前有個別記者道聽途說,胡亂猜測,極不負責任地將死亡人數誇大,也有一些居心不良者將不實報道釋出在網上,造謠惑眾。下面便是一大段省委、省政府主要領導第一時間趕赴現場,如何組織救援,如何將困在裡面的農民工成功救出的歌頌性文字。普天成沒看,看了覺得良心受不住。倒是盯著路波在現場指揮的照片望了很長時間,最後默默關了電腦。

第二天上午九點,兩名新華社記者很不友好地來到普天成辦公室,跟普天成了解事故情況。一看記者將攝像機還有話筒對準他,普天成說我不在現場,相關救援情況並不掌握,請記者們到現場採訪。記者馬上問,現場被封鎖,記者進不去,之前進去的記者所有資料被毀,兩名記者被打傷,海東省委這樣做,用意到底何在?普天成冷靜地說,我說過了,我沒去現場,事故發生後,省委、省政府展開了一系列救援工作,省委書記路波、省長方南川都是第一時間趕到現場的,到現在還堅守在救援第一線。具體救援情況還有傷亡情況,省委已向社會做了通報,有新動態隨時會向社會各界公佈,我們歡迎媒體參與進來,但一定要實事求是。

記者馬上反駁,到底是誰不堅持實事求是,死亡人數為什麼前後差別那麼大?還有,昨天晚上三十多名遇難者家屬突然不知去向,有人看見政府用兩輛大巴強行拉走他們,請問他們現在在何處,能不能讓我們見見這些家屬?

面對記者咄咄逼人的問話,普天成沒發火,非常冷靜地說:「你說的這些我都不知道,請原諒,我們現在正在全力救援,有疑問你們可以去找宣傳部,相關情況他們掌握得比較多。」說完,打電話叫來曹永安,讓他負責將記者送到省委那邊。那個主任記者很不高興地說:「是不是也想把我們關起來?」

普天成猛地放下臉,質問道:「有這個必要嗎,是不是二位今天來就這意圖?」

一句問住了兩個記者。自稱是主任記者的那位無言地笑笑,說普省長您忙吧,不打擾了。說完衝同伴示個眼色,兩人知趣地離開。

曹永安解釋說,剛才他不在,新華社的記者,來頭不小,秘書們不敢攔擋。又說記者是宣傳部那邊支過來的,葉部長避而不見,其他人都不敢接待。普天成說,不管記者的事。又問,省長一直沒來電話?

曹永安搖頭。普天成真就納悶,從事故發生到現在,將近五十個小時過去了,方南川居然一次也不跟他聯絡。不通氣倒也罷了,至少讓他對下面情況有個底啊。

普天成又等了一天,第二天上午九點,吉東那邊突然傳來訊息,方南川跟路波拍了桌子,兩人在會上交了鋒!

黃勇說,會議是在國家安監局一位副局長建議下召開的。事故發生後,國家安監局第一時間派來了五人調查小組,帶隊的是一名副司長。但這名副司長顯然工作不力,在路波面前更是不敢「犯上」。路波說啥,他就往上彙報啥,路波說事故原因是什麼,他就點頭承認是什麼。結果幾天來,安監總局那邊一直聽不到真實的聲音,事故調查也處於停頓狀態。直到國務院領導做出重要批示後,安監總局才派來第二支調查組,隨行的還有五人專家隊伍。

會上路波繼續著他的腔調,多次申明這次事故屬於自然災害,還引用了一大堆地質學術語,強調董家嶺地質結構的複雜性,想借此將施工方責任推卸掉。安監局副局長一直皺著眉,後來他插了一句:「把原因全推到地質條件上,不太客觀吧?」路波很專斷地說:「地質條件差是事實,不存在推不推,也沒必要推,一切要尊重事實嘛。」副局長說:「事實只有調查後才能說得清。」路波馬上反問:「不是一直在調查麼?」然後轉向副司長:「你們沒向局領導彙報?」副司長綠了臉,結結巴巴道:「只是簡單彙報了一下,詳細情況還有待進一步調查。」

「那就調查啊,是會上調查還是去現場調查?兩個調查組調查不清,還可以請第三、第四個調查組來嘛。」路波這話顯然不友好,而且有發威的成分在裡面。總局副局長資歷沒路波深,職位也在路波之下,面對路波如此專橫的口氣,一時不知怎麼應答。正僵持著,方南川插話了:「事故原因肯定要調查,是誰的責任就該由誰來承擔,當然,我作為省長,第一個該承擔責任,我向會議檢討。」說著,方南川起身,朝大家深深鞠了一躬。方南川這個動作刺激了路波,之前因為統一口徑的事,兩人就鬧了不愉快。當有人把路波會上強調的死亡六人報告給現場指揮搶險的方南川時,方南川瞪大眼睛說:「什麼,六個人,扯什麼淡,光我抱出來的屍體就八個!」

結果這次會上,方南川就死傷人數跟路波真較起了勁。路波講完話,交通廳長駱穀城向安監總局領導彙報死傷情況,剛說到死亡六人,方南川就發火了:「等等,重說一遍,死亡人數到底多少?」

駱穀城困惑地望了方南川一眼,又偷偷往路波臉上瞄了瞄,路波沒好氣地說:「如實彙報,不需要隱瞞。」

「六人。」駱穀城重重道。

「哪個部門統計的?」方南川猛地站了起來。然後怒瞪住大河集團董事長趙高巖:「趙總你說,數字你應該最清楚!」

趙高巖頭也沒抬,異常鎮定地道:「就六人啊,這不彙報過多次了嗎,會前我們又核實過的,請省長相信我們。」

「撒謊!」方南川猛就拍了桌子,當著一會議室人的面,說出了令各方都感震驚的話:「如果我們連承認事實的勇氣都沒有,還坐在這裡開什麼會,難道我們真的要慶功?」

「南川同志,你什麼意思?」路波大怒,數字是他確定的,對媒體的口徑也是他強調了的,方南川就算有意見,也不能在這個時候跳出來倒戈。

「我感到臉紅!」方南川一點不在乎路波的態度,就像一頭被激怒的豹子,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向會議亮明瞭自己態度。他說:「我可以負責任地說,這次特大事故,死亡人數絕不少於四十人,重傷至少二十人,至於輕傷,就不用統計了,裡面救出的每一個人,身上都有傷。」

「南川同志!」路波驚得目瞪口呆。從政這麼多年,這種情況他還是第一次遇到。私底下的鬥爭他天天遇到,如此公開叫板,著實新鮮。方南川難道是受了刺激?

「對不起諸位,這個會我不參加了,如果我們到現在還想著隱瞞,就太對不住那些死難者了。大家不妨再去現場看看,那些跟石塊混在一起的殘手斷臂,頭蓋骨,還不知道是誰的……」方南川說著起身,在他將要離座的一瞬,路波的聲音到了:「南川同志,你是不是應該向大家彙報一下,你的統計數字是怎麼來的?死亡四十多人,屍體呢,你在現場,難道我們不在現場,沒有屍體怎麼能確認是死亡了?」

「屍體?」方南川一時啞巴了,現場救援時,他在最裡面,跟鄧家山隧道救援時吉東市委書記廖昌平一樣,處在最危險地段。裡面抬出的人一大半經過他的手,有幾位他還親自合上了眼睛,那些民工死不瞑目啊。可屍體一抬出來,就不由得他了,這陣聽路波這樣一說,立馬驚訝:「你們不會連屍體都處理掉吧?」

這話讓所有人瞪大了眼,尤其安監總局幾位領導和專家,他們還是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以前到任何地方,人家早已統一好口徑,給你擺出鐵桶陣,密不透風,想查真相,比登天還難!

路波憤怒至極,方南川不只是公然挑釁他的權威,簡直是當眾出他醜。路波一向認為,對方南川他是客氣的,尊重的,甚至是愛護的。方南川到海東後,對他也表現得相當尊重,處處服從,從沒跟他不和諧。哪知……

假的,一切都是假的!意識到這點,路波突然擺出省委書記的威嚴,以不容置疑的口吻道:「南川同志,講話要有根據,我請你注意自己的身份。」

方南川居然毫不示弱,當場回敬道:「根據我會找到的,請書記放心。不過我也提請書記注意,這種時候,我們每一個人都要注意自己的身份,尤其您和我。我再補充一句,事故真相是瞞不過任何人的,真相不大白於天下,我方南川主動向中央辭職!」說完,怒騰騰離開會場。

身後傳來路波因驚愕而極度失真的聲音:「南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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