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邊說:「好吧,那就按原則辦。」
接完電話沒多久,門被敲響,普天成知道是誰,沒怎麼猶豫,過去開啟了門。進來的果然是海州藥業老總曲利敏,還有他漂亮的女助手。
「省長,我是來向您檢討的。」曲利敏進門就說。
「檢討?」普天成目光慢慢掃過二人的臉,眉頭蹙在了一起。
「我們沒把工作做好,給海東抹了黑,給省長臉上也抹了黑。」
「就這些?」
「眼下情況緊急,請省長務必想想辦法,幫我們通融一下。」曲利敏腰彎到了九十度。普天成的記憶中,曲利敏的腰似乎總是直的,很少見他這麼彎過。不過他一點沒有得意之色,冷眼審視著曲利敏,問:「怎麼通融?」
曲利敏馬上就道起了苦,說海州藥業走到今天多不容易,眼下最關鍵的一個批文還沒拿到,上市工作也在節骨眼上,如果這時候曝出不利新聞,海州藥業就……
「你們還知道這些?」普天成黑下臉批評道:「督查組到海東多少天了,之所以一開始不讓去你們企業,就是想讓你們引起重視,可你們怎麼做的?明明被禁止的藥品,還敢公開生產?廠區一塌糊塗,根本就看不出你們是怎麼管理的。你們是省屬重點企業,支柱產業,不是三流小工廠,也不是小作坊!」
「省長批評得對,回頭我們一定加強管理,不過……」
「國務院剛剛下發了通知,藥監局正在抓重點,撞槍口上誰也沒辦法。先停產整頓,拿出一個好的姿態來。」
「我們聽省長的,還望省長能緊著通融一下,千萬別讓藥監局曝光。」
普天成沒說通融也沒說不通融,曲利敏和助手站了一會,不見普天成說什麼,告辭走了。不走也不行,兩人電話一直在響,又不敢當普天成面接。
第二天,北京幾家報紙率先披露了藥監局督查結果,有家報紙用了大標題:藥監局出重拳,製藥業李鬼被打。另家報紙的標題更直白:違規藥品屢禁不止,海州藥業被抓現行。曹永安拿來報紙,普天成沒看,說放下吧。曹永安問:「今天工作怎麼安排?」普天成說:「讓郭茂中他們繼續陪同督查,你跟我去幾家企業打前站。」
普天成怕別的企業也會查出問題,一家企業出問題,責任在企業,多家企業出問題,責任就在政府。還好,轉了幾家企業,都沒發現大問題,普天成算是鬆下一口氣。他跟方南川彙報說,除海州藥業外,其他企業相對規範,應該不會查出什麼。方南川說,我們一不護短,二不遮攔,督查組該怎麼查就怎麼查,該怎麼處罰就怎麼處罰,這對我省醫藥業也是個敦促。普天成說我會按省長要求做好這項工作,不過海州藥業這邊可能會找人說情,到時壓力怕頂不住。方南川笑說,難道你我還怕說情,沒關係,都推到王局他們身上。
普天成心裡就有了底。
晚上,普天成照樣沒去陪王副局他們,這個時候他應該避嫌。聽郭茂中說,馬超然和省委另外兩位常委去了,飯桌上公開說情,讓王副局長笑吟吟擋了回去。晚飯後,他照樣去了光明大廈,想著會有更重要的電話打進來,可是沒有,一切很平靜。方南川這邊也沒再找他了解情況,普天成關了手機,想早點睡覺。正要洗澡,門突然被叩響。開門一看,曲利敏鬼鬼祟祟站外面。
「省長……」曲利敏想說什麼,普天成卻轉身進了房間。曲利敏跟進來,又是一陣訴苦,說企業貸款負擔太重,停產一天,損失擔不起。又說到媒體,越發叫苦不迭。普天成耐著性子聽他把話說完,然後道:「新聞自由,我們誰也沒辦法,惟一的辦法就是把工作做好。」
「我向省長檢討,請省長想想辦法,讓海州藥業度過眼下這道難關。媒體如果再跟風,海州藥業上市計劃就會泡湯,會影響省裡大局的,還有,督查組也不能只盯著我們一家企業啊,現在哪家企業沒有違規生產?」
「你的意思是說,督查組是專門針對你來的?」普天成正起臉來。
「不,不,省長誤會了,我只是說,督查組如此嚴格,我們生產企業真是無力應付啊。造成醫藥行業如此無序,他們藥監局也有責任嘛,不能把啥都推企業身上。」曲利敏有些語無倫次。
「這些話曲總還是留著跟督查組說吧,還有事沒,沒事曲總請回,我還有工作。」
「省長……」曲利敏一下結巴了,臉脹得通紅,半天,掏出一張卡,手哆嗦著放到桌子上。
普天成心頭一震,臉上卻裝作沒看見,曲利敏以為普天成接收了,心裡笑了一下,臉上依舊做痛苦狀。等曲利敏走後,普天成拿起卡,仔細把玩了一會,相信這卡份量一定不輕。抬起手腕看看錶,時間的確不早了,活動幾下筋骨,洗澡睡覺。
第二天早上,還不到上班時間,普天成就將電話打到紀委一位副書記那裡,說:「麻煩你們過來一趟。」副書記想問什麼,普天成已掛了電話。等了半小時,紀委來人了,一位副書記,一位是副書記兼預防腐敗局局長。兩人陪著笑臉問:「省長有什麼指示?」
普天成拿起那張卡說:「這個請你們拿走,昨晚海州藥業送來的。」
「不會吧?」站在前面的副書記臉色一下變了,聲音也有些顫。
「會不會你們去調查,請二位拿回去,並向黃書記彙報,完了有什麼進展,及時向我反饋。」
「按省長指示辦。」後面站著的預防腐敗局局長搶先應一聲,接過了卡,兩人目光一碰,沒再多留,緊著回去了。
這一天省紀委共收到三張卡,另外兩張是王副局和李司長直接交紀委的,王副局長還讓紀委打了收條。當著紀委領導的面,通過電話向局黨組做了彙報。三張卡數額均是一百萬,看來,曲利敏是想高價封口。
黃小霓再也坐不住了,下午還不到上班時間,黃小霓就趕到普天成辦公室,進門就做檢討。普天成先是很嚴肅地聽,等黃小霓檢討得差不多了,才說:「也沒什麼,省委這樣規定,我不交就是我在違紀。」
「普省長一向是我們的表率,這點值得我們學習。」黃小霓說。
「學習就不必了吧,希望這種事不要再發生。」又道:「我能理解他們的難處,搞企業確實不容易,但這麼做,會敗壞風氣,也會助長他們的歪風,希望黃書記能跟他們好好談談。海東有一個王靜育就足夠痛心,我不希望第二個第三個王靜育出現。」
黃小霓的臉色很難看了,他沒想到普天成這麼快就將王靜育提出來,一時有些無法應答,過了一會,硬著頭皮道:「我們一定查,保證給普省長一個交待。」
「不是給我一個交待,是給省委一個交待。」
黃小霓臉色僵住,有些事他是左右不了局面的,都說紀委書記權大,但能大得過省裡一把手?上午他緊著跟路波彙報,路波聽了很生氣,在電話裡痛罵曲利敏。完了又叮囑他,這事先放放,不要過分聲張,等他回來再研究。黃小霓清楚研究二字的意思,更清楚海州藥業和路波的關係。海東兩大企業大華和海州藥業,表面看它們只是一家企業,實則不是,是兩大陣營兩大派系,更直白地說,是兩大利益集團,也是兩大斗爭焦點。中央一再要求不能搞派系,更不能搞派系鬥爭。但派系鬥爭啥時停過,越是高層派系鬥爭就越激烈,這一次已經到了明火明槍的地步,一方剛揪住王靜育,企圖借王靜育撕開一條大口子,曬出裡面一條條大魚,一方立馬就拿曲利敏開刀了。這就難壞了他們這些夾在中間的人,到底該向著哪一方呢?原則向來是有立場的,沒有立場的原則不叫原則,而立場有時候確定起來很難。
黃小霓垂下了目光。
普天成也沒太難為黃小霓,話點到為止,至於怎麼做,就看黃小霓了,現在他反倒不急。看著黃小霓舉棋不定的樣子,普天成爽笑一聲道:「勞駕黃書記跑一趟,實在過意不去,改天我請客,不能讓黃書記白辛苦,怎麼樣,這不算違規吧。」
黃小霓聽了這話,面部表情略微鬆動,普天成到底還是跟路波不一樣,就算逼人,也不會把人逼向絕境,好歹給你一個喘息的機會。心存感激道:「哪能讓省長破費,我請,我一定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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