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五章 第2節

院裡好像起了一股風,旋著幾片早敗的落葉,普天成甚至聽到了嘩嘩的聲響。他抓起電話,想打給妻子喬若瑄,這個訊息應該透露給她。想了想,又放下,摁了下內部電話。不多會,秘書聞捷進來了,普天成說:「準備一下,下午我要會見新加坡投資團。」

方南川是半個月後上任的,這速度應該說是很快,可見戴小藝跟普天成透露時,這事基本已定了。

方南川赴任那天,省裡領導都到機場去迎接,之前於川慶就將確定好的名單還有具體事項報告給普天成。迎接儀式由普天成主持,路波在機場有個歡迎辭。可是到了機場,卻忽然告知歡迎儀式取消了,方南川不讓搞,前來宣讀任命決定的中組部副部長也不主張搞這種形式。大家只是熱情地向方南川一行送了鮮花,普天成沒想到,嶽南也在佇列中,他居然親自送方南川上任,靈機一動,將手裡鮮花送給了嶽南。嶽南面帶微笑,溫情脈脈看著他。普天成臉有些紅,高層做出決定前,他去過北京,拜見了嶽南,嶽南以為他也是跑去活動的,狠狠批評了他,普天成沒解釋,等嶽南批評完,他才說此行是為海州地鐵專案而來,因為有點空閒,就貿然登門了。嶽南笑笑,並沒對剛才一通猛批說什麼,只道:「早就該有這思路了,別的城市都在爭著上,只有你們行動緩慢。慢就意味著被動,明白不?」普天成點頭,是的,慢就意味著被動,什麼事都這樣。告別時嶽南送他一副字畫,是嶽南的手跡,上書四個字:天道酬勤。普天成回來就將它懸掛在辦公室正中央。此時見了,嶽南目光裡就多了層意味,礙著人多,嶽南沒說話,只用眼神鼓勵了一下他,普天成也用目光表示了敬意。等路波他們跟方南川表達完祝賀,普天成才走過去。真年輕啊,看著方南川那張有愣有角年輕帥氣的臉,普天成禁不住發出嘆。如果沒記錯,方南川還不滿五十,比他小四歲,這個年齡就升任一省之長,實在令人欽佩。如果不是之前已有一位四十五歲的六十後擔任了某省省長,方南川僅憑年齡一項,就會成為本年度新聞人物。四目一對,方南川眼裡也滑過很多東西,方南川同樣沒記錯,他跟普天成最近的一次見面,是在普天成擔任常務副省長之前,那段日子對普天成來說很關鍵,對方南川也很關鍵。普天成去他家,跟他父親方震談過兩個小時。方南川記憶裡,父親很少跟人談這麼長時間,尤其年老以後,幾乎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足見普天成在父親心中的地位。方南川之前就很關注普天成,他們這些人,目光總是逃不開這個圈子。沒辦法,父輩們特殊的經歷決定了一切,誰讓他們都是紅色後代呢。

兩人望了大約有三分多鐘,方南川先醒過神,主動伸過手來,跟普天成有力地握住。普天成依舊用眼神表達祝福,方南川忍不住開了口,輕聲道:「我們又見面了。」普天成趕忙道:「歡迎省長。」方南川笑笑,似乎不習慣普天成這樣稱呼,更不習慣普天成此時的態度。

「都還好吧?」方南川又說。

「好,都好,謝謝省長。」普天成說。

「您跟我客氣,我可會不好意思。走吧,甭讓他們等。」方南川說著,做出一個禮讓的姿勢,要請普天成先走。如果在之前,哪怕是昨天,普天成也會當仁不讓先邁出步子。可是今天不能,今天起,年輕的方南川就是領導,是他上級,普天成熟練地側過身,為方南川讓出半個身位來。方南川仍舊不習慣,感覺邁不出那一步。這時走在前面的嶽南部長說話了:「走啊,你們兩個嘀咕什麼呢?」路波也回過首來,笑眯眯地看著方南川,方南川這才一狠心跨出了步。普天成很自然地跟步上去,動作銜接得又老道又沉穩,一點看不出有什麼彆扭。這一切被跟在後面的副秘書長曹永安觀察到了,曹永安當時就猜測,這兩人,怕是之前有故事呢。

當天下午三點,省裡召開大會,會議在省委禮堂舉行,各市黨政軍領導都來了,省裡各部門,四大班子領導、軍區領導也都到會。會議由路波同志親自主持,中組部副部長宣讀了中央關於方南川同志的任命決定,嶽南發表了熱情洋溢的講話。嶽南在講話中充分肯定了前一任省委、省政府領導班子的工作,說海東班子是一個團結的班子,務實的班子,開拓進取的班子。中央這次決定派方南川同志到海東工作,就是想讓海東承前繼後,迎接未來。嶽南講話的時候,普天成幾次都將目光移過去,似是有意觀察著方南川,方南川倒是沒把目光投向他這面,顯得鎮定、沉著,帶著肅然之氣。

一陣熱烈的掌聲後,輪到方南川表態發言了。方南川起身,先向主席臺兩側各躹一躬,又衝臺下躹了躬,這才輕輕挪了挪話筒,聲音洪亮地講起來。

方南川的聲音充滿激情,音質飽滿,鏗鏘有力,他先是感謝了中央高層對他的充分信任,感謝了嶽南等老領導對他長期的關愛與幫助,接著話題一轉,開始做履職承諾。

方南川發言時,普天成屏住呼吸,字字句句地聽著。剛才嶽南講話裡他聽到一些資訊,但仍然不太確定,嶽南講得比較籠統,原則性的話多,針對性的話分外少,這是嶽南特殊的身份決定的。接下來他要從方南川的話裡多聽一些東西,留心捕捉每一個關鍵詞。方南川先是發表了「忠實履職,忠心為民,竭盡全力,踏實奉獻」的主題講演,接著又談到了工作的連續性,普天成聽到,方南川用了「沿著既定的戰略目標和方向,踏著前任領導的足跡」等字眼,這些話讓普天成心裡一亮。什麼是訊號,這就是!普天成將目光投向嶽南,果然見嶽南微微露笑,很會心的樣子。這下,他的心終於輕鬆,算是長舒了一口氣。接下來的會,普天成開得分外動情。

嶽南他們在海州只住了一晚,第二天就乘機回去了,因為時間緊,嶽南並沒單獨約見普天成,也不方便約見。不過在去機場的路上,嶽南出乎預料地讓普天成上了他的車,上車一瞬,普天成看到路波臉上閃出異樣,似乎有點不太自在,普天成也沒猶豫,很謙恭地鑽進了嶽南的車子。車子往高速路上奔著,嶽南並不急著講話,普天成也不好講,兩人先都沉默。這時候的時間是金子,每流走一秒都讓人痛惜。沉默了五分鐘,嶽南不沉默了,輕咳一聲道:「怎麼樣,是不是感覺壓力很大?」普天成恭恭敬敬點了下頭,道:「壓力是不小,不過我會轉為動力的。」

「好。」嶽南爽朗地笑了一聲,普天成跟嶽南接觸時間並不長,從戴小藝第一次帶他拜見嶽南,到現在也不過三次,單獨只談過兩次話,但嶽南給他留下特別深刻的印象,這位老首長從不愛聽別人說軟蛋話,特別是沒有志氣的話。這也與嶽南的膽略有關,嶽南是一個敢說敢做敢怒敢較真的人,在中央高層特別是老首長當中,嶽南這一個性十分明顯。高層中甚至把他叫做南山虎。

「有壓力是好事,證明你是把心思用到工作上的。」嶽南表揚起了普天成,普天成極不自在,他是怕聽表揚的,首長表揚你有兩種時候,一是你真幹得好的時候,情不自禁就表揚了。另外是對你洩氣的時候,也用表揚來打發你。普天成不相信嶽南會對他失望,但……

「對南川怎麼看?」嶽南忽然話頭一轉,問了個尖銳問題。

普天成沒有馬上回答,要是回答太快,容易讓嶽南產生應付或者討好之嫌,思忖一會,字斟句酌道:「現在海東工作正進入一個關鍵期,一切剛剛有了雛形,堅冰尚未破開,南川省長這個時候來,擔子不輕啊。」

「當然,中央就是要給他壓擔子,也包括你,不能怯步,更不能張望,要一如既往,明白不?」

普天成暗自振奮,要等的話嶽南部長終於說了,當下就帶著興奮道:「我一定牢記首長教誨,絕不辜負首長期望,精神振作義無反顧。」

嶽南似乎對他的反應顯得平淡,繼續道:「當然,南川剛來,一切都不熟悉,你要多帶帶他,畢竟你對海東熟悉嘛。」

這話透著溫馨,也透著一種期望,甚至還有……普天成斂起臉上表情,鄭重道:「我會的,請首長放心。」

車子快到機場時,嶽南又說:「對了天成,科學發展觀要展開大討論,記得你早先寫過一篇文章,我已將那篇文章呈到高層,如果有可能,我想在更大範圍內推薦一下。你是第一個撰文討論這一指導思想的,前瞻性還是有嘛,你自己也不能知足,一定要加強理論修養,多寫幾篇文章,寫好後可以直接呈給我。」

普天成感動得不知說什麼,原來的老首長關心他、愛他,那是有深刻歷史原由的,嶽南如此愛護他,讓他受寵若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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