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天成等於是替楊馥嘉解了圍,楊馥嘉的步子因此變得興奮,也分外利落。五分鐘前她還愁苦著臉,這陣已經眉開眼笑,說笑連連了。
剛到山下,普天成就被一隊人圍住。這隊人馬約有一百多號,普天成搞不清他們來自哪裡,還以為是上訪物件,本能地往後縮了下。這瞬間,就聽到有鑼鼓聲響起,緊跟著,普天成就看到幾面錦旗,還有一鮮紅的橫幅,沿村街展開,上面清清楚楚寫著三個大字:普青天!
什麼時候自己變青天了?普天成正要納悶,楊馥嘉幾步竄上來說:「省長,是山下村民自發組織的,他們聽老縣長來到龜山,分外高興,說正是在你的關心和一再過問下,龜山採礦矛盾才得以解決。這些村民世世代代都是靠採礦過日子,礦山糾紛一日不解決,他們的心就一日不得安。」跟在後面的市長廖昌平也說:「省長對龜山有感情,龜山人民當然忘不了省長。老百姓主動為省長送錦旗,感人啊!」楊馥嘉和廖昌平爭著獻殷勤的時候,縣裡領導全都列隊站邊上,好騰出位置讓村民們把錦旗送到普天成手裡,隨行的記者已經在搶鏡頭。林國鋒似乎有些不安,目光沒像其他人那樣燃燒,而是緊張地看著普天成。跟他一道緊張的還有胡兵幾個。普天成只一眼,就把眾人的表情看清楚了,當然他的目光在於川慶臉上多停了會。鑼鼓喧天的時候,於川慶站在眾人外,像在欣賞一副作品,面部表情有幾分可怕。
就在普天成考慮要不要接過錦旗時,不幸的一幕出現了,誰也沒想到,人群外忽然撲進來兩個人,一老一少,老的約莫七十多歲,滿頭白髮,少的是一中年婦女,她撲通一聲就給普天成跪下。
「求求青天大老爺,為我們做主啊,礦霸秦大沖為強佔龜山,讓手下將我家男人打傷,丟下山巒……」
老者隨後也跪下,頭磕在地上:「普縣長啊,我當年跟著您上過山,還當過炮手呢,是您帶著我們建起龜山第一座礦。可現在礦沒了,我兒子就因為帶頭向上面反映情況,就被這些黑了良心的扔下了山。普縣長啊……」
一聲普縣長,讓普天成驀然回到二十年前,這老人他記得,是龜山第一代爆破手,當年人稱馬大炮,聽老人說兒子,普天成恍然明白,他就是馬得彪的爹。
龜山調研因為馬大炮的出現,被突然中斷,普天成當天就回到了省裡。
路上於川慶給他打過電話,也發過簡訊,一再解釋山下那一幕太過意外,請省長息怒。普天成沒有接,也沒有回覆簡訊,他在心裡恨恨說,不是一幕,是兩幕,不,幕後還有幕!可是等到了省城,進了省府大院,他就沒機會再恨了。
還在路上的時候,路波就打電話給他,讓他回來後去他辦公室。那陣普天成還在生氣,也沒多想什麼,等進了省府大院,才又想起於川慶不該這麼快就把訊息彙報給路波。這個於川慶,越來越離譜!
普天成徑直來到路波辦公室,路波剛剛送走一撥客人,好像是銀行的,看見他,路波笑說:「這麼快就回來了,一路辛苦吧。」普天成應酬式地笑了笑,說不辛苦。心裡多少有些犯難,要是路波問起龜山,該怎麼回答?路波倒是沒急著問,笑呵呵地看住普天成。
「天成啊,好事,大好事。」
普天成表情動了下:「什麼喜事讓省長這麼開心?」
「大喜事,怎麼,若瑄沒跟你說?」
「省長的喜事,她怎麼能告訴我,我那老婆,老是缺心眼,一個月打不了我一次電話。」
「你啊,跟夫人擺架子了是不,還說人家缺心眼,我看是你缺心眼。」
兩人調侃著,普天成顯得並不著急,似乎路波說的好事跟他無關。路波憋不住了,道:「不是我有什麼好事,是若瑄,一塊石頭總算落地了。」
「是她?」普天成有些驚。
「是啊,不是她難道是你?上午我跟書記通過電話,碰了碰意見,當然,這想法早就有了,只是書記有太多顧慮,不讓我跟你說。我呢,也在考慮,能不能給若瑄找一個更合適的地方。難啊天成,就這麼些位子,多少雙眼睛盯著。加上你現在身份特殊,都得考慮影響是不?」
路波說到這,頓下,目光裡蠕動出一些東西。普天成這下才緊張,原來喜事是說喬若瑄,他的心忍不住怦怦跳起來,盯著路波的眼神像刀子,恨不能把後面的話硬掏出來。
路波關子賣得差不多了,才道:「讓她去電投,雖是企業,但適合她性子。」又道:「電投一把手空缺將近半年,找到一個合適人選難啊,這下好,若瑄去了,憑藉她的魄力還有能力,一定能開啟新局面,你我身上的壓力也就能小點。」
普天成愣在了那裡。
海東電力投資集團是海東省目前實力較強規模超大的一家國資公司。總資產大約在六百個億,淨資產也在三百億之上,是海東十強。電投是三年前組建的,發展勢頭非常強勁,短短三年,已形成電力、煤炭、鐵路、鋼鐵、房地產等為支撐產業的業務發展模式,並在新能源、生物化工、高科技、醫藥器械等領域取得了不錯的發展業績。電投集團原老總半年前不幸遭遇車禍,一同罹難的還有集團副總經理及財務總監。這場災難讓電投集團經歷了一場考驗,也讓海東掀起一場「跑官」運動。很多事就是這麼荒誕,一些人的不幸馬上會變為一大批人的機會,人們在轉瞬之間會把罹難者忘掉,而只盯住他騰出來的位子。這也是中國官場一大特色吧,不過這特色總是讓人心生悲冷,但你無法阻止那些奮勇而至的腳步。記得前段時間,普天成這邊還有不少人在跑呢,就連馬效林,都動過這腦子,被普天成恨恨教訓一通,臭回去了。沒想時隔半年,這位子居然輪到了老婆喬若瑄屁股下。其實他哪裡知道,宋瀚林早就想把喬若瑄安排到這位子上,原來提出的海州市委副書記不過是虛晃一槍,轉移別人的注意力罷了。宋瀚林有宋瀚林的想法,在下面當黨政大員固然是好,風光,也體面,但風險太大。喬若瑄這性格,給了市長她委屈,放不開手腳,給了書記呢,又怕她魄力太大,成了脫韁野馬,不好控制。萬一惹出什麼事來,不好收場。廣懷事件就是例子,雖說杜漢武這幫人現在是倒了,但很難保證以後不會出現第二第三個杜漢武,不能讓她老是處在風波中。尤其普天成現在是省府二把手,對喬若瑄的安排就得更為慎重。思來想去,宋瀚林還是決定給喬若瑄換個方向,電投總經理兼黨委書記是他長久思考的結果,電投家大業大,有充分的施展空間,幹好了,一年就能出政績,而且很可能成為風雲人物,這樣鋪墊幾年,將來擔任政協副主席或是在省人大給她找個落腳點,便是順理成章的事。另一方面,宋瀚林也不想把電投這塊特大型蛋糕交到別人手中,一是不放心,二來呢,也真有肥水不流外人田的私心。畢竟什麼事,都是自己人做著放心。電投少則一年經營幾百億,多則上千億,想進入哪個行業就進入哪個行業,舞臺大得讓人無法想象。大舞臺當然要交給大手筆,宋瀚林怎麼想怎麼都覺得這位子只有喬若瑄合適,無奈路波一直不表態,路波也在力挺他的人,兩人為此還鬧過一陣不愉快,要不這位子哪能空這麼久?上次宋瀚林同意路波讓姜正英接管交通,事實上就是為喬若瑄做了一筆交易,只是瞞著普天成而已。路波這次又搶先一步,將喜訊報告給普天成,目的就是封堵住普天成的嘴,不讓普天成在龜山採礦上亂說話。誰說高層之間不做交易,高層之間的交易才能稱得上交易!
普天成果然就不對龜山採礦說什麼了,回來第二天,他走進於川慶辦公室,輕描淡寫扔給於川慶一句話:「你把這次下去的情況整理一下,以書面形式呈報給省長。」未等於川慶再請示什麼,他已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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