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三章 第2節

普天成也不說話,他叫了林國鋒,卻突然又不知說什麼。是啊,說什麼好呢。問題還是在林國鋒擔任縣委書記時積攢下來的,當然這也怪不了林國鋒,換上誰,這問題都棘手,都不好解決,誰讓採礦者是省裡二號人物的大舅哥呢。但是真的就沒有辦法把這根骨頭啃掉麼?

怔半天,普天成忽然問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話:「我記得三真師父當主持時,徐書記還送過一塊匾吧,是你親手題寫的?」

林國鋒的臉痙攣了下,馬上又換作笑臉:「省長記憶力真好,好些年的事,我都忘了。」

「我還記得通往白雲觀那條路,也是你當縣長時主張修的。」

「是,六年前修的。」

「時間過的真快。」普天成發完這感慨,又不說話了。其實他提及白雲觀,就是在旁敲側擊林國鋒。他認為林國鋒把自己做過的事忘了,這不好,人不能太健忘,尤其官場中人,尤其官場中還有政治前景的人,更應該記住自己的過去。過去做好做完美的事,要把它當樣板一樣樹心間,時時供自己參照。過去做得不完美甚或存有欠缺的事,要當成遺憾,人心裡有了遺憾,往後做事就會謹慎,就會漸漸形成追求完美的風格。至於過去做糟甚至做下隱患的事,就更不能忘。隱患是炸彈,埋得越深,炸得越猛。一個敢把隱患拋在腦後的人,是絕對沒有政治前景的!

果然,普天成暗暗發現,林國鋒的臉沒剛才那麼激動了。剛才他一定在想,把他叫上車,是有好訊息跟他透露呢,上車那一瞬,普天成明顯看到林國鋒臉上的那種得意勁。

人啊,普天成有點傷感地閉上了雙眼。

現場會是在山下召開的,普天成原打算上了山再展開調查,但人太多,這麼多人上山,會引起礦工們誤解,更會讓礦工們空抱希望。這麼一大隊人馬開上山,到頭來啥問題也解決不了,遭恥笑的就不只是他普天成一人,怕是整個政府形象,都要大打折扣。

普天成簡單講了這次下來的目的,以及當前龜山開礦中存在的問題,但他沒提上訪的事,也沒提群眾反映很尖銳的幾個問題,只是說安全開採合理開採是下一步龜山開礦的方向,市縣兩級應該拿出一個科學方案來,解決目前爭議,讓礦山秩序儘快平穩下來。他的話講得很委婉,幾乎聽不出什麼尖銳,更沒帶批評,所以楊馥嘉他們臉上全染著笑,好像聽到表揚一樣開心。普天成講完,楊馥嘉接過話頭,先是代表吉東四大班子對普副省長的到來表示熱烈歡迎,說吉東在省委省政府的堅強領導下,在省裡各位領導特別是普副省長的親切關懷下,各項工作取得長足進展,這次普副省長帶隊下來,又對龜山採礦做專項調研,就是想促進和推動龜山採礦業的發展,進而推動龜山各項事業的大發展大崛起。我們一定要搶抓這一機遇,迅速掀起一場高潮,將龜山採礦業發展為縣裡的支柱產業,市裡的重點產業,將龜山這個品牌打響。

楊馥嘉還在激情澎湃地說著,普天成的眉頭已經皺在了一起,怪不得龜山能陷入到如此混亂的局面,原來市裡根本就沒把它當回事。聽了一會,普天成打斷道:「行了馥嘉,你少說兩句,我想聽聽礦主們的意見。」

今天來的除大礦老闆秦大沖外,周邊幾個民營礦老闆也來了,遺憾的是現場普天成沒看到馬得彪的影子。楊馥嘉正講到興頭上,被普天成這麼一說,頓時不自在,不過她還是很機智地把話頭轉給了秦大沖:「那就請秦總彙報吧,龜山採礦秦總最有發言權。」

秦大沖咳嗽了一聲,開始彙報。普天成的目光專注地望著這個龜山傳奇人物。據他掌握的資料,秦大沖最早是龜山礦業公司一名技術員,龜山採礦權還沒徹底放開時,秦大沖離開礦業公司,在縣石油公司幹了一段時間的副經理,後來一度說要當石油公司經理了,卻又突然回到礦業公司,以承包形式拿到了礦業公司往外發礦石的權力,幾年下來,秦大沖的腰包就鼓了起來。這時國家允許私人辦礦,秦大沖第一個投資開起了礦,不出兩年,他的礦就讓原來的國有老礦感到了危機。有段時間,路波還有秦淑貞都不想讓他在龜山繼續幹,想把他調到省裡,在安監局或勞動檢察大隊安排個職務,哪知秦大沖開礦開上了癮,誰勸也不聽,愣是咬著牙將龜山縣惟一的國有老礦承包到了手中,緊跟著又改制,以股份制形式拿到了控制權。

現在秦大沖大小掌握著十二個礦,礦業公司也在他名下,事實上他已成了龜山礦業和礦產資源的實際掌控者,小礦主叫他山大王,也有叫秦霸山的。更有礦上的職工將龜山叫為秦家礦、路家山……

普天成一邊聽一邊琢磨,是什麼力量,可以讓一座養育了幾十萬山民的礦山成為一個人或幾個人的,又是什麼力量,讓所有的監督或管理淪為擺設。似乎是權力,似乎又不是,普天成認為,是慣性。

我們太屈服於某些東西了,當權力的大旗高高豎起時,我們似乎只懂得低頭臣服,或抬頭仰望,然後順著慣性,一步步淪為權力之奴。我們失去了聲音,只知道陪著笑臉跟在權力後面。權力幾乎不用張口不用暗示,我們已經替它把一切心都操到了,該掃的障礙掃清,該排除的異己排除,該開通的方便之門一律開通。

看看這些臉吧,今天在座的有八十多位,當秦大沖開口說話時,八十多張臉上露出的表情近乎一樣,恭敬、奉承、討好、獻媚,甚至比這還可惡,有些臉在望住秦大沖時,比望住他普天成還不自信。有些臉本來就夠媚了,可還嫌不夠,還要拼命擠出一種下賤的媚態。

普天成看得是心潮起伏,感慨萬千,胸口已在鼓盪著一些東西了。等他收回目光時,冷不丁又想到另一個問題,難道你普天成能脫俗,能在權力面前昂起自己的頭?

不能,真還不能!

普天成心情沉重地往山上去。秦大沖一點不覺得自己過分,相反,他在彙報會上還反覆跟縣裡市裡要政策,要進一步最佳化投資環境,要對民營企業鬆綁,要進一步細化龜山的礦權、產權、營銷權、還有開採權,他毫不客氣地提出一個方案,要將龜山現有二十六個礦點進行整合,達不到條件的一律關閉。整改合格的,要按股份制方向逐步改造,最終形成大礦領導下的作業點制,要將若干個小拳頭握成一個大拳頭,這樣才有衝擊力,這樣才能有效地保障科學、有序、安全、合理開採。

這些話說得多動聽啊,又多麼符合當下潮流,可這些話背後,卻赤裸裸地暴露出兩個字:獨吞!

往山上去的時候,秦大沖的車子就跟在普天成後面,龜山早已掛滿各種標語,各礦井都掛了彩旗,什麼安全生產,環境保護,全都寫在紙上掛在山上,看來他們對普天成的到來,做足了功夫。普天成知道,這一趟是看不到什麼的,所有不該讓他看到的,都已掩藏起來。他收回目光,有點無聊地給胡兵發了條簡訊,問那個叫馬得彪的礦長怎麼不見?胡兵很快回了簡訊,說馬得彪前天出事了,下山時失足墜入懸崖,差點把命喪掉,目前在醫院搶救。

失足?普天成本能地就想到另一層,一個在龜山開了將近十五年礦的老礦長,龜山一草一木他都熟悉,山山溝溝更不用說,難道會失足摔下山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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