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一章 第4節

「步行有什麼不可,馥嘉你不會現在連路都不能走吧?」

楊馥嘉趕忙道:「我當然沒問題,我是怕省長您。」說著話,馬上張羅前面的人開道,一行人便聲勢壯觀地朝山道上走去。這時候正是太陽最豔的時候,沒走幾步,普天成頭上就有了汗。楊馥嘉趕忙張羅著找傘,還真就有細心的,車上帶了傘,楊馥嘉情急地接過,替普天成撐起了傘。又有司機從車裡拿來傘,分頭給廳長還有曹永安打上,楊馥嘉後面,秘書肖麗虹踮著腳吃力地給她撐起一把傘。肖麗虹本來就比楊馥嘉矮,加上又是山路,楊馥嘉跟普天成走在前面,所以她打傘的樣子就像伸出手摘太陽,既吃力又滑稽。這時你再看,這一路人馬就有點搞笑,彼此擁擠著,爭先恐後排除萬難獻著殷勤。普天成走著走著,忽然就感覺不大對味,他記起不久前網路上曝光的下級為上級打傘的負面新聞,身子打出一冷戰,馬上正色道:「有這麼熱嗎,把傘拿掉!」就這一句話,所有的傘瞬間就不見了,普天成怕傷到大家,笑道:「太陽多好,我還是希望大家能多曬曬太陽。」然後衝肖麗虹說:「肖秘書你到前面來,我們聊幾句。」

肖麗虹乖巧地往前竄出幾步,沒忘朝楊馥嘉臉上看一眼,見楊馥嘉用鼓勵的目光看著她,步子興奮地跨了上去。這時前面正好有一座寺廟隱隱顯出來,普天成忽然來了雅興,想考考肖麗虹,就道:「麗虹啊,我出句詩,看你能不能背出完整的,還要講出出處,有這興趣沒?」

肖麗虹本就是中文系畢業,是大才女呢,當下興奮道:「省長只要能說出,我肯定答得上來。」她的話讓周圍人一陣恐慌,怕上在場所有人都不敢這麼跟普天成說話。楊馥嘉並不知道肖麗虹跟普天成有什麼關係,她是因為愛才,在吉東三位才女中選中了肖麗虹。怕秘書失語,進而殃及到她,暗暗拽了下肖麗虹衣角。肖麗虹覺察到了,但話已說出,不可能再收回,暗怪自己太過興奮,忘了是什麼場合。

普天成已經開口了,他說:「聽好了啊,前兩句是‘鷲嶺鬱岧嶢,龍宮鎖寂寥’,這題目不難吧?」

肖麗虹鎖住了眉,步子也不動了,佯裝著想半天,用失望的聲音說:「省長出的題目太難了,我回答不上。」一直緊著心的楊馥嘉這才鬆下眉頭,真怕肖麗虹不知天高地厚在普天成面前賣弄。

「真考住你了?」普天成也停下步子,端詳著這位美麗端莊的女孩子,一張臉又模模糊糊閃出來,差點把他帶到大學時光。肖麗虹咬住嘴唇嗯了一聲,這個動作更讓普天成想起林雪,他沒想到,一個已經在他記憶中消失了的人物會因她女兒的出現再次在他腦子裡活躍。普天成有時候還傻傻地想,要是當初父親不那麼專斷,他跟林雪會不會走到一起,那麼他的人生,又會是怎樣一個版本?驀然意識到林雪已經不再,普天成臉色陡然一暗,抬頭眺望住了遠處,遠處山色朦朦,天闊地遠。

等了半天不見周圍有聲音,普天成笑了。他說出這句古詩,無非就是調節一下氣氛,讓大家走得輕鬆點。沒想自己給自己設了局,是啊,誰敢在他面前賣弄學問。他苦笑一聲,轉身衝大家說:「都別演戲了,我知道你們都能答上來,但這機會不給你們,今天就是當場考考肖秘書。」

有了這個臺階,肖麗虹再扭捏,就不是她性格了,也會讓普天成尷尬。於是她衝普天成甜甜地笑笑,裝作忽然想起似地說:「我記起來了,是不是宋之問的《靈隱寺》?」接著又道:「當年宋之問因事屢次遭貶,後在貶謫途中經過江南,到著名的靈隱寺遊覽。一天夜裡,皓月當空,他在長廊上漫步吟詩,冥思苦索地想出了第一聯。‘鷲嶺鬱岧嶢,龍宮鎖寂寥’。反覆吟誦,又總覺不滿意,沒法寫下去。寺裡有個老和尚,點著長明燈,坐在大禪床上,問他夜深了還不睡覺,有什麼事啊?宋之問回答說,我剛才想對此寺題詩一首,卻思路不順,出不了佳句。老僧要宋之問把他的詩誦一遍,聽完後他自己又反覆吟誦了幾遍,最後說道,為何不用樓觀滄海日,門對浙江潮這兩句呢?宋之問一聽大為震驚,對這兩句詩的遒勁和壯麗感到十分驚訝。那老僧又接下去把詩一直續完。」

「桂子月中落,天香雲外飄。捫蘿登塔遠,刳木取泉遙。霜薄花更發,冰輕葉未凋。待入天台路,看餘度石橋。」

幽靜的山坡上,響起肖麗虹吟詩的聲音,這聲音一下把大家拉到幽遠處。中間確也有人不知此詩和此典故的,心裡就對年輕的肖麗虹生出一層敬意。楊馥嘉倒是知道這詩,但不知道還有這麼一個典故。一聽是詩人遭貶時寫的,心頭又莫名地緊起來。普天成在這個時候誦出這麼一首詩,是何用意呢?

其實沒有人知道,普天成是駱賓王詩詞頑固的崇拜者,幾乎駱賓王所有的詩詞,他都能吟誦出來。剛才肖麗虹講的這個典故,那位藏在寺中的老僧正是駱賓王。「樓觀滄海日,門對浙江潮」兩句,對仗工整、景色壯觀,讀之令人心胸開闊、豪情滿懷,多少年來一直被人們爭相傳誦。跟此二句相似的句子,普天成還能誦出一些,比如「薄宦三河道,自負十餘年」,「魂歸滄海上,望斷白雲前」,「釣名勞拾紫,隱跡自談玄」「長揖謝時事,獨往訪林泉」等等。

有時候詩人跟政治家是相通的,詩人有的情懷,政治家也可能有。這是普天成的認識。

更多的時候,政治家心裡是沒有詩意的,不能有,政治家必須將詩意變成政治豪情,才能有大作為。這也是普天成的認識!

這天普天成沒能在工地看到大河集團董事長趙高巖。普天成所以把督查路線先放到廣懷,內心裡是有某種期待的。事關大河的問題上他必須講求策略,不能一味採取高壓,不管大河的後臺是誰,都有可能是他開罪不起的人物,所以他想給對方留點餘地,希望趙高巖聽到訊息,能火速趕回工地,這樣彼此臉上都好看些。

誰知他帶著大隊人馬氣喘吁吁來到二號隧道施工現場時,工地上除一個專案經理和負責工程技術的工程師外,相關領導一個也不在現場。姓馬的專案經理一聽是副省長來了,立刻慌了手腳,跑前跑後吆喝著工人們列隊歡迎,跌跌撞撞中居然連摔三跤。看著他滑稽樣,普天成都不知說什麼好。交通廳長郭茂中更是亂了神,陪普天成出發時他就派廳裡兩位處長先行一步,再三叮囑要做好現場整治工作,要製造出氣氛,可現在倒好,滿山找不到一幅歡迎標語,別的工地是紅旗招展,彩旗飛揚,歡迎省長的標語四處都是,看著都讓人親切。這裡倒好,紅旗有,但都是開工時掛的,現在已經被吹得像絲帶了。

所有的人都沒想到現場會這樣,曹永安不安地一次次把目光投過來,這樣的場面他還是第一次見。

普天成站在石坡上,靜靜地看著眼前,腦子裡飛過一大串疑問。儘管姓馬的專案經理後來說了句實話,道出了其中內幕,可普天成覺得,事情並不像姓馬的說的這樣。他感覺這裡面有陰謀。

姓馬的張皇失措說:「沒想到省長來這麼快,兩位處長說明天才能來呢,我們原計劃下午佈置現場的……」說完臉上露出六神無主的傻笑,一個勁地衝領導們賠不是。

普天成破例沒在現場做指示,只是在姓馬的引領下,下到工地看了一圈,一言不發離開了。

新聞記者們好不失望,扛著攝像機爬了兩個小時的山路,卻連一個鏡頭也沒拍,是郭茂中不讓拍,曹永安後來索性不讓記者跟後面,語氣暴怒地罵了一聲交通臺攝影記者:「拍什麼拍,把相機收起來!」然後快步走在前面,替普天成開道去了。

原定兩個小時的現場活動,只逗留了四十分鐘,就在一片沉默中踏上了返回的路。這個時候再看眾人的臉,就都跟山上暴露的石頭一個顏色了。

下到半山又出了事,當時楊馥嘉硬著頭皮跟普天成說一些別的事,想把普天成的火消一消,郭茂中跟曹永安走在後面,兩個人的手機幾乎同時叫響,留在山下的工作人員報告,來自龜山的老百姓把普省長的車子包圍了,他們要上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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