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第2節

國平副省長的事情很快就過去了,中央對此事也給予了足夠的關注,但關注歸關注,人死不能復生,人們的注意力永遠都在活著的人身上。

悲痛還未徹底逝去,人們便又以空前的熱情紛紛猜測起常務副省長的人選來。相比周國平的遇難,他騰出的位子更有懸念,也更值得人們去關注。按眼下的說法,最大的熱門人選有兩個,一個是紀委書記化嚮明,國平副省長出事期間,他又去了一趟北京,據可靠訊息,他的把握性極大。另一個,就是秘書長普天成。當然,中央直接派人也說不定,不過這個可能很小,據說瀚林書記在給中央彙報周國平因公殉難一事時,就明確表態,常務副省長的人選,最好還是在海東省現有班子中產生。

處理完國平副省長的後事,普天成仍然繼續著他按部就班式的生活。那個材料總算搞了出來,瀚林書記還沒顧上看,普天成自己倒還滿意,相信是能過了關的。結束那天,原定要一起慶祝一下的,但因為國平副省長,大家都不敢太開心,簡簡單單吃了頓飯,就散了夥。張華華那天格外深沉,臉上掛著表情,心裡也藏著遺憾,苦大仇深的樣子。這樣的機會不是天天有,一年也就那麼一兩次,還不見得每次都能把她抽上,她沒抓住,真是可惜。儘管她馬上要當處長,可處長離她的目標還有一大截距離。秦懷舟倒是開心得很,他總算是擠到普天成這艘船上了,從普天成的態度看,對他是滿意的,這一點很讓他激動。

工作依舊寂寞而單調,原來說好金嫚春節過後要到海州來,普天成把住處都給她找好了,但節後金嫚又說,不來了,她想在東北那邊開家店。普天成起先不同意,覺得在那邊投資有點冒險,再者,一開店,金嫚就不自由了,不能來看他,這讓普天成很傷感。但金嫚這次主意像是很正,任憑普天成怎麼說,她都固執已見。普天成問天彪,到底怎麼回事?天彪在電話裡支支吾吾,說女人的事,他也說不準,反正人家不想來。朱天彪又說:「哥,不會是你讓人家傷了心吧?」普天成想了想,道:「可能吧,我這樣子,她怎麼能不傷心。」金嫚沒能來,喬若瑄又去了北京,上次宋瀚林父親說的話,她當真了,最近單槍匹馬活動去了,想以最快的速度調到北京去。普天成知道,喬若瑄是失重了,一天不在位子上,心就沒著落。這點他能理解,其實他們哪一個人又能不失重呢?官當到一定程度,就不再是單純為了做官,而是一種活法。就跟商人一天不掙錢就心慌,屠夫一天不宰豬就手癢一個道理。世界上啥人都可以閒著,獨獨官不能閒著,官要是閒了,還能叫官麼,斷斷不能!

沒有了女人,普天成倒也能耐住,至少比沒了權力好耐一點。他耐不住的,是海東的形勢。

國平副省長一齣事,等於是一石激起千層浪,原本藏著的,掖著的,潛在水下面的,全都跳了出來。外界傳說最有競爭力的是他和化嚮明,他卻覺得,除瀚林書記和路波省長,其他常委都在努力著,只不過努力的方式還有表現出來的姿態不同罷了。有天開完會,何平走進他辦公室,用很親切的語言說:「差不多了吧,原來遙遙無期的事,忽然一下就近了,好事啊,老天要成全你。」普天成哭笑一聲,前一天晚上,他還接到北京電話,說何平的老領導正出面為何平活動呢,要普天成不要忽略了這個人,現在何平又在他面前,上演這出關心秀。

「是好事,可好事不見得能落到我頭上,我是受苦的命,認了。」他多少帶點自嘲地說。

「哪能呢,秘書長是心裡有底,嘴上才這麼說。」何平依舊笑著,那笑擱在以前,是能讓普天成感動幾天的。但現在,他覺得這笑有些滑稽,不善於演戲的人,最好不要演,一演,就把破綻露了出來。

何平如此,其他人也如此,除化嚮明表現出一副志在必得的樣,其他人都溫吞吞的,海東平靜的格局再也沒有了,誰的槍裡都上了子彈,就等有人一聲令下,然後齊齊地射出去。這種情況下,普天成除了低調,實在想不出更好的法子。他認真分析過,瀚林書記肯定是向著他的,這點不用懷疑。路波省長那邊,不一定,不過也不見得就會向著別人,他可能還會堅持自己的風格,不參與意見,以中立的方式對待這次暗戰,鹿死誰手也不會傷及到他。這樣,他在省裡便明顯具有優勢,問題是,常務副省長,不由省裡說了算,頂多,也就是徵求一下意見,至於上面的變數,那就太多太多了,你不但左右不了,怕是連訊息都打聽不到。所以,這盤棋不下到最後,是看不出勝負的。

但低調也很危險,如果考察時間短,低調一下還能應付,如果時間過於長,來個三五個月,那你是低調不過去的。太低調了,你的人氣也會下降。普天成最近就發現,他辦公室來的人明顯少了,他也暗暗觀察過化嚮明那邊,是比他熱鬧。就連李源從下面來了,也是先到化嚮明那邊去,然後再繞一大圈,到他這裡小坐一會,找個藉口便又溜了。

誰都在分析形勢,每個人都在運籌帷幄,牽一髮而動全身,就是這個理。

普天成怔怔地盯住那尊陶,那尊對他的生命來說,有另種意義的陶。

陶不說話。陶它永遠不說話。

這一天,普天成忽然找到瀚林書記,說他想下去一趟,即將實施的「321」工程,還有很多內容要完善,特別是再就業安置這一塊,不把下面的實際情況吃透,方案就不能細化。瀚林書記點頭同意,道:「也好,最近大家都安不下心來,你帶幾個同志下去,搞番調研,側重點放在兩個方面,一是今年的專案建設,這是重頭戲,今年無論如何要打翻身仗。另一個就是再就業,中央提了好幾年,我省落實的情況很不好,今年要拿出一些新舉措,在這方面尋求新的突破。」普天成表態道:「我會按書記的指示認真調研,力爭能拿出一份過硬的調研報告來。」

說完調研的事,瀚林書記請他坐下,語氣誠懇地說:「天成啊,國平副省長那檔子事,我要謝謝你,沒有你的當機立斷,我跟中央,真不好交待。這事雖說過去了,但後遺症還在。最近我聽說,個別人對這事有意見,認為我們包庇了國平同志,是在助長歪風。真不知道這些同志是怎麼想的,他們就希望亂,越亂他們越高興。」這話普天成也聽說了,是超然副書記在國平副省長追悼會的前一天講的,當時在場的有五、六位部委領導,組織部一位副部長也在。想必這話就是那位副部長告訴瀚林書記的,因為他也告訴過普天成。普天成笑笑:「請書記放心,海東亂不了,他們講他們的,不理便是。」

「我不這樣認為。」瀚林書記突然說。

普天成怔住,他不明白瀚林書記說這番話的目的。

「他們為什麼要講,就是思想不統一嘛。高層的思想統一不起來,讓下面怎麼統一?中央三令五申強調,要抓好班子建設,要帶好隊伍,我看我們的班子建設就有問題,問題很大。」瀚林書記說著說著就激動起來,他一激動,哮喘的毛病就犯,普天成趕忙倒了杯開水,讓他把藥喝下去。瀚林書記擺擺手,意思是沒事。他平靜了一會,又道:「你琢磨一下,在班子建設上我們還應該採取些什麼措施,一定要有針對性。對了,忘了告訴你一件事,昨天晚上我跟老部長通電話了,老部長還特意問起你,我說天成現在乾得很好,也希望老部長再能扶一把。老部長征求我的意見,說能不能讓你到外省去,我說不能,天成走了,等於是把我宋瀚林一條胳膊砍了,這工作,我沒法幹。你猜怎麼著?」

普天成的心跳在劇烈加速,宋瀚林這番話,太有價值了,他就擔心老部長不站出來說話,老部長只要一站出來,替他說上幾句話,這天平,就不一樣了。這幾分鐘的工夫,他的內心真有一種驚心動魄的感覺,他望住宋瀚林,驚魂不定地說:「老首長怎麼說?」

「哈哈。」宋瀚林被他的樣子逗樂了,痛快地笑出了聲:「天成啊,你可要做好準備,老部長這一次,要為你挺身而出了。」

「真的?!」普天成感覺在夢中一般,旋即,他就回過神:「謝謝書記,謝謝老首長。」

從瀚林書記那兒出來,普天成心花怒放,不,心潮澎湃,翻江倒海。也不,就是激動,真的很激動。他從樓梯上走下來,正好碰上化嚮明,化嚮明也是找瀚林書記彙報工作。普天成主動跟化嚮明打招呼:「書記好,最近氣色不錯嘛。」化嚮明怪怪地看住他,楞半天,道:「我看秘書長氣色更好。」普天成笑笑:「都好,都好。」說完,丟下發怔的化嚮明,往洗手間去了。今天他想多在樓道走一會,今天走在樓道的感覺就是不一樣。

可是剛鑽進洗手間,還沒來及解決問題,手機就叫響了,一看是於川慶,沒好氣就說:「早不打晚不打,人家剛要上廁所,你倒打來了。」於川慶那邊呵呵一笑:「領導還親自上廁所啊?」

「我不上你替我上啊。」普天成走出洗手間,跟於川慶說笑著,往自己辦公室去。就有人伸出奇怪的目光,感覺今天的秘書長有點反常。普天成後來也感覺到,自己是有點反常了。

於川慶說:「下午別安排,省長要請你吃飯。」

「什麼?」普天成一驚,剛才竄上身的那股瘋勁瞬間沒了,立馬又恢復到平時的正常狀態。

「那篇文章出來了,省長很高興,讓我打電話約你,說晚上一起坐坐。」

「好,好,好。晚上一定,一定。」普天成一邊應聲,一邊鎮定自己。今天怎麼全是好事?進了辦公室,看了下日曆,好像也不是啥黃道吉日。

秋燕妮後來告訴普天成,就在他跟路波省長吃飯的那個晚上,她到過他家。

「到過我家?」普天成不大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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