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第2節

「還把交通也隔斷了,目前群眾越圍越多,情緒也越來越激動,都說要找耿明皇算賬。廣懷方面出動了警察,圍觀群眾不但不撤去,還跟警察動了手。」

「警察,誰讓出動的警察?」

「還能有誰,漢武書記唄,這是他一貫的作風。」

「亂彈琴!」普天成罵了一句,憤憤壓斷電話。爾後,他迅速將電話打給喬若瑄,喬若瑄的電話通著,卻不接,普天成連撥幾次,最後竟成了忙音。他氣得罵了句髒話,簡直就想把電話砸掉。過了一會,內心稍稍平靜些,又將電話打給王靜育,遺憾的是,王靜育手機關機。

不可能啊,如果真出了事,喬若瑄會不接電話?還有,王靜育是秘書長,這個時候,他的手機怎麼能關?

普天成懷著僥倖往回走,他想,興許是李源道聽途說,如果真的發生警察跟群眾對峙的事,廣懷方面一定會在第一時間向省委上報,那麼,瀚林書記就會第一個知道。就算瀚林書記不知道,於川慶也該打電話通知他。走到會議室門口,他又突然停下腳步。明皇實業一直是杜漢武跟喬若瑄矛盾的焦點,也是他們兩人之間的導火索,明皇出事,喬若瑄會不會故意躲起來?

會的,一定會!

普天成太瞭解自己的妻子了。

他踅轉身,迅速離開賓館二號樓,回到房間,馬上就將電話打給於川慶。還好,於川慶的電話很快接通,他也知道點那邊的情況。於川慶說,事情發生四個多小時了,廣懷方面並沒上報,但相關訊息已傳到了省城,他正在落實。普天成叮囑於川慶,迅速查清事件真相,第一時間通知他。於川慶嗯了一聲。畢竟是秘書長,知道這事的厲害。跟於川慶通完電話,普天成又把電話打給汪明陽,汪明陽滿不在乎地說:「夜總會的小姐跳樓,這種事多,您秘書長緊張什麼。放心,您忙您的,有訊息我及時彙報。」

普天成想罵汪明陽,又覺這個時候發火不應該,會亂了陣腳。汪明陽如此態度,他也懶得跟他叮囑,只道:「你還是過問一下,這件事我感覺不大對頭。」汪明陽嗯了一聲。

合上電話,普天成還是不安,夜總會小姐?李源說得很肯定,跳樓者是一位十六歲的女生,一個花季少女,什麼事值得她付出生命?還有,明皇夜總會發生這樣的事已不是一次兩次,這裡面,會不會有其它文章?

正犯著急,床頭的電話響了,普天成接起一聽,是王靜育的聲音。

「怎麼回事,誰讓你關的機?」普天成沒好氣地罵了一句。

「手機剛才沒電了,我換了電池,就看到您打來的電話。」王靜育解釋道。

「說吧,到底怎麼回事?」普天成剋制著自己,儘量裝得平靜。

「跳樓者是市八中的學生,聽說已失蹤半個多月,目前學生家長還有群眾在明皇夜總會四周設了路障,五十多輛計程車還有十幾輛私家車也參與其中,情況正往惡劣的方向發展。」

「喬若瑄呢,她在哪?」

「市長一大早就去永川檢查工作了,現在聯絡不上。」

普天成再也不敢僥倖了,憑他對明皇實業的瞭解,還有現場群眾的憤怒情緒判斷,此起事件背後,一定有更大的隱情。這個時候喬若瑄不在現場是說不過去的。

「你馬上聯絡喬若瑄,就說是省委的命令,讓她火速趕回廣懷,到現場處理問題。另外,你也趕到現場,有情況隨時通知我。」

王靜育說了一聲:「知道了,我一定按秘書長的指示辦。」

通完電話,普天成癱坐在床上,像是經歷了一場大戰。按原定計劃,這一天他們就要趕往廣懷,只是楊馥嘉讓調研組看了工業園,瀚林書記才決定在吉東多留兩天。他不知道是瀚林書記運氣好還是杜漢武和喬若瑄運氣太差,但憑直覺,他預感到喬若瑄的災難來臨了。

到了晚上八點,廣懷那邊還是沒有確切訊息,王靜育沒打電話,喬若瑄的電話依舊不通,普天成心底更加沒了底。下午吃飯時,本想就這事跟瀚林書記透個氣,一看瀚林書記跟李主任他們談得很好,他沒敢多嘴,草草吃了幾口,藉故胃不舒服,回了房間。不大工夫,楊馥嘉打來電話問候,問要不要去看醫生?普天成說:「你安心陪領導吧,我這點小毛病,還犯不著驚動大家。」楊馥嘉說:「秘書長的小毛病,在我來說就是大事,要不要我上來,陪陪你?」普天成趕忙說:「別,你還是忙你的事吧。」說完,搶先一步合了機。

躺到床上,腦子裡無端地湧出很多可怕的畫面,有些簡直是血淋淋的。這是父親留給他的後遺症,父親患的是胃癌,死時很痛苦,因為久長時間吃不下飯,父親成了一把骨頭。父親連續幾夜抓著他的手,說他看到了以前的戰友,馬二狗,楊土娃,劉土改……父親一個個報出他們的名字,都是普天成以前沒聽過的,後來才知道,父親說的是他死去的戰友。父親說他看到了血,戰友的血,敵人的血,血山,血河……打那以後,只要遇到刺激,普天成腦子裡就會湧出血紅的場景。當年民工事件發生後,普天成長達半個月睡不著,只要一閉上眼,腦子裡就是血。他從包裡取出藥片,含上。這是一種進口藥,可以幫人鎮靜,對心臟也有好處。大約半個小時後,他的心情好了一點,不那麼發急了,他想到外面走走,正要出門,胡兵進來了,拎著兩袋水果,後面還跟著一位漂亮的女性。普天成眉頭一皺,他不喜歡別人往他房間亂帶人。

胡兵趕忙介紹:「普書記,這位是吉東電視臺的肖記者,她母親跟您是大學同學。」

「同學?」普天成略略有些驚訝,下意識地將目光轉向女記者。

女記者拘謹地笑了笑,道:「普叔叔好,我叫肖麗虹,我媽媽叫林雪,普叔叔可能不記得了。」

「林雪?」普天成瞪大了雙眼,沒想到會在這兒見到林雪的女兒。瞬間,一張端莊而又秀麗的臉浮現在他眼前,他仔細地盯著肖麗虹看半天,說:「像,你跟你媽長得太像了,快坐,胡兵,快請肖記者坐。」

普天成的熱情讓胡兵鬆下一口氣,他還真怕普天成教訓他,肖麗虹這兩天變著法子纏他,非要到普天成這兒來,他實在是被纏急了,才大著膽將她帶來。

「謝謝普叔叔。」肖麗虹嘴巴很甜地說了一句,在一張小凳上坐下。

普天成又盯著肖麗虹看了半天,腦子裡浮出許多往事來。怕是沒人想得到,大學時,普天成暗戀過林雪。怎麼說呢,也許那就是他的初戀吧,只是後來因為父親的緣故,他才沒敢把那份暗戀表白出來。父親把話說得很清楚,這輩子除了老喬家的女兒,他休想把別的女人帶進普家。父親一輩子發號施令慣了,他習慣別人按他的意志來活,誰要是敢跟他討價還價,你就等著瞧吧,他會用對付敵人的辦法來逼你投降。普天成自小就知道,父親的命令是不可違抗的,父親讓他娶誰,他就得娶誰。

「你母親,還好吧?」普天成收回亂想,問肖麗虹。

肖麗虹嘴唇動了動,沒說話,剛才還紅撲撲的臉,瞬間就陰了,浮上一層讓人難過的表情。普天成立馬意識到什麼:「怎麼?」

肖麗虹咬咬嘴唇,道:「我媽五年前已經去世了。」

普天成的心猛地一痛,後悔問了剛才的話。「不好意思。」他訕訕說了一聲。

「沒有關係。」肖麗虹很快回過神來,臉上又有了笑,伸手捋捋垂在額前的頭髮,她的這個動作又讓普天成想起了林雪。印象儘管模糊,但經肖麗虹這麼一翻版,立馬就變得活靈活現起來。

肖麗虹告訴普天成,她媽媽是出車禍死的。五年前的夏天,她媽媽隨單位的人到九寨溝遊玩,結果車子掉進了大峽谷。

普天成長長哦了一聲,生命無常,他現在真是聽不得這種悲慟的訊息,人在某個年齡段,對生命的擔憂和恐懼格外強烈。大學畢業後,他跟林雪一直沒有聯絡,後來聽鄭斌源說,林雪嫁給了一個比她大十幾歲的男人,那男人好像有海外關係。普天成還以為,林雪早就到了國外,沒想,她一直生活在陝西。

不管怎麼,能見到林雪的女兒,普天成還是很高興,簡單問了下肖麗虹的工作,還有她父親的情況,他說:「找我有什麼事嗎?」

肖麗虹仰起臉來,大方地說,她想採訪一下普天成,請普天成從吉東老書記的角度談談吉東今後的發展。

「採訪提綱我已寫好了,普叔叔您先看看。」肖麗虹將採訪提綱遞給普天成。

普天成接過提綱,卻沒有看。他不喜歡這種採訪,尤其是在吉東。一個官員只要離開他執政過的城市,這裡必將對他是罵聲一片,這已是目前一大特色。前些日子於川慶去南懷,也同樣遭到不少人圍攻。但他又不忍心拒絕肖麗虹,想了一會道:「我就不談什麼了,這麼著吧,你回去重新準備一下,明天採訪省委瀚林書記。」

「真的?」肖麗虹興奮極了,能採訪省委瀚林書記,對她來說,簡直就是夢。她從凳子上彈起身,正要說話,猛見胡兵在一旁拿眼瞪著她,她知趣地收住話頭,眼神不安地看著普天成。

普天成裝作什麼也沒看見,笑笑,衝胡兵說:「就這樣定了吧,你們先回去,晚一會我去跟瀚林書記說。對了,採訪時間不能過長,十分鐘夠了吧?」

肖麗虹不甘心地說:「普叔叔,您就多給一點時間吧,好不容易有這麼一個機會,我還想多問瀚林書記幾個問題呢。」

普天成說:「不行,就十分鐘,就這,還不知道瀚林書記能不能答應呢。」

肖麗虹吐了下舌頭,興奮地告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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