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4節

「到底怎麼回事?」普天成心急火燎問。

「一言難盡啊。」秋燕妮說著,突然抽泣起來。從神色上看,秋燕妮顯得憔悴,眼圈黑青,妝也沒心情化,素臉掩不住那份早到的蒼老。跟上次茶坊相見,判若兩人。可見她經歷了怎樣的折磨。普天成並不知道,從昨天到現在,秋燕妮一直在跟瀚林書記做檢討,單是檢討倒也罷了,瀚林書記居然說,如果這次惹出什麼麻煩,就讓她捲起鋪蓋回她的香港去!

一個羅恬,就讓瀚林書記徹底翻臉,那目光,還有那口氣,是秋燕妮從沒經見過的,她的心有幾分寒,幾分委屈,更有幾分怕,這也是她急著要見普天成的緣由。無數個夜晚裡,普天成似乎成了她的精神座標,精神撫慰,每每陷在痛苦的深淵裡不能自拔,她總會想起眼前這個人來,這是一種很微妙也很奇怪的感覺,怪得離譜,但又真實,抵擋不了。想想,從她到海東,他們並沒有多少交流,一起吃飯次數倒是多,但他都是陪襯,說的話,也都是場面上那種,逢場作戲,並無半點真意。但她就是被他打動,進而,就有些暗戀一般的忘不掉。都說女人是魔鬼,對她而言,普天成才是魔鬼,他迷惑了她,控制了她,讓她這顆心,時時刻刻為他跳,也為他窒息。秋燕妮一開始也疑惑,自己怎麼能被他迷惑了,畢竟不是青春少女了啊,人世間的風霜,雨露,該經的,都經了,心已千瘡百孔,盛不下情啊愛了,就算是把蜜灌進去,也會變成苦水,怎麼還?後來她明白,眼睛,普天成有一雙看透人的眼睛,也有一雙包容世事的眼睛,這眼睛了不得,男人見了,怕,女人見了,也怕,獨獨她見了,愛。

也是一個飽經風霜的人啊,秋燕妮這麼想。後來她聽到很多普天成的傳聞,有人將他形容成狼,出手狠,下手惡,絲毫不容對方還手。有人將他形容成獅子,平時睡著,對什麼也無所謂,該醒時,立刻會豎起耳朵,瞪圓眼睛,你要惹了他,下場只有一個,那就是死。說死也許狠了點,但官場上的死跟世間的死不一樣,出局就意味著你死了,再也活不過來。也有人不,將他說成謙謙君子,溫文爾雅,典型的官場紳士。秋燕妮笑了,他什麼也不是,他是一個心中有痛有愛的男人,這樣的男人,有血有肉,是一座山,一座峻嶺,值得女人永世去登攀。

等茶上來,普天成問:「到底怎麼回事?」

秋燕妮也不隱瞞,含著淚,跟普天成講了一個故事。

這故事有點淒涼,也有幾分霸道,聽得普天成心裡起火。

馬超然果然對秋燕妮有不良之心,想不到爭權爭官爭女人的事,發生在了副書記馬超然身上。

秋燕妮說,自從馬超然負責大華後,有事沒事,總愛給她打電話,起先她也沒多想,以為是領導關心,接了電話,便也熱情地彙報。後來一次,馬超然喝了酒,在電話裡聊著聊著,忽然說:「難道你真的不明白我的意思麼?」一句話,就讓秋燕妮想到了最壞處。男人跟女人,還有什麼意思?聯想到每次見面時馬超然那若明若暗的目光,秋燕妮就知道,新的災難要來了。果然此後不久,馬超然去大華瞭解專案進展情況,聽完彙報,照例是招待,中間喝酒當中,馬超然忽然說自己胃不舒服,先走一步。秋燕妮也當了真,以為超然書記真的胃不舒服,還問他要不要去醫院,馬超然搖搖頭,說不必了,我找個地方休息一下,你們接著樂,接著樂啊。過了半小時,飯局散了,秋燕妮打算回大華,墨彬悄聲對她說:「馬書記在12樓,1208房間,你不上去看看?」秋燕妮不能不去,就道:「秘書長陪我一塊去吧,馬書記胃不好,實在不行,就送他去醫院。」墨彬不陰不陽笑了笑,到了12樓,墨彬忽然說東西拉在了包間:「你先進去,我等會上來。」臨敲門的一瞬,秋燕妮突然多出一個心眼,我不能一個人進去,進去,怕就出不來了。於是掏出電話,將自己的助手、大華負責接待的江小姐叫了來。馬超然一看到進來的是兩個人,當下臉就變了,衝秋燕妮發火:「墨彬呢,他去了哪,有他這樣當秘書長的麼?!」秋燕妮陪著笑說:「墨秘書長把東西拉在了包間,等會就上來。」馬超然怒衝衝瞪住江小姐,想罵什麼,沒罵出來,最後把氣撒到了秋燕妮頭上:「秋總,你跟我唱的是哪出啊,你把我馬超然當成了什麼人?!」

打此以後,馬超然的態度就變了,以前他還主動想著幫大華解決問題,這之後,他非但不主動,還變著法子給大華製造麻煩。秋燕妮接著說,也就在那個晚上,馬超然可能覺得自己受了辱,沒處洩火,就把電話打給了羅恬。

「他跟羅恬?」普天成吃驚地問。

秋燕妮緊咬著嘴唇,生怕一鬆開,就把不該說的話說出來。半天,她點點頭。

包間裡響出可怕的一聲,是普天成的手掌拍在了茶几上。

「無恥,流氓!」

「這事鄭斌源並不知道,羅恬也是一次酒後,說漏了嘴。」秋燕妮抹了把淚,說完這些,她心裡似乎痛快了。緊跟著她又道:「羅恬原本不是財務副總監,是他讓安排的。」

「那她怎麼又會為鄭斌源殉情?」普天成也覺得糊塗了,這事怎麼想怎麼彆扭。

「羅恬是個聰明女人,她知道超然書記不過是拿她尋開心,她受不了不把女人當人的男人,太殘酷了,她曾跟我訴過委屈,都怪我粗心,沒當回事。她急於找鄭斌源,是想擺脫這種生活。暗無天日啊,秘書長,你是不瞭解女人,女人其實……」秋燕妮不說了,因為她覺得,自己比羅恬強不到哪裡。

「這也犯不著跳樓啊。」普天成還是覺得,理由太牽強。

羅恬又說:「逼她跳樓的真實原因,是超然書記交給她一項特殊任務。」

「什麼任務?!」

「拿到我公司所有財務資料,特別是資金運作這一塊。」

普天成結巴了,其實答案已在他心裡,他只是想從秋燕妮這裡得到證實。過了半天,他又問:「她不是已經拿到了麼?」

「不全面,超然書記不滿意。」

「這麼說,那張磁卡,超然同志看過?」

秋燕妮重重點頭。

包間裡的空氣一下重了,壓得人喘不過氣。種種可怕的結果一起朝普天成湧來,太可怕了。秋燕妮的身子也在發抖,抖得厲害,這一刻,她多麼渴望普天成能抱住她,給她安慰,給她力量。可是,普天成像殭屍一樣,坐在那兒一動不動。

「卡上到底有什麼?」過了很久,普天成這麼問秋燕妮。秋燕妮慘然一笑:「女人都是可悲的,羅恬一開始是對超然書記抱著幻想的,所以……」

「說關鍵的!」

「去年以前的資料她都拿到了。」

「秋燕妮,你乾的好事!」普天成突然彈起身來,怒目而瞪。秋燕妮心裡一股涼,怎麼,怎麼他也這樣對她啊。正傷心間,普天成又說:「算了吧,這事責任也不在你一個人身上,你喝點水吧,壓力也別太大。」

秋燕妮淒涼地一笑,這話總算保住了他在她心中的幻影。

有件事秋燕妮瞞著沒告訴普天成,她怕告訴了,自己就兩面都不是人。馬超然剛接手大華時,曾跟秋燕妮提過一個要求,很直率地就提了出來,可是那個數字太大,秋燕妮無法滿足。都說大華到海東,是來斂財,只有秋燕妮清楚,大華只是一箇中轉站,是大家的大華。如果把大華比作一口鍋,伸進這鍋裡的手,有無數雙,哪一雙也不想空著回去。從省裡到市裡,再到各具體辦事部門,秋燕妮帳本上,記著密密麻麻的名字。秋燕妮後來給馬超然送過一張卡,但那數字離馬超然的要求一半都不到,馬超然憤而將其退回了。

也就是說,截至目前,大華這個專案,馬超然是乾淨的。

乾淨比不乾淨更可怕!

兩個人默坐了一會,普天成說:「這都是教訓,以後做事,千萬別這麼粗心。」

秋燕妮心裡湧上一層感動,她還是沒把人看錯,這樣的話,也只有在普天成這裡能聽到。她嗯了一聲,狀如快要委屈死的小女孩,普天成伸出手,鼓勵似地拍了拍她的肩,但也只是那麼輕輕一拍,就又拿開了,秋燕妮感到是那麼的遺憾。

「這件事就到此為止吧,大華不能受傷,該怎麼運作還得怎麼運作,你可不能失去信心。」

「我聽秘書長的。」秋燕妮目光浩渺地望住普天成,過了一會,又說:「我還是怕。」

普天成就笑了,一種強撐出來的笑,他掰過秋燕妮的肩頭,輕攬在懷裡,聲音洪亮地說:「這事我來善後,你就當什麼也沒有發生,堅強點!」

秋燕妮抬起目光,再次盯住普天成,這張臉,這張臉是那麼的能鼓舞人心。她幸福地閉上眼,普天成的五個手指滑動在她肩上,那不是手指,那是五股暖暖的電流……


作者「許開禎」的其他小說

人大代表》《實習書記》《問天》《打黑》《問責》《關鍵運作》《拿下》《市委班子(全兩卷)》《縣委班子》《黑手》《跑動》《博弈》《女市長之非常關係》《高位過招》《政法書記》《大漩渦》《墮落門》《天淨沙》《上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