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後普天成直接來到獅子樓,於川慶他們早已到了,週末就意味著大多數上班族可以為所欲為,盡情放縱。週末也同時意味著各大酒店可以爆滿。如果有人心血來潮,要在週末查一下各單位的崗,十有八九,你會絕望。如果有人再認真一點,查一下週末各酒店大吃大喝的國家工作人員,這個人數怕就不會只驚到你了,一定會驚動中央。好在現在這樣添亂的人不多,太平盛世,吃吃喝喝只能表明大家和諧。平時大家那麼忙,打個電話問候一下的時間都沒,也只有週末,才能抽出身來聯絡聯絡感情,吃皇糧吃皇糧,皇糧就是讓大家盡情來吃來喝的。獅子樓雖不是一流名店,但下面停的名車不少,普天成掃了一眼,一大半,就是機關單位的。
普天成往樓上去時,腦子裡閃著這樣古怪的想法,後來他想,自己是不是到了更年期,怎麼腦子裡總是出現一些不該有的想法?他搖搖頭,提醒自己,你是秘書長,要心懷大事,目標高遠,且不可婆婆媽媽,雞毛蒜皮。
出了電梯,於川慶等在那兒,笑著走過來,跟他握手:「我還怕領導不肯賞光呢,又不敢打電話催。」普天成白他一眼:「於總管的命令,我敢不服從?」
「領導這麼說,可就是打我臉了,我也是替領導著想,想讓領導放鬆放鬆。」
「你也會替別人著想,我是不是走錯地方了?」
於川慶呵呵一笑:「領導不能光批評,該表揚時還要表揚,表揚使人進步麼。」
兩個人鬥著嘴,往包間去。有人認出了他們,遠遠停下,側著身等他們過去。也有人從遠處笑吟吟過來,熱情而又謙卑地問他們好,言語間盡是恭維和討好的話,聽得普天成起雞皮疙瘩。重新剩下他們兩個人後,於川慶就壞笑著說:「吃飯都有人請安,跟領導在一起,感覺就是不同。」普天成剛要挖苦,就見江海玲邁著嫋嫋的步子走過來,普天成眼睛一亮,今天的江海玲漂亮極了,也嫵媚極了,一件水紅色無領上衣讓她原本就奔放的身子更加火熱,窄窄的裙子緊箍著她高翹而又渾圓的臀部,每挪一步,都是風景。紅色的高跟涼鞋讓她腳下的地毯都變了顏色,婀娜的身姿襯更是韻味十足。普天成收回目光,衝於川慶道:「貧嘴啊,領導真的來了。」於川慶也像是被江海玲驚了眼,略帶自豪地笑說:「她是給你老人家請安來了。」普天成趁勢說:「好啊,今天讓你們小倆口出出洋相。」於川慶趕忙求饒:「使不得的,這事要是曝了光,我就沒法活了。」
「你還怕曝光,我還以為你巴不得全世界都知道呢。」普天成帶著告誡之意挖苦了一句,於川慶聽出了弦外之間,但沒做任何解釋。
於川慶對待女人的態度跟普天成完全不同,他屬於那種敢愛敢恨的人,這輩子,在妻子葉莉莉之外,他就一個江海玲,這個女人是他的命,葉莉莉跟他鬧過不止一次,還差點離婚,但他就是放棄不了。後來路波知道了,嚴厲批評過他,於川慶口頭上答應要跟江海玲分手,背底裡,還是一如既往熱火著。省長路波無奈地說:「英雄難過美女關,川慶,你還沒到英雄的份上,就被美女咬住不放了。」於川慶苦笑道:「世間的事,真是說不清,別的方面我都可以自制,獨獨跟她,自制不了。省長您讓我跟她斷,就跟砍掉我一隻手臂一樣難過。」路波雖是省長,但也是性情中人,聽他這麼一說,很無奈地嘆了一聲:「川慶啊,不是我不許,我是怕別人不許,因為一個女人毀了前程,你覺得划算?」
於川慶想了想,道:「如果為她栽了,我認命。」
碰上這種情種,你是沒有辦法的,省長路波沒辦法,妻子葉莉莉也沒辦法,去年開始,葉莉莉跟他就開始分居,到現在兩人只是維繫著夫妻的名義,實質性的生活,已沒有了。於川慶聽說,葉莉莉前不久也找了一個情人,是香港那邊的一個投資商,比葉莉莉大十歲。閒話傳到他耳朵裡,他只是笑了笑,看不出有多痛苦。其實痛苦還是有的,只不過事情到了這一步,於川慶也有點無能為力,總不能自己左擁右抱,而讓葉莉莉獨守空床吧。
說話間,江海玲已到了跟前,緋紅著臉,普天成面前她還是多少有點不自在,嬌羞的樣子更顯嫵媚。「秘書長好。」她衝普天成點點頭,側身站在了一邊。普天成笑說:「這裡有兩位秘書長,你是問哪位秘書長呢?」江海玲臉更紅了,羞澀道:「當然是問普秘書長您好了。」說著目光飛快地往於川慶臉上一掃,原又收了回來。
「這不好嘛,有人會提意見的,你還是跟於秘書也問聲好吧,要不然,今天這頓飯,他又要賴帳。」
「有您在,不怕他賴帳的,秘書長先請,那邊來了幾位客人,我得過去打聲招呼。」
普天成收住玩笑,正經道:「你忙你的,不必管我們。」等讓過江海玲,他又挖苦於川慶:「小心啊,打扮這麼豔,讓人搶走了可不好。」於川慶不自禁地回頭望了一眼江海玲,心潮澎湃道:「不會是領導想搶吧,你身邊那麼多,我還想讓你淘汰出來一位呢。」
「貪得無厭,等會我就把這話說給她。」
到了包間門口,兩人自動收住話頭,臉上也換成平日保持慣了的嚴肅表情。都說變臉術在川劇中,其實官場中人,才是真正的變臉高手。
普天成沒想到,候在包間裡的,居然是海東政界兩位風風火火的女強人。一位是省婦聯主席楊馥嘉,一位是省總工會主席黃麗英。這兩個人在,今天這頓飯,可就熱鬧了。不過普天成也納悶,於川慶怎麼約了這兩位來?再一看,就明白了,原來包間裡還有一位,正是他在裙樓碰見過的南懷市長張華泉。
不用說,這頓飯是張華泉請的,於川慶是張華泉拉來的大媒,是今天這飯局的穿線人。
官場吃請是很有一套學問的,首先,請客者得掂量清自己,你是哪個級別的人,你能請得起哪個級別的人。比如張華泉要是直接請普天成,那就犯了大忌,非但請不到,還會傳為笑談。如今吃飯已成了一種負擔,更成了一門交易,像普天成這個級別的領導,私人宴請幾乎是不參加的,下面市裡的人要請他,除非有鐵的關係。請不動普天成,但你可以請一位能請得動的人,比如於川慶。普天成雖然不知道張華泉跟於川慶有什麼私交,但憑今天這飯局,就能斷定,兩人之間是有某種交情的。再讓於川慶出面請普天成,性質就大不一樣了,普天成不可能不給於川慶面子,官場上的面子是最貴重也最奢侈的一件禮物,能把面子互相贈來贈去的人,才是至交。請了主賓還要請陪客,這又是一門學問。沒有陪客吃飯就有些寡淡,冷冷清清氣氛不好,請客的目的很難達到。陪客官職自然不能比主賓大,一大,他就成了主賓,反倒把要請的人晾在了一邊。但也不能太小,太小,主客心裡同樣不舒服,有一種被輕視感。除官職外,彼此間的關係也是要重點考慮的,一般來說,適合做陪客的有兩種人,一是主賓的老鄉或曾經的下屬,官場上向來就流行,不是同鄉不結黨,至於下屬,那就更不用說。還有一種,就是跟主賓關係走得近的。不論多大的官,總有一些人跟他走得近,這樣說起話來才方便,也能放得開,氣氛自然就活躍。於川慶請兩位女將作陪,是頗費了一番腦子的,甭看他在普天成面前什麼話都可以講,兩人關係似乎融洽得很,但那是他們兩人之間,為張華泉穿針引線,又另當別論。越是親密的關係,往往越講究規則,要不然,這種親密關係維繫不長久。於川慶一定是千挑萬選,才把目標鎖定在兩位女將上的。一方面,楊馥嘉和黃麗英在海東政界是出了名的直脾氣,有啥說啥,從不拐彎抹角,兩人雖為女性,卻比男人更善於直言,這可能也是政界女性的一大特點吧。也正是因為這點,她們兩人在海東官場口碑一直不錯,跟哪方面關係都處得很好。另則,婦聯和工會都是黨領導下的群眾團體,是黨委和政府聯絡群眾的橋樑和紐帶,這兩個部門,平日跟秘書長打交道最勤,關係自然也就近,因為秘書長常常要代表省委、省府領匯出席她們組織的各項活動,將黨和政府的溫暖送到她們懷中。更重要的,她們是女人。飯桌上如果少了女人,那就少了一半的味。男女搭配,不僅幹活不累,喝酒也不會醉。
兩個女人本來在說著悄悄話,看見普天成進來,立刻像孔雀一樣扇起屏,朝普天成飛來。楊馥嘉扯著她豪放的嗓門,大聲道:「敬愛的秘書長,可把您盼來了。」黃麗英聲音相對小一點,但動作不小,她見人有個習慣,喜歡誇張性地伸開雙臂,學外國人那樣來個擁抱。如果沒有張華泉,普天成也就擁抱了,平日他們這種玩笑開得多,早已成了習慣。這叫熟人的便宜,不沾白不沾。也叫摟摟抱抱,工作好搞,哭哭啼啼,難死組織。
普天成沒有響應黃麗英,只是簡單性地握了下手,於川慶故意煽風點火:「不行,剛才她們沾了我便宜,你也得讓她們沾一下,不然不公平。」黃麗英不服氣地嚷:「到底誰沾了誰便宜啊,我們婦女同志向來都是弱者。」於川慶搶話道:「現在是弱者不弱,領導一切,強者不強,工資交光。」「工資交光是迷魂湯,敢把底下的收入交出來,才算真交。」黃麗英轉身跟於川慶打起了嘴仗。於川慶故意看了一眼自己的下身,笑呵呵道:「我底下的秘密都讓主席發現了,主席不簡單。」黃麗英輕輕給了於川慶一拳,領導能這樣跟她們開玩笑,那就證明,她們的關係很密切了。楊馥嘉稍稍比黃麗英內斂些,沒摻和進他們的鬥爭中,將上座的椅子挪了挪,請普天成落座。她看普天成的目光有些特別,似乎含著某種隱情,其實於川慶不知道,最近楊馥嘉正在通過普天成,想把自己運作到政協去。楊馥嘉年齡比黃麗英要大,婦聯主席她已做了三年,再做,她自己也感到不好意思,人總是要進步的,不進步就意味著倒退,楊馥嘉不想倒退,省政協有位副主席退了,空出一個缺,楊馥嘉瞅準機會,讓普天成在瀚林書記面前多吹吹風。從目前情況看,運作的效果還算不錯。
普天成坐定,將目光對住拘謹地站在一邊的張華泉,說:「還以為你回去了,沒走啊?」
於川慶接話說:「他要走,讓我扣留下了,來一趟不容易,怎麼也得請我們腐敗一次吧。」
於川慶這句話,等於是向普天成交了底。
笑鬧中四個人依次坐定,普天成自然是上座,左邊於川慶,右邊是楊馥嘉。於川慶邊上,是黃麗英。這座位好像事先安排好的,其實不然,每個人心裡都有一杆秤,自己該坐哪,清楚得很。冷盤上齊後,於川慶說起了開場白:「一直想找個機會一起坐坐的,就是實現不了,大家都忙,特別是秘書長,工作任務繁重,省委一大攤子事都得他操心。今天正好是週末,難得秘書長有空,華泉市長也有這個心願,想跟秘書長零距離接觸一下,拜託我約了大家,多的話就不講了,今天只有一個主題,請秘書長和兩位女同胞吃好,喝好,把感情交流好。華泉你辛苦一下,給領導們服好務,領導們要是有意見,我可不饒你。」
張華泉馬上起身,謙和著臉說:「謝謝兩位首長,謝謝兩位大姐,華泉在下面,沒有機會給領導們服務,今天華泉一定盡力,讓首長們吃得盡興。」
話匣子一開啟,普天成不表態也不行了,別有意味地瞅了一眼於川慶,道:「首長就是首長,吃頓飯都要發表重要講話,表揚和自我表揚結合得十分好,兩位主席沒聽過這麼精彩的演講吧?我說華泉,下次來,別請首長了,就把我和兩位主席叫上,免得吃飯跟聽報告似的。」
「領導批評了,華泉快拿酒,我得自罰。」於川慶朗聲笑說了一句,讓氣氛更加活躍。張華泉本還擔憂普天成不喝酒,會冷了今天的場子,一聽於川慶這麼說,心裡有底了,忙讓服務員上酒。
特供的茅臺開啟了,獅子樓的茅臺絕對正宗,沒有假貨。普天成也不推辭,既然來捧場,就把場子捧熱鬧點,不葷不素的事做了自己心裡也不舒服。楊馥嘉和黃麗英都是女中豪傑,喝酒對她們來說,比吃菜還痛快,今天兩位秘書長都在場,她們更樂意喝個天翻地覆,熱火朝天。黃麗英剛到總工會時,思想上有些不通,情緒也很低落,認為自己遭貶了,挺傷感。是普天成幫她解開了疙瘩,這些年,不論普天成在省府還是在省委,對工會工作支援都很大,省總工會組織的大型活動,只要普天成能騰得開身,一準去。在內心裡,黃麗英對普天成充滿感激。而且,她最早給普天成當過副職,普天成在龜山縣做縣長時,她是省裡最年輕的副縣長,可以說,她的一步步成長,跟普天成有很大關係,普天成面前,她有種天然的親切感。菜還沒怎麼吃,服務員剛把酒開啟,黃麗英便將酒瓶搶了過去:「今天這第一輪酒,該我敬,我要好好討好一下兩位首長,以後就算犯了錯誤,也好有人撐腰。」
普天成笑道:「怎麼老想著犯錯誤呢,思想不對頭嘛,先罰兩杯。」黃麗英真就把兩杯酒喝了,然後捧著杯道:「您不是常教導我們,不犯錯誤的幹部不是好乾部麼?」
「狡辯。」
黃麗英剛說的那句話,是普天成當縣長時在大會上講的,那時人們思想保守,固步自封,縣上花了大力氣,才鼓動了一批人離開機關,下海經商,可是不久,縣人大一位幹部就犯了經濟錯誤,處理這位幹部時,普天成跟縣上的保守派展開了鬥爭,為了不打擊下海乾部的積極性,他在全縣幹部大會上公開為這位幹部撐腰,說:「不犯錯誤的幹部不是好乾部,我們既然鼓勵大家創業,就要有先期預見,犯了錯誤不可怕,重要的是我們怎麼從錯誤中汲取教訓。」在那種時候,他這番話很過激,縣上震動很大。
見黃麗英端著酒杯不放,普天成說:「今天不敬酒,大家公平喝。」
「這可不行,好不容易跟兩位領導坐一起,哪能不敬,我可不能浪費這機會。」普天成知道推辭不過,接過喝了。於川慶說這酒不算,要敬酒也得有敬酒的說辭,不能因為是美女敬,就忘乎所以。
「誰是美女啊,美女在忙著招待別人呢。」黃麗英吃吃笑道,這話明顯是衝江海玲說的。看來,於川慶跟江海玲的隱私,黃麗英她們也知道了。普天成禁不住就想,於川慶跟江海玲兩個,遲早是要弄出是非來的。不是說男人不能在外面有女人,可以有,這是潮流。普天成的觀點是,潮流來了,你也別擋,擋不住,但要把握好尺度。男女問題向來就敏感,尤其對官員,這問題不可小瞧。官員是啥,官員就是永遠要保持正氣而不能有邪氣的人,官員身上沒有小問題,都是大問題,男女關係是最大的問題。別人想扳倒你時,第一時間就會把目光聚焦到你身邊的女人上。官場這樣的教訓,實在是太多了。普天成過去的好友,省交通廳廳長,就毀在女人身上。
普天成還在分神,黃麗英第二杯酒又端了過來:「這杯酒我敬我們過去的友情,謝謝秘書長多年的栽培。」黃麗英話還沒落,楊馥嘉便起了哄:「注意保密啊,黨內機密不可外洩。」一句話說得,人們的眼神全都曖昧起來,好像普天成跟黃麗英,真有什麼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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