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1節

馬超然彈起的身子原又落回到沙發上,一聽是民工事件,他剛剛繃緊的心立刻松馳下來。這事他聽說過,五年前吉東有個房地產專案,碧水龍庭。該專案由蘇潤手下一個專案部承建,12號樓主體快要竣工時,發生了一件意外的事,塔吊駕駛室整體墜落,現場有五名作業工人被砸死,另有三名重傷。事後,吉東方面竟瞞報了此次惡性事故,以私了方式給每位死者賠償二十萬元。馬超然到海東後,數次聽人們議論這件事,有人說負責此項工程的並不是蘇潤,第一責任人、專案部經理朱天彪跟當時的市委書記普天成關係密切,是普天成通過強壓手段,將整個事件隱瞞了的。也有人說,朱天彪是普天成同父異母的弟弟,普天成的父親普克群不滿包辦婚姻,跟部隊上一位姓朱的衛生兵有了感情,生下一男一女,女的後來得病死了,男的跟他母親過。普天成當了市委書記,他同父異母的弟弟找上門來,讓普天成給自己一條發財的路,普天成就讓自己的弟弟去搞房地產。

這些傳聞是真是假,馬超然沒去考證,也無法考證,不過他相信,吉東這起責任事故的隱瞞,普天成是負有責任的,要不然,不會有這麼多人揪住這件事不放。

「跑到這裡鬧什麼,莫名其妙!」馬超然憤憤說了句,端起茶杯,非常滋潤地喝了一口茶。

「我聽說,他們之前找過市委市政府,沒人管,這才跑到賓館來,請馬書記為他們做主。」墨彬進一步說。

「我能做什麼主,這事過去多少年了,當初處理時他們怎麼不把意見提出來?!」

墨彬又往前跨了小半步,壓低聲音說:「我聽他們說,當初有人動用手中的權力,不讓他們說話。」

「聽說聽說,你以後能不能不用聽說這個詞?你是黨的高階幹部,怎麼也能跟老百姓一樣沒覺悟呢?」

墨彬臉白了一下,頭上的汗更多了,其實他自己清楚,賓館外面上訪的人到底是怎麼來的。兩天前有人跟他通過電話,說要組織那起事件的遇難者家屬,找馬超然書記反映情況,墨彬沒有阻止,還添油加醋說了一句:「光反映頂什麼用,應該把真相揭露出來。」現在這些人來了,就站在賓館外面,手裡打著橫幅,上寫「嚴懲兇手,還我兒子」,墨彬忽然有些害怕,這事要是弄巧成拙,他可不好跟超然書記交待。

馬超然批評完墨彬,繼續專心致志喝他的茶去了,似乎外面發生的事,跟他一點沒有關係。墨彬有些尷尬,他猜不透馬超然的心思,自己又不敢擅自去接待上訪者,只好狠著勁兒,站在那兒。

馬超然有些煩,他知道上訪者是怎麼回事,這種事他經見得多了,如果沒有人在後邊支援,時隔多年的事不會被人重新提起,上訪者更不會跑來找他。他憎惡地剜了墨彬一眼,怎麼能把上訪者招惹到賓館來呢,這不明擺著將他的軍麼。這個墨彬,居然連這麼點腦子也沒。僵坐了一會,仍不見墨彬有動靜,馬超然心裡的怒氣就更大了,他想,如果換上普天成,事情早就處理妥當,不可能讓領導為難。這麼想著,他口氣很不好地衝墨彬道:「你跟市上打個電話,讓他們把人帶回去,圍在賓館門口,成什麼體統。」

墨彬如獲大赦般,嗯了一聲,到外面給市上的領導打電話去了。馬超然抬起眼,見秦懷舟還傻站在那裡,更加氣惱地問:「你怎麼還不去?」

秦懷舟唯唯諾諾說:「馬書記,我……」

「你又怎麼了?」

「馬書記,我在新河……」

秦懷舟一提新河,馬超然就知道他要說什麼,這個話題絕不能在這兒提,當下便非常嚴肅地打斷秦懷舟,以批評的口吻道:「你在新河不是挺好的麼,你們年輕人應該腳踏實地,不要老抱那種幻想。」

秦懷舟正是要說工作的事,他在新河一天也不想蹲了,工作環境差不說,現在又攤上一個極為霸道的縣長,弄得他這個常務副縣長說話還不如一個小秘書。但一看馬超然臉色,便知道今天來的不是時間,他在心裡直後悔,早一天來多好,都怪小妖精王豔,纏著不讓他走。但這哪是他後悔的地方,下面好幾個縣委書記想見馬超然,都進不了這個門,墨彬把這個門把得緊呢。在省委工作過的秦懷舟自然知道省委副書記下基層,對下面意味著什麼,那就是一次親密接觸的機會,誰能爭得這個機會,誰在仕途上就先別人邁出了一步。既然馬超然不喜歡這個時間見他,他只能走開。他厚著臉,又多說了一句:「馬書記,我……我先回去了,您好好休息。」

馬超然沒有理他,手裡端著杯子,像是在做思考狀。

屋子裡重歸寂靜後,馬超然把水杯放下。很多時候,水杯或煙其實是領導手裡的道具。你直接給人拉臉不好,對下屬也是如此。你的工作離不開下屬,你在群眾中的口碑還有美譽,也離不開下屬給你傳播,還有很多很多的事,都需要下屬去為你奔波,為你經營。但你在下屬面前,特別是秦懷舟這樣的下屬面前,又必須時刻保持你的威嚴,不能讓他們什麼事都找你,什麼苦也找你訴。你畢竟不是婆婆,你是高高在上一言九鼎的公公,是他們的神,所以你必須藉助一些道具,將你內心不想表達或不便表達的很多內容表達出來。

端著杯子卻不喝水,拿著香菸卻不點,這裡面,就傳達出一種資訊,這資訊又因不同的場合或不同的人而具有不同內容,這些內容往往跟你的表情聯絡在一起,對習慣於察言觀色見風使舵的秦懷舟他們來說,理解這樣的內容並不難。所以,領導跟下屬之間的很多交流並不需要語言,一個眼神,一個表情,或者一個細微的動作足矣。

思路不得不回到秦懷舟身上,這塊橡皮膏,是越來越能粘了。秦懷舟給原副書記孫濤做秘書時,馬超然對他印象不錯,他跟馬超然已經離任的秘書小瞿兩人關係也很好。當時的海東省委,有這樣一個說法,凡是孫濤要做的事,馬超然必定同意。凡是馬超然想提拔的人,必是孫濤先提出來。說兩個人鼻通一氣有點過,但說兩個人走得近一點不為過。省委調整班子後,原來的秘書也各有去處,馬超然原任秘書小瞿安排到了海州市物價委,暫時先任副主任,不遠的將來,就會到主任位子上。其他領導的秘書也都安排得不錯,至少,他們本人是滿意的。獨獨在秦懷舟的安排上,省委出現了意見分歧,這分歧關鍵還在宋瀚林身上。一開始組織部門給秦懷舟安排的是南懷下面一個縣的縣委書記,這也是孫濤同志的意思,組織部長何平還專門就此事跟已經離任的孫濤彙報過,孫濤當晚就將電話打給了馬超然,馬超然聽後也很高興。秘書安排得好不好,其實是對領導工作的一種評價,領導評價好,秘書的結局當然好,領導如果出了問題,第一個倒霉的,準是秘書,這是官場常識。誰知到了會上,宋瀚林突然提出:「懷舟同志能勝任縣委書記嗎?」一句話問得,全場啞了聲,就連馬超然,也沒想到該如何回答這個不期而至的問題。何平一看氣氛不對頭,馬上應變道:「要不懷舟同志的任命先放放,會後我們再做考察?」

這一考察,秦懷舟就被派到全省條件最差的新河縣,而且是副縣長,常委都沒給任。這種結局,實在出人意料。後來馬超然才知道,不是秦懷舟給宋瀚林留下什麼不好的印象,關鍵是孫濤。以前孫濤在海東是常務副書記,分管組織工作,有次宋瀚林要提拔一個人,孫濤給擋住了,兩人的關係便微妙起來。

孫濤一走,秦懷舟便沒了大樹,只能把夢想寄託在馬超然身上,可是馬超然能延續他這個夢麼?

這裡面有個值不值的問題,馬超然顯然認為不值,但秦懷舟自己不這麼認為,他懷著滿腔的熱情,想讓自己回到以前的風光中去,這讓馬超然感到好笑。

識時務者為俊傑啊,馬超然長長嘆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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