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晚上兩個人喝掉了一斤茅臺,普天成很少喝酒,但這天晚上,他想喝。
省委很快召開常委會,討論通過了對餘詩倫的任命。餘詩倫到任的這一天,海州下了一場透雨,雨從上午一直持續到晚上,本來普天成安排了幾桌飯,想為餘詩倫接風,可下午四點多鐘,常務副省長周國平突然打來電話,說晚上一起跟大華的同志吃頓飯,有些情況還需碰個頭。普天成便知道,周國平那邊的行動開始了。
普天成趕到勝利賓館,國平副省長還沒到,於川慶倒是來了。跟於川慶在一起的還有政府那邊的曹副秘書長,辦公廳鞏副主任等好幾位,大家都是熟人,辦公廳鞏副主任還跟喬若瑄一起共過事,普天成跟他們一一打過招呼,往餐廳去。因為少了更高階別的領導,普天成就成了這群人中間的頭,受到了大家的熱情禮遇,普天成對來自鞏副主任他們的恭維和禮讚欣然接受。官場就是這樣,每一個場合,都有不同的恭維聲和讚美聲,儘管內容大同小異,但表現方式卻千差萬別。鞏副主任就特意提到,前些天在《理論》雜誌看了普天成一篇文章,很受啟發。「高屋建瓴啊,秘書長真是大家風範。」普天成笑笑,做為一個省的最高智囊,他每年都要在中央和省裡的幾家權威性雜誌發表一些文章,這些文章有的是談海東的經濟社會發展與繁榮,有的是談領導幹部的修養與情操。鞏副主任提到的這篇,普天成談的是領導幹部作風建設,中間提到了最近全國發生的兩起腐敗大案,兩名副部級幹部落馬,在全國震動很大。當然,普天成重點談的是如何貫徹落實總書記在中紀委七次會議上對領導幹部作風建設發表的重要講話,針對總書記提出的在領導幹部中倡導形成八個方面的良好風氣,樹立八榮八恥觀,談了自己的感想。是一篇響應性的文章,瀚林書記對這篇文章也給予極高的評價,還說要在省委中心小組學習會上組織學習。普天成並不認為自己文章寫得好,關鍵是態度亮得及時,有時候能不能及時表明自己的態度,也是領導幹部的一種修養,更是藝術。
勝利賓館的環境跟桃園差不了多少,佈局和綠化甚至比桃園還要漂亮,只是因為它是政府的,所以名氣沒桃園那麼響亮。這天的飯安排在淮海廳,到了淮海廳,普天成意外地發現,為他們服務的正是餘晴。普天成臉上有絲驚訝,於川慶也跟他一樣,餘晴沒認出普天成,但認出了於川慶,彬彬有禮地問了句首長好,就專心致志做自己的工作去了。普天成盯著餘晴望了一會兒,腦子裡忽就閃出金嫚那張臉來。前些天金嫚跟他打過一個電話,說自己不想跟丈夫過了,要離婚。普天成下意識地就阻止,說不能離。金嫚笑說:「你慌什麼啊,又不是因為你。」這句話讓普天成好不尷尬,是啊,他慌什麼,金嫚從來沒說要嫁給他,也從沒流露出要纏著他不放的意思,這點讓普天成深感欣慰。有多少人毀在了女人上,起初抱著投機的心理想玩一玩,結果引火燒身,一輩子都不得安寧。普天成算是幸運,截止目前,還沒被哪個女人抓住不放。跟他關係最密的金嫚,也在他離開吉東時嫁了人。金嫚的丈夫是一普通工人,後來普天成聽說,他們常打架,夫妻關係很不好,到現在也沒要孩子。所有這些,都像辣椒水一樣時不時地要辣一下普天成,普天成知道,金嫚現在的不幸福,是他一手造成的。
某種程度上,是他毀了金嫚。
於川慶見他走神,悄聲提醒道:「等一會秋燕妮也要來,她可是常常唸叨你呢。」
「是麼?」普天成從餘晴身上收回目光,又從腦子裡把金嫚驅走,裝作詫異地問了於川慶一句。於川慶別有意味地一笑:「有人望穿秋水,有人渾然不覺,這世道,越來越缺少默契了。」
「亂說。」普天成及時地制止住於川慶,只要有第三者在場,普天成就不跟於川慶開玩笑,這也是他的原則之一。他轉向曹副秘書長:「你老父親的病好點沒?」曹副秘書長受寵若驚,他父親幾個月前心肌缺血,住過一次院,普天成特地到醫院探望過,曹副秘書長對此感激在心,今天聽普天成再次問起,就越發感動得不行。他站起身,就像學生回答老師提問一樣,畢恭畢敬地答道:「謝謝秘書長關心,老父親算是挺過來了,現在精神狀況還行。」
「那就好,人老了,不要只想著吃藥,還要適當增加活動量。另外,保持心情愉快也很重要。」曹副秘書長馬上點頭:「秘書長說得對,他現在天天到公園散步呢,還跟一幫老頭老太太學太極拳,前段日子有個老太太勸他養條狗,這些天正吵著讓我買狗呢。」
「那好啊,讓他有個寄託,大家都忙,平日沒時間照顧老人,老人寂寞,養條狗正好可以把寂寞打發掉。」
「那好,我明天就去給他買。」
聊完曹副秘書長的父親,話題又轉到鞏副主任的老岳母上。普天成在政府的時候,這些人都在他手下,他們家裡有啥事,誰家有老人,誰家老人患啥病,普天成都記得很清楚。逢年過節,後勤辦要分東西,普天成總要叮囑一番,有老人的給多分一份。儘管這些人都不缺那點東西,但這麼一做,情感上就不一樣了。有人說他在政府裡威信比副省長都高,不是說他權大,而是說他心長。
心長則路也長,這是普天成的認識。
正說著話,外面響起了車子的聲音,於川慶說了聲來了,大家齊唰唰地起身,往外面去。出門時鞏副主任步子走得快了些,差點先普天成走出大廳,意識到犯了錯誤,猛地止住步,側身等普天成和於川慶先走。就發現,於川慶臉上,已暗暗露出不快來。
下級任何時候都不能搶上級的彩,這是鐵的規律。誰犯了,哪怕是無意,也是自己跟自己找過不去。
普天成伸出雙手,熱情地跟國平副省長握過手,然後又跟大華的領導一一握手,同時做出恭請的樣子,請他們往裡進。輪到秋燕妮時,他的手似乎猶豫了一下,秋燕妮衝他深情一笑,伸出手來:「想不到在這兒遇見秘書長,幸會,幸會。」普天成沒敢跟秋燕妮正視,他怕秋燕妮不分場合露出那火辣辣的目光來。香港女人跟內地女人不一樣,她們喜歡把內心的東西表露在臉上。
普天成和於川慶熱情迎客的過程中,鞏副主任和曹副秘書長拘謹地站在一邊,臉上掛著不太自然的笑,他們是沒有資格走上來跟領導和貴賓一一握手的,只能站在遠處,用微笑歡迎。周副省長也只是跟他們簡單地點點頭,然後就在大華幾位高層的簇擁下進去了。普天成又搶在前面,等副省長的步子到達淮海廳時,他跟於川慶已一左一右站在了門邊。
主客一一落座,普天成本想坐得離周國平遠一些,坐領導身邊是一件十分痛苦的事,不知道別人有沒有類似的感受,普天成覺得是這樣。每次吃飯,他都會想辦法讓自己離領導遠一點,這跟工作當中正好相反。不料周國平拍拍身邊的椅子說:「老普,坐這兒,咱們說話方便。」普天成只好坐過去。周國平左邊是大華香港總部瑞德先生,英國人,很年輕,四十歲不到,講一口流利的漢語。右邊,就是普天成了,普天成右邊,居然坐了秋燕妮。好似無意,其實有心,普天成有幾分不安,心裡又有一點點愜意。跟秋燕妮認識這麼長時間,兩人還從沒如此近距離坐過。飯菜是提前準備好的,國平副省長說,吃過就撤,晚上他還有個活動,要到一所大學去演講。冷盤上齊後,國平副省長講了幾句話,意思是感謝瑞德先生和助手勞爾小姐來到海州,共同為大華海東出謀劃策,也感謝大華集團副董事長兼海東辦事處主任燕妮小姐,大華海東前段時間執行得不是太好,主要原因不在大華,在海東方面。是海東方面沒把基礎性工作做好,延誤了專案進度,對此,省裡已做了調整,相信以後,這樣的事不會再發生。國平副省長還代表省委、省府向大華方面表了態。表完,端起紅酒杯,一飲而盡。說這杯酒就算是對前一段工作的總結,從今天起,大華海東會駛上快車道。他的舉動贏來一片掌聲,是川慶秘書長帶頭鼓的掌。接著,瑞德先生也代表大華總部表了態,他說前段時間工作不理想,關鍵原因還在大華身上,大華資金不到位,影響了職工安置,他也喝了一杯,表示道歉。瑞德先生接著強調,本週內,將有三千萬到帳,可以用於職工安置,以後每半月到帳三千萬,直到把答應的款全部付清。瑞德先生說這些的時候,普天成心裡想,周國平就是周國平,大華這些錢,也只有他能爭取過來。如果換了別人,怕也只是一個數字,何年何月到帳,只有鬼知道。感慨中,他投過去目光,見周國平的目光瞄在性感的勞爾小姐身上,慌忙把目光收回了。
瑞德講完,輪到秋燕妮了,秋燕妮端起酒杯,說:「燕妮嘴笨,這種場合,實在不敢多講,不如以酒代之吧,按你們的話說,一切盡在酒中,我相信,大華跟海東的合作一定是愉快的,而且能雙贏。」說完,仰起脖子,將滿滿一杯紅酒喝了下去。興許,這天的秋燕妮也有幾分緊張,端著酒杯的手微微發抖,有幾滴酒灑在她裸露的脖頸上。普天成看了,感覺那掛了酒珠的粉頸更為漂亮。
如果不是國平副省長晚上有事,這天是要放開喝一陣的。要論喝酒,今天來的鞏副主任和曹副秘書長都是行家,陪一桌客人不在話下。秋燕妮喝過之後,國平副省長說,今天情況特殊,酒就不敬了,大家隨意喝點。然後叮囑於川慶,照顧好客人。普天成本來也是想敬杯酒的,一聽國平副省長這樣說,便打消了念頭。
席間國平副省長提出了一件事,大華原來的協議是要安排一毛廠百分之二十的職工,大華認為這太高了,無法落實,當然,這與一毛廠職工的素質和文化程度也有關係,一毛廠職工素質普遍低,文化程度大都是初高中,小學也有不少,以前從事傳統紡織業,劣勢還顯不出來,現在是高科技專案,文化程度的劣勢一下就顯了出來。大華提出,能不能降到百分之十,不能安排的這百分之十,由省上協調其它企業安排,大華可以拿出一部分錢來做補償。周國平說完,桌上的人都不說話,全都垂下頭,好像在思考。其實這樣的問題是不用思考的,國平副省長借飯桌上把它講出來,就是想給大家通通氣,具體怎麼做,他早就有了數。普天成也垂下了頭,這是一種習慣,任何場合,遇到難以作答的問題,最好的方式就是垂下頭,做思考狀。普天成默默在算一筆帳,降十個百分點,就意味著有五千職工沒了著落,這五千職工,往哪裡安排呢?見氣氛有點冷場,周國平笑道:「老普,過去的協議是你談的,你說說。」普天成抬起頭,習慣性地環視了一圈,道:「既然大華有難處,這個問題可以協商,現在重要的不是職工安置,是專案進度,只要專案建得快,早一天見到效益,我們的期望值就早一天能實現。」
「川慶,你的意見呢?」周國平又將話頭轉給了於川慶。
於川慶剛夾了一塊魚,一聽副省長點他的將,忙將魚放下,道:「我認為天成秘書長說得有道理,畢竟這專案他最熟悉。」
「好,既然兩位秘書長意見一致,我看這事可以商量,補償不補償我們先不提,先跟職工方面碰碰頭。」說到這兒,他把目光投向普天成,臉上洋溢位一種熱情的笑:「怎麼樣老普,這個難題還得交給你,誰讓你辦法比我們多呢。」
普天成這才明白,國平副省長今天請他來,擺的原是鴻門宴!他倒吸一口冷氣,這話,跟工人實在說不出口啊,當初談百分之二十,他已費盡了口舌,也背了一身罵名,現在再砍掉五千人,這簡直……見國平副省長期待著他,普天成勉為其難地笑了笑:「試試吧,談不下來省長可別批評我。」
「有你老普出面,還有什麼談不下來的?來,我敬你一杯!」說著,國平副省長率先舉起了酒杯,普天成趕忙舉杯,搶在國平副省長前面喝了下去。酒杯剛放下,餘晴還沒把酒斟滿,這邊又響起了秋燕妮的聲音:「我也敬秘書長一杯,感謝秘書長對大華長期的支援與幫助,以後很多事,還離不開秘書長呢。」普天成想推辭,國平副省長幫腔道:「該敬,你們每人應該敬秘書長一杯。」這下好了,矛頭嘩地對準到他身上,本來少了敬酒這道程式,吃飯的氣氛就不熱烈,現在大約是要談的事定了音,大家心理都放鬆下來,國平副省長這一提議,於川慶他們立馬響應。依次兒,就給普天成敬酒。普天成喝了秋燕妮這杯,不喝別人的,實在說不過去,只好硬著頭皮,跟他們一一碰杯。幾杯下肚,普天成腦子就有些暈,再看秋燕妮,就有一種飄飄渺渺的虛幻感。
飯吃到中間,周國平一看錶,說時間不早了,要提前走,讓於川慶把大華的客人還有普天成招待好。於川慶要一同去,周國平說不用,那邊還有人。於川慶便知道,國平副省長的專職秘書長在恭候,便也不再客氣,跟普天成一道將國平副省長送上車。瑞德先生和勞爾小姐也要走,於川慶挽留了一陣,見人家態度堅決,便不再挽留,悄聲跟普天成說:「事情解決了,他們就想溜人,也好,咱們好好喝。」普天成心裡罵:解決,你說解決就解決了啊?硬著頭皮跟瑞德先生和勞爾小姐道了晚安,轉身往裡走,走一半,忽然停下,秋燕妮為什麼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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