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書長,有什麼話,您儘管吩咐吧,我心裡有數。」馬效林好像不那麼慌了,這種時候,慌張會壞大事,他不停地提醒著自己。
普天成停頓了一會,道:「蘇潤這樣做,太不應該,他咬我可以,怎麼能咬瀚林書記呢?水泥是他從別人手裡低價買來的,以次充好,一半已經過期報廢了,現在他想推卸責任,無中生有編出一個化玉嬌來,讓人不可思議。不過黑的說不成白的,效林你馬上回去,跟如虎同志講,讓他馬上弄一份材料,裡面要把王化忠他們通過不正當手段威逼和利誘蘇潤這件事寫清楚,記住了,寫得越清楚越好,材料寫好後,讓他火速送到省廳汪副廳長手裡。」
「秘書長,您就放心吧,牛監獄長對王化忠他們意見很大,這事是監獄長丁茂盛瞞著他做的,市局也不知道,我讓他把詳細情況反映給省廳。」
「這件事儘量控制範圍,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明白我的意思麼?」
馬效林重重點頭。
本來話到這兒,馬效林就該走了,這頓飯不屬於他,他也吃不下去。但是他又忽然記起另一件事,抬起的屁股原又坐下,目光楚楚地望住普天成:「秘書長,還有件事,我想跟您彙報一下。」
「說吧,以後說話,不用這麼饒舌,直接講就行。」
馬效林又嗯了一聲,下意識地抹了把汗,聲音抖顫著說:「我聽如虎同志講,蘇潤還供出了天彪……」
普天成似乎早就料想到了這結果,握著的拳頭捏得更緊了,隱隱能聽出一種響聲,這聲音在響著空調的包房裡,竟那麼駭人。馬效林沒敢繼續往下說,目光在普天成臉上抖來抖去,最後可憐地收回了。
普天成忽然哈哈大笑,包房裡的空氣被他的笑聲驚了起來,像有獵獵風聲捲過。他笑到一半,嘎地收住,目光駭人地盯住馬效林:「效林你記住,人在窮途末路的時候,是會發瘋的。王化忠發了瘋,蘇潤髮了瘋,姓徐的也跟著發瘋。這個時候,我們要及時地為他們準備一付藥,這付藥由我普天成親自為他們開!」
馬效林聽得毛骨悚然,他還從沒見過普天成普秘書長用血腥味如此濃的口氣說話,他暗暗想,普天成也瘋了。
普天成又跟馬效林交待幾句,馬效林心裡半是有底半是沒底,他不敢再呆下去。再呆下去,他也要發瘋。普天成也不留他,起身道:「早點回去也好,你是副書記,隨便離崗不好,記住,以後來省城,要有名正言順的理由。」
馬效林如獲大赦般,迅疾離開獅子樓,過了沒兩分鐘,普天成的身影也消失了。等江海玲端著藥膳進來時,包房裡除了一股火藥味兒,什麼也沒有。
馬效林離開海州的第三天,普天成得到一個訊息,省公安廳汪副廳長帶著一個工作組到了吉東。隨後,他便聽到吉東一監監獄長丁茂盛被停職的訊息。這天他陪著瀚林書記在海州視察,瀚林書記心情很好,同行的海州市委書記和市長心情也很好。在海州新落成的體育館內,瀚林書記發表了熱情洋溢的講話,對海州體育事業這些年所取得的巨大成就寄予了高度評價。瀚林書記講完,體育館裡響起了熱烈的掌聲。然後,一行人往網球館去。這天網球館正常對外開放,普天成他們到達時,正好有一對外國留學生在打網球,走在前面的海州市委書記轉過身來,跟瀚林書記笑說:「早就聽說書記是網壇高手,要不要跟他們來一盤?」瀚林書記呵呵笑了笑:「很久不打了,手生了。」就有隨從的領導熱情鼓勁,要瀚林書記跟留學生打幾個球,瀚林書記沒推辭,兩手一搓說:「好,那就獻一次醜。」普天成很快忙起來,不大工夫,瀚林書記身穿運動服,健步進入館內。普天成小心翼翼跟在後面,等瀚林書記到了場地邊,這才雙手遞上球拍。瀚林書記笑了笑:「生命在於運動嘛,天成,以後你也要學著打球。」普天成說:「今天先讓我飽飽眼福,改天一定拜書記為師。」瀚林書記朗聲一笑,跟女留學生對戰起來。
二十餘位記者扛著攝像機往前湧,鎂光燈不停地閃爍,普天成擋在記者最前面,提醒記者們別太靠前,影響書記打球。瀚林書記步伐矯健,反應敏捷,怎麼看也不像一個快六十歲的人,場邊響起一片片喝彩聲。普天成靜靜地看了幾分鐘,忽然想,如此富有活力的一個人,怎麼會讓別人輕易擊倒呢?這麼一想,他身上彷彿猛地來了勁,也跟著喊了一聲:「好球!」這一聲喊,似乎把他心裡幾天堆積的鬱悶排洩了出來。後來他借女留學生揀球的空,給瀚林書記送去一條毛巾,瀚林書記邊擦漢邊說:「可以號召一下,在幹部隊伍中掀起一股運動熱潮。」普天成將這話記下了,他想下一步,應該慶全省搞一場公務人員網球大賽。
即興表演結束後,瀚林書記跟兩位留學生合了影,瀚林書記簡單過問了一下他們的學習和生活情況,並祝福他們能在中國取得更大的成績。女留學生想擁抱一下瀚林書記,普天成趕忙制止,另一邊,於川慶也在阻止記者照相。瀚林書記見狀,笑說了一句:「擁抱就不必了,還是按我們中華民族的傳統,握一下手吧。」
於是就握手。鎂光燈再次閃了起來。
第二天的報紙上,頭版頭條便是瀚林書記打球的新聞,儘管照片當天晚上普天成便審查過了,現在拿著報紙,普天成還是承認,瀚林書記魅力四射,精神矍鑠。他欣賞了一會兒,起身,往瀚林書記辦公室去。普天成照樣沒乘電梯,走樓梯,從八樓到十二樓,普天成欣喜地看到,各部委的同志都在爭相看報紙,併發出熱情的議論。他心裡越發輕鬆,幾天前馬效林給他帶來的陰影全然不見。
普天成進去時,瀚林書記也在看報紙,秘書董武站在身邊。普天成說:「書記還滿意吧,要是光線再足點就更好了。」瀚林書記笑說:「天成啊,看著這張照片,我忽然感覺又年輕了幾歲。」普天成接話說:「書記本來就年輕嘛,活力遠在我們之上。」瀚林書記也不謙虛,道:「這倒是,天成,往後別死氣沉沉的,抖起精神來。」普天成笑了笑,沒有說話,這種話不好說,只能以笑來回答。
圍著報紙談了一會兒,瀚林書記忽然說:「對了天成,那天跟若瑄談了談想法,她還不樂意,回家沒批評我吧?」
普天成說:「哪敢批評書記,她這個人,就是頑固。」
董武一聽兩位領導談正事,掩上門出去了。普天成說:「她老是給您添麻煩,實在不好意思。」其實那天喬若瑄回到家,什麼也沒跟普天成說。普天成倒是知道她去找瀚林書記,但也沒點破。那天心情實在是壞透了,沒法對別的事感興趣。而且,每次喬若瑄單獨去見瀚林書記,普天成都裝不知道,事後也不過問,這是他們夫婦間的一個原則。
「你天成也說這種謙虛話了,不應該嘛。不過天成啊,若瑄留在廣懷,恐怕有問題,我最近在想,是不是讓她去一個相對輕鬆一點的地方,女同志,太鬧了不好。」
這個鬧字用得特別有學問,你可以理解成廣懷那邊太鬧,也可以理解成喬若瑄這個人太鬧,普天成更傾向後者。他再次明白,喬若瑄在廣懷的使命快要結束了,興許,她從政的路,也要告一段落。
從瀚林書記辦公室回來,普天成反覆想,瀚林書記說的相對輕鬆一點的地方到底是哪?想著想著,驀地明白了。
省委黨校!
餘詩倫進政研室的事很快有了進展,普天成正在辦公室修改一份報告,組織部長何平進來了。普天成趕忙起身,說:「部長好,你怎麼過來了?」何平是中央調整海東班子時從北京部裡過來的,人很年輕,才四十五歲,但工作經歷相當不簡單,32歲時在西藏幹過,後來又到青海,42歲便是副部級幹部。海東現有的常委中,數他學歷最高,是政治學博士。何平為人謙和、低調,言行舉止透著良好的修養。
何平說:「有件事想跟秘書長碰碰。」
普天成趕忙從桌子那邊走過來,請何平落座。何平邊坐邊說:「秘書長是大忙人,我來不會打擾吧?」普天成笑說:「哪啊,盼都盼不來你呢。」說著給何平沏茶,何平說不喝了,剛在辦公室喝過,胃裡差不多能養魚了。普天成說:「我這兒有朋友剛送來的鐵觀音,請部長品品。」何平開玩笑說:「秘書長的茶自然是好茶,剛才我在樓道里就已聞到茶香。」常委們見面,老要在茶上做文章,說些跟茶有關的話題。不明白的人還以為,常委們都是品茶專家,其實不然,是別的話題不好說,也不能公開說。多的常委又不抽菸,見面後為了化解尷尬,只能拿茶做文章。幾乎每個常委的辦公室,都放著好幾種茶。來的客人不同,拿出的茶也不同。普天成拿出的,是南懷市委書記上週末專程讓司機送過來的鐵觀音,依普天成的判斷,這茶至少三千元一斤。
何平品了一口,讚歎道:「果然是好茶,秘書長品味就是不一般。」
普天成笑說:「朋友嗜茶如命,他送的應該不差。」兩人寒喧幾句,何平說起了正題:「有位同志想到政研室來,想徵求一下秘書長的意見。」
普天成故作驚訝地說了聲:「是嗎?」然後道:「政研室主任一直空缺,對我們的工作影響很大,這個位子再不能空了,不然工作很費勁。」何平說:「我們心裡也急,只是找不到合適人選。最近有人推薦黨校副校長餘詩倫同志,不知道秘書長對這位同志瞭解不?」
普天成沉吟了一下:「詩倫啊,怎麼把他給忘了,對,你這一說,我忽然覺得,他擔任這個職務最合適。理論水平高,工作嚴謹,就怕他本人不願意啊。」
何平笑了笑:「看來秘書長對他還是很瞭解。」
普天成說:「瞭解不是太多,但深刻,聽過他講的課,理論上很有造詣,政研室缺的就是這樣的專家。」普天成說這些話,一點不臉紅,有些東西習慣了,也就成自然,其實他根本沒聽過餘詩倫的課。但聽他的口氣,似乎對餘詩倫很崇拜。
「那就好,既然秘書長沒意見,我們就找本人談話了,希望他能服從組織安排。」何平說著起身,那杯剛泡的茶他只品了一口。將何平送進電梯,普天成就想,下一步就該輪到何平給喬若瑄談話了,一想黨校副校長這個位子,普天成也搖了搖頭。
但人適合哪個位子,並不是自己說了算,要看領導覺得你在哪個位子合適。把不適合幹副校長的喬若瑄調到黨校,也許是一種新的適合。普天成承認,讓喬若瑄去黨校,等於是折磨她,委屈她,他心裡禁不住為自己的妻子生出一種傷感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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