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張嘴,苦頭還沒吃夠啊。」普天成帶著警告的口吻說。
「沒,早著呢,我鄭斌源這輩子是溜不了須拍不了馬了,不像你,永遠都知道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
「老鄭啊,牢騷話你說了有幾十年了吧,怎麼樣,還沒說過癮?」普天成憂慮地嘆了口氣。他這輩子,最聽不得的,就是這種牢騷話。人可以對事物有不滿,也可以發發牢騷,但不能把牢騷當飯吃。鄭斌源這點上,太不能控制自己了,這也是他們之間最大的區別。
一個人最終能得到什麼,不能得到什麼,跟人的修煉、對待世界的態度有很大關係。當你以消極悲觀的態度去對待這個世界,你的人生,自然就暗淡。
鄭斌源現在不只是悲觀消極,還有點嘲諷世界的意思。這個世界儘管有很多荒唐事,滑稽事,看不明白接受不了的事,但還遠沒到你來嘲諷的程度。你敢於嘲諷,只能說你道行太淺,把自己看得過於高大了。
什麼時候都要記住,做為個人,你是渺小的,是沒有資格來嘲弄世界的。你只有處心積慮、謹小慎微活在裡面,你的路才能越走越寬。這是普天成的人生邏輯。
大約鄭斌源自己也覺得過於油腔滑調,只耍嘴皮子上的小功夫了,主動收斂起來,認真道:「是不是又要跟我談職工的事?」
「我是想談,就看你鄭總有沒有興趣。」
「少跟來這一套,說好了,再讓我給職工做工作,我可不幹。」
「暫時沒做的工作,不過以後也說不定。」普天成起身,再次為兩人的杯子續滿水。他今天來,是想跟鄭斌源交交底,看能不能找一個最好的辦法,徹底把一毛、三毛的事了結掉。
有些事耽擱久了,是會發黴的,食物發了黴,會長出一些綠毛,事情也一樣,一旦發黴,長出的就不只是綠毛,可能還會有紅毛、黃毛。儘管一毛、三毛的事傷及不到普天成,但它很可能會傷及到瀚林書記,這是頂級秘密,怕除了普天成,沒第二個人知道。但普天成最近有種不好的預感,馬超然那雙眼睛,好似窺到了什麼。有天普天成發現,超然書記跟原一毛廠財務總監的老公在一起。財務總監於小毛是進去了,判了三年,誰都知道,這三年判得格外輕,按她貪汙八百多萬的事實,至少在十年以上。但沒有人知道,這中間瀚林書記是採取過一些措施的,當時很多事,都是由他普天成來完成的。他肩負著某種使命,在那場震動全省乃至全國的企業腐敗窩案中,周旋於各個層面,事情最終是按瀚林書記的意願了結的,該判的判,該撤職的撤職。但結局沒有令所有人滿意,讓所有人滿意的結局,太難有了,所以很多事,只能滿足少數人甚至極個別人的意願。馬超然恐怕就是多數不滿意者中的一位。普天成沒有想到,連這盤棋,馬超然也敢動,這可是盤死棋啊,鐵定了的案子,給任何人都沒有留下翻盤的機會或可能。馬超然再打於小毛老公的主意,證明,他內心裡的慾望,遠不止虎視眈眈盯著瀚林書記的位子這麼簡單。
於小毛的老公是個賭棍,據說為了跟於小毛要錢,他手裡握了於小毛不少證據。這些證據,當時普天成費過心,可那個男人太貪得無厭了,普天成最終放棄,不過他通過別的渠道,嚴重警告了這個賭棍,讓他那張嘴巴,永遠不要再亂說話。
普天成收回心思,臉上閃著蒼涼的笑道:「那十二條,估計一下兩下兌現不了,職工有意見,大家都能理解,不過政府已經答應了的事,總要落實。」
「這話你去跟職工講。」鄭斌源打斷普天成,他現在最煩人提十二條,當初若不是因為普天成,說啥他也不會在那份不平等條約上簽字。現在倒好,就連那可憐的十二條,政府也遲遲不兌現。
普天成倒是不急不惱,慢悠悠說:「跟職工講也無妨,關鍵現在還不是時候,這事目前由超然副書記分管,我出面講,不大合適。」
「那就不講。」鄭斌源又點了一根菸。
「講還是要講的,要不然,我找你幹嘛?」普天成呵呵一笑,看似輕鬆,實則笑得艱難。
話題終於轉到了一毛、三毛職工身上,鄭斌源氣憤地罵起了普天成,說都是他一手造成的。「當初你說得多好,現在呢?眼見著幾萬名工人下崗失業,你高興了?」普天成無奈地嘆口氣,類似的問題,他跟鄭斌源爭論了不下十次。鄭斌源老把工人下崗失業歸結到政府身上,認為是政府的政策出了問題,改制毀了企業。普天成跟他據理相爭,說企業是你們自己搞垮的,跟政府沒有關係。還有,國企改革是大趨勢,誰也擋不住,只不過一毛、三毛集中把問題暴露了出來。鄭斌源大罵普天成耍官腔,不講真話。「你能不能講講真話,哪怕一句也行,為什麼你們當官的嘴裡就沒有一句真話呢?」普天成笑笑,不溫不火地道:「我講的就是真話,只是你聽不出來裡面的真味。」
「是山珍海味吧?」鄭斌源嘲笑一句,他不想跟普天成理論下去,但有些話又不能不講,不講職工就要吃虧,繼續被政府盤剝。他說:「企業景氣時,你們殺雞取蛋,每年恨不得把企業掙的那點錢全拿走。現在企業要技術更新,要換裝置,需要政府幫助了,你們卻來個一破了之!」
「斌源啊,你這思路得變變,要不然,遲早會出問題。」普天成見鄭斌源還那麼頑固,嘆氣道。
「怎麼變,順著你們,把工人往絕境上逼?」
普天成耐著性子說:「政府沒有逼工人,相反,政府正在積極想辦法,幫他們度過難關。」
「冠冕堂皇,你們就會說些冠冕堂皇的話!」鄭斌源起身,每次談起工人,他都要激動,普天成認為正是他這種觀點害了工人。
在大的潮流面前,每個人都要學會順應,要找準自己的位置。企業不存在了,生活的路並沒斷。普天成列舉了好多下崗職工創業的例子,說上訪解決不了終身問題,政府不會把每個人的問題都解決掉,要及早著手,開展自救。鄭斌源說工人把大半生獻給了企業,現在卻讓他們自謀生路,他認為太殘酷。
「這個世界本來就是殘酷的,那種躺在企業身上一勞永逸的日子再也沒有了。」
爭論到後來,鄭斌源不說話了,不是被普天成說服,是他覺得普天成這種人是永遠不會站在職工這一邊的,他們習慣了讓別人犧牲,他們一生的樂趣,也是在看別人如何犧牲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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