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變不了現實,就得服從於現實,這是普天成信奉的人生哲學。他跟妻子喬若瑄,平日裡是恪守著井水不犯河水的原則,工作上的事,是公對公,該怎麼著就怎麼著,絕不因為是夫妻,就互相開口子,搞變通。實在需要照顧了,也不會直接出面,都是按官場的遊戲規則進行。這兩年,廣懷這邊的工作需要普天成協調時,出面的要麼是市委書記,要麼就是常委副市長,喬若瑄很少到他辦公室。生活上則是誰照顧誰,互相不添負擔。好在他們自小都生長在軍人家庭,父輩們打小就培養他們獨立生活的能力,這點,要比一般家庭出來的人強許多。於川慶這方面就不跟他,妻子剛一下去,就急著找保姆,說沒有人做飯,他一天也受不了。普天成到現在也沒找保姆。後勤辦倒是給他找過一位,讓他打發了。現在送到領導家裡的保姆,都是關係戶,要麼就是下面市縣為了公關專門送來的,保姆還沒進門,各種要錢要政策的報告就來了,普天成煩這些,再說他一日三餐,基本都是外面吃的,家裡也實在用不著保姆。需要打掃衛生時,跟後勤辦說一聲,會有「40」「50」人員上門,實在亂極了,還有秘書小曹,小夥子人很細心,洗衣做飯樣樣在行,有時候忙了,偷偷讓他女朋友過來幫忙。這些事普天成都知道,但就是一次也沒點破。
有些情只在心裡領就行,沒必要點破,點破了,反而弄得大家尷尬。曹小安的女朋友在保險公司上班,曹小安嫌保險公司是企業,一直想讓女朋友進政府部門。這事倉促不得,再說現在的年輕人,今天嚷著要結婚,明天說掰就掰了,就算要他說話,也得等結婚以後。
女兒普喬在北京讀研,普天成現在是一人吃飽,全家不餓,這種日子過習慣了,也倒輕鬆。
勞累了一天,普天成想衝個熱水澡,儘快睡覺,明天全國政協的考察團就要到了,到時還不知有多忙。剛把熱水開啟,手機忽然發出了蜂鳴聲。普天成光著身子出來,心想這個時候還有誰發簡訊,不會是老婆大人吧?拿起手機一看,普天成怔住了,進而,他的臉色發生了變化。
發簡訊的竟是金嫚。
最近好麼?儘管只有短短四個字,在普天成看來,卻如同一首長詩,裡面啥內容都有。普天成心裡泛起波瀾,抱著手機,半天回不過神來。
金嫚是普天成擔任吉東市長時認識的,認識的時候,金嫚才十八歲,在東湖賓館做服務員。普天成那時已四十六歲,按年齡,他能做金嫚的父親。東湖賓館是吉東市委、市政府接待賓館,外派幹部初到某地,一開始都是住在政府接待賓館的,普天成也不例外,他在東湖賓館擁有一間套房。秘書處剛開始安排的服務員不是金嫚,是一位三十多歲的服務員。但是有一次,服務員沒把普天成的衣服燙平,普天成開會要穿它,卻發現衣服縐縐巴巴,沒法上身。普天成雖不是多講究,但也絕不允許自己穿戴不整地坐在主席臺上。後來他跟秘書處說了聲,秘書處就把金嫚換了過來。
一開始看到金嫚,普天成心裡有種愧疚,怎麼能把未成年人招來當服務員?後來他知道金嫚已滿十八歲,只是長得小,瓷瓷白白一張臉,還未脫掉稚氣的一雙毛茸茸的眼睛,她的樣子乖小又溫順,那雙眼睛尤其活潑可愛,普天成喜歡這個小不點。
怎麼跟金嫚睡在一起的,普天成現在記不清了,好像是金嫚給他服務一年後,又好像早一點,總之,那個時候他跟金嫚已經很熟了,金嫚有時候叫他叔,有時候也喚市長,小嘴巴甜得流糖水。普天成呢,也像叔叔一樣疼他,秘書處幾次要調整金嫚,都被他婉言謝絕了,說不就是服務員,換來換去好像是他太挑剔,傳出去影響不好。其實他是捨不得金嫚。這個女孩兒有兩個好處,一是嘴巴特乖,說出的話總是能甜到普天成心裡,普天成那時工作壓力特別大,吉東人多地廣,基礎工業薄弱,加上他跟市委書記之間配合又不是太默契,工作上常常鬧彆扭,普天成的心裡時常窩著火。只有跟金嫚說話時,這股火才能熄滅。日子一久,普天成便有了依賴,一天不跟金嫚說話,就彷彿少了什麼。二是金嫚特別能讓他放心。人到了一定位子上,選擇下面的人,能否放心就成了最最關鍵的一條。有些人看著老實,用上一段時間才發現,計謀深著呢。市長是有很多秘密的,包括到市長這裡來的人,某種程度上也是秘密,他們之間說的事,談的話,包括贈送的禮物,都是秘密,不能讓別人知道的,堅決不能讓知道。金嫚這點上做得極其到位,甭看她年齡小,這方面,卻有天賦。那段時間,有人是直接把物品或者禮金送到賓館來的,有些東西普天成能及時收拾掉,放在相對隱蔽的地方。也有大意或疏忽的時候,比如有一次,有位浙商晚上很遲了來找他,談了一陣,請他去吃夜宵,然後又洗澡,回到賓館時,已經夜裡兩點多,普天成太累了,倒在床上就睡著了。第二天市上有會,一大早他便出了門,開會當中,猛記起浙商昨晚是提了禮物的,兩個大紙箱,就放在剛進門處。普天成暗自驚心,等會議開完,飯都沒敢吃,就找藉口回到賓館,發現兩個紙箱還在,開啟一看,各裝著半箱水果。普天成納悶了,浙商怎麼能這樣,就算要送水果,也沒必要把一箱分成兩箱裝。正疑惑著,金嫚來了。金嫚剛剛交完班,她已換下工裝,穿一條時尚卻廉價的連衣裙,已經發育的胸脯將衣服撐得鼓鼓的,撐出一大片風景,裸露的脖頸就像剛剛剝開的藕,雪白粉嫩,還有裙襬下露出的兩條細長的腿……
見普天成盯著自己望,金嫚調皮地眨了下眼睛,小嘴一張,裝作若無其事道:「早上打掃屋子,順便把箱子也整理了下,兩樣水果我分開了,這樣吃起來就不用挑。該放到櫃子裡的,我放到了櫃子裡,等會您查查,不要弄丟了。」說完,抿嘴笑了笑:「今天我夜班,不用的東西,晚上我再把它扔了。」
金嫚說完就走了,普天成趕忙開啟衣櫃,見兩捆被彩色紙包紮起來的人民幣放在衣櫃裡,上面還蓋了一條毛巾被,還有一個小包,就放在毛巾被旁邊。普天成長長吐出一口氣,等清點完這些東西,眼前,就只剩下金嫚那張瑩瑩的臉了。長長的睫毛,跳動著的眼神,還有,還有……
那天普天成的思維最後定格在金嫚小山包一樣鼓起的胸脯上。
普天成認為,這輩子最不該睡的女人,就是金嫚。犯罪啊,多的時候,他會發出這樣的感慨,那樣小的年齡,就被他……可另一個心裡又認為,這輩子睡得最值的女人,也是金嫚。
普天成給金嫚回了簡訊,也是幾個字:我很好,你呢?金嫚很快回了過來:老樣子,就是有些想你。
普天成便不敢再回了,每次只要看到這個「想」字,他的心就抑制不住地怦怦亂跳,像要跳出來,跳到一個不屬於他的地方。可他必須抑制住,他知道,眼下還不是跟金嫚重溫舊情的時候,吉東的事情徹底處理妥當前,他發誓不跟金嫚見面,更不能答應她任何要求。
不是普天成絕情,金嫚身上,他是多情的,甚至有些濫情。是現實逼的。且不說王化忠他們已經盯上了金嫚,就算沒盯上,吉東對他來說,也是一顆地雷。這顆地雷啥時不排除掉,他的心啥時就不能安。
不能安啊。
良久,普天成重重吐出王化忠三個字。這個老狐狸,到底還嗅出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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