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赤膊上陣

交通局長 蒲力民 第1頁,共2頁

人這一生,只要穿上了鞋子,只要還能穿上鞋子,就註定要在路上行走,然而,人們腳下的道路並不平坦。

秦州市的地形地貌呈現著非常獨特的形態,與坦坦蕩蕩的平原不同,也與山山峁峁的高原迥異。它位於兩者的交匯點上,因此同時具備了兩者的輪廓,卻映現出與兩者不大相同的性格。秦州有山,但都不高;秦州有河,但都不那麼洶湧。一道道的塬嶺,一道道的溝壑,溝壑似一把把鋒利的切割刀,把本來連為一體的塬嶺,切割成一個個的條塊,一個個的條塊形似孤島,住在孤島上的人難免閉目塞聽。溝壑這邊與溝壑那邊,直線距離很近,甚至站在這端的人可以看清那端人的模樣,但倆人想要說說話,卻要步行很遠的路程,如同一首民歌吟詠的那樣:「咱們見個面面容易,哎呀,拉話話難。」山是障礙,溝壑也是障礙。溝壑阻擋著當地人的相互交往與交流,也在囚禁著人們的思維和觀念。住在大山深處的人的出路在於開鑿大山,而秦州人要融合、要發展、要突破,在於征服溝壑。

隨著經濟的快速發展,秦州市區的面積在不斷擴大,但東面和外省的一個市相鄰,南面是一條河流,北面是高原,要擴大發展面積就只有向西拓展。秦州市區西面就是羅星縣,這裡是一望無際的平原,遠古時期是一片開闊的牧場,由於地勢平坦,氣候適宜,唐太宗等幾代帝王曾在這裡建行宮、圍獵場,每年秋季都要來此遊玩狩獵,旌旗獵獵、寶馬逐鹿的場景可以想見。

要到羅星縣必須跨過一條溝豁,這條歷史形成的溝壑,稱為澇淤溝,每逢上游發大水,澇淤溝就成了澇淤河,日久天長,澇淤溝就越來越寬,越來越深。從市區通往羅星縣唯一的一條道路,是上世紀七十年代修的一條三級路,道路從市區修到澇淤溝底,再從溝底修到對面的羅星縣城。溝底修了一座滾水橋,若遇到發大水,水就會從橋上流過。跨越這條溝,汽車需要半個多小時,人若步行,最少也要兩個多小時。澇淤溝不但制約了秦州市區的擴充套件,也制約著羅星縣經濟的發展。

在省裡的一次春季招商會上,羅星縣政府商談了一個煤電鋁聯合專案,總投資二百多個億,是秦州市歷史上最大的招商專案,如果建成將給當地增加現有財政收入百分之五十以上的稅收,吸納上萬人就業,還能帶動一批產業發展。市裡、縣裡非常重視,市委書記、市長還出席了洽談會剪彩儀式。可是,投資商到羅星縣實地考察後打了退堂鼓,理由是澇淤溝制約了煤炭運輸,因為煤電鋁是一個聯合專案,用煤發電,用電生產電解鋁,用鋁加工鋁製品,形成一個完整的產業鏈。火力發電企業,其動力來自於源源不斷的煤炭。要運輸煤炭,運煤車就得從溝壑裡穿過。狹窄而扭曲的盤山公路,坑凹不平,形成一個又一個壕溝,壕溝如民諺所描述的那樣:晴天能臥驢,雨天能養魚。如此路況,常常讓運煤車的司機苦不堪言。單幾年前的一場大雪,一天之內,就有七輛運輸車側翻在了溝裡。

投資商表示,如果能在澇淤溝上面架一座橋,解決運輸問題,就把煤電鋁專案建在這裡。

市委書記和市長當即表態:十八個月修通澇淤溝大橋!

這座大橋也是交通規劃中的專案之一,原計劃三年內建成,沒有想到一年半就要完成,黨森林感到了實實在在的壓力。立項、設計、徵地、拆遷、招標、資金籌措等一系列問題擺在了眼前。特別是資金籌措,依照秦州市當下的財力,要在這麼短時間內架起這座橋,無異於一個人想步行登月那麼遙遠和渺茫。

招商專案落地需要架橋,溝壑兩岸老百姓的出行更需要一座橋。那時,在黑夜裡走路,滾溝的事時有發生。老百姓自嘲地說,神仙都能把太行、王屋兩座山搬走,給愚公讓出一條道來,咋就看不到這兒的人恓惶,給溝裡架一座橋呢?

黨森林還清楚地記得,那一年他在益陽區農業機械廠當工人時,就和工友王軍瀚以及劉師傅在這個溝裡栽了跟頭。

當時適值冬日,雪壓枝頭。機械廠接到通知,羅星縣一個國家戰備倉庫的一臺發電機出了故障,這臺發電機是進口的,說明書全是英文,叫來當地的技術員,修了兩天兩夜沒有一點兒動靜。有人推薦劉師傅他們去修,因為劉師傅過去在這個單位當過機修工,搗鼓過這種機器。

劉師傅當年在這個單位時,這裡非常荒涼,國家備戰備荒,準備打仗的戰備物資倉庫找的都是這種荒涼隱蔽的地方。劉師傅和許多職工都是單身,為了排遣寂寞,他就開始養鴿子,最初養了幾隻普通鴿子,一長大就殺掉吃了。後來開始養信鴿,越養興趣越濃,他每天下午把信鴿帶到山上放掉,等回到宿舍,信鴿就已經飛回來了,聽著它們「咕咕」的叫聲,便抓一把破碎的玉米粒拿在手裡,看著鴿子們在他手心裡叼琢,心裡別提有多高興了。可時間長了,不知道得罪了誰,一封舉報信使他失去了這份穩定的工作。舉報信反映說,劉師傅有臺灣間諜的嫌疑,有時候在宿舍裡偷偷聽敵臺,特別是養了許多信鴿,常常一個人帶到山上去放,有可能是傳遞情報。

恰巧這時候,一隻碩大的氫氣球從臺灣起飛,乘著東南風漂洋過海來到了秦州地區的上空,又恰巧在戰備物資倉庫上空爆炸了。各種宣傳品、食品、衣物散落在倉庫周圍的溝溝岔岔,繃緊了階級鬥爭弦的當地農民發現後,立刻報告給公安局,公安局馬上組織當地民兵進行地毯式搜尋,並告誡民兵們:「衣物上有細菌,食品是有毒的!」

搜尋完,民兵們把找到的宣傳品、衣物、食品都如數上交了。但有一個民兵經不住食物的誘惑,把密封很好的塑膠盒偷偷帶回了家。他不相信食品有毒,到家後關好門窗,偷偷拆開品嚐,啊,餅乾——好吃!水果糖——也好吃!吃後他搖搖頭,眨眨眼,掐掐手背,沒事!再吃,還是沒事。他給兒子幾塊餅乾、幾顆水果糖,叫他自己悄悄吃,不要聲張,兒子從來沒有吃過這麼好的東西,一齣門就給小朋友們炫耀,最終還是被鄰居舉報了。他被帶到了公安局後,如實交代了偷吃臺灣食品的事情,審訊的公安人員也偷偷嚐了一下收繳的食品,這才知道原來空降的食品的確是沒有毒的。

後來一個由省公安廳、省物資儲備局保衛及人事部門組成的調查組來到了這個倉庫。經過調查,沒有證據說明劉師傅偷聽過敵臺,但他養信鴿、放信鴿是事實。據說,有幾隻信鴿放飛後就再也沒有回來。信鴿飛到哪裡了?是不是飛去了臺灣?是不是送走了情報?臺灣的氫氣球為什麼正好飛到物資倉庫的上空而爆炸?疑點重重,疑點重重啊!劉師傅當然是矢口否認,調查組也查無實據,但嫌疑總是沒有解除。經過幾輪審查後,劉師傅被開除了公職,信鴿也被沒收了。但他畢竟是有技術的工人,不久他就在益陽區農業機械廠找到了工作,而且很快就成了廠裡的技術骨幹,但他喜歡養鴿子的習慣始終沒有改變。

這天,劉師傅帶著兩名徒弟,三個人各騎一輛腳踏車,黨森林和王軍瀚腳踏車後面帶著各種修理工具,劉師傅自然是帶著一箱信鴿。他們到澇淤溝時已經是下午了,路上雪跡斑斑,凜冽的寒風幾乎能把人的耳朵刮掉。腳踏車下坡時,劉師傅走在最前面,快行至溝底時,可能因為路滑,也可能因為顛簸,黨森林看見劉師傅的車子左右搖擺起來,甚感不妙。果然,不一會兒,劉師傅瞬間人仰車翻。他們兩個下意識地緊急剎車,結果也因為路滑,雙雙跌倒。三個人爬起來時,渾身都是泥土,滿臉都是血跡。兩個工具包被甩出老遠,信鴿箱子也摔開了。劉師傅手按在腰間,不停地呻吟著,沒有了一點兒往日的尊嚴。他們兩個扶著師傅,走了幾步,不行,師傅挪不動腳步了,肯定是哪裡摔壞了。奇怪的是,從箱子裡面鑽出來的幾隻信鴿,圍著劉師傅「咕咕」叫著,沒有一隻飛走的。

黨森林推著車上的劉師傅,王軍瀚推著兩輛腳踏車和工具箱、鴿子箱,在滑溜溜的雪地裡一跛一瘸地前行。等上了塬,他們已經是大汗淋漓了。在坡頂上喘息之際,黨森林對劉師傅說:「誰能在這裡架座橋,我給他燒高香!」劉師傅同意他的想法,不過他遺憾地說:「這輩子我可能看不到橋了。」說著,他指了指裝鴿子的紙箱,黨森林立刻明白了師傅的意思,他和王軍瀚把信鴿一隻只拿出來,又一隻只放飛。看著飛往益陽方向的信鴿,黨森林想起他們那次吃師傅鴿子的事情,心裡內疚極了。

當晚,劉師傅在羅星縣醫院住院了。經檢查,左腳踝骨骨折,左邊三根肋骨骨折,兩個徒弟都是擦掛的輕傷。這樣,戰備倉庫發電機的修理任務就只能由兩個徒弟完成了。臨出發時,劉師傅告訴他們,發電機故障有可能是電容器擊穿了,這種毛病表面上不易被發現,去了換一個電容器就行了。到了戰備倉庫,黨森林他們按照師傅的說法,對發電機進行了仔細檢查,果然是電容器的問題,他們把倉庫裡的備用電容器換上以後,發電機立刻就轉動了起來。事後,戰備倉庫還給益陽區農業機械廠發去了表揚信,高度讚揚了他們師徒三人的技術。通過這件事,黨森林對劉師傅徹底刮目相看了。

說來真是奇巧,彷彿冥冥之中有一把神手,在助推著黨森林。二十多年後的今天,他走進了市交通局的大門,成為秦州市交通局局長。當年溝底摔倒的窘境,已故劉師傅的遺憾,溝兩岸群眾的苦樂艱辛,羅星縣的招商專案等,都彷彿一同跟隨著他進駐了辦公室。

一座橋,猶如一把萬能鑰匙,可以開啟多少把鎖啊!

修建一座橋究竟有多難?這曾是盤旋在黨森林腦子裡揮之不去的疑問,他知道箇中的滋味。外行人看修橋就像在戲臺下看戲的觀眾,只是看到了演員的亮麗,只是看到了戲曲的徐徐推進,根本不知道幕後發生了什麼,更不知道演員一個嫻熟的動作背後,凝聚著多少血與汗、淚水與歡笑。

建橋首先當然是立項。立項讓黨森林他們看夠了人的眉高眼低,但在人屋簷下,又不能不低頭。

辦公室裡,黨森林撥通了鍾秦州的電話:「秦州,你來一下。」不一會,鍾秦州推門走了進來。剛一落座,黨森林便說:「明天我們再去省發改委一趟吧!」

鍾秦州悶了半天才說:「去一趟回來就像害了一場病……」

「不說這些,咱們合計一下,看問題出在了哪裡,關鍵是咱們耽誤不起,得想辦法儘快立項。」

「我咋不知道這些,咱跑了多少次,好話說了多少回,人家一個小屁孩連正眼都不看咱一下。一個小小的‘三門幹部’懂個啥?每次都是五個字‘回去等著吧’!」鍾秦州餘怒未消,繼續嘟囔,「不就是衙門大點嗎?我要是在省級機關工作,說不定都當上廳長了……」說到這裡,他感覺到有點失言,眼睛瞄了一下黨森林。

黨森林知道鍾秦州在跑立項時受了不少委屈。

一次,鍾秦州拉著幾箱蘋果到省發改委找到那個管立項前期稽核的幹事,也就是鍾秦州說的「小屁孩」,告訴他說,拉來一些蘋果,是稀有品種,讓他嚐個鮮。「小屁孩」白了他一眼說:「什麼稀有品種,有美國的蛇果好嗎?有義大利的沙拉果好嗎?」鍾秦州壓住怒火笑著說:「你嚐嚐就知道了,已經銷售到人民大會堂去了。」「小屁孩」不耐煩地說:「那好吧,既然拉來了,就放到樓下車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