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琉璃國主(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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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堂春

第二天,樂師們到了。為了不讓別人發現,劉璃特地找了宮內的一個僻靜之處。

這些樂師不愧是宮內頂級的演奏者,只聽劉璃將曲子輕輕哼了幾遍後,就能演奏出比較完整的曲調了,雖然還比不上葫蘆絲的清澈通透。

樂師對這首充滿民族風情的曲子也是十分喜愛,讚歎不已。

劉璃又將窅娘喊來,將記憶中的動作教給她。雖然自己的動作實在有礙觀瞻,但窅娘卻是頗有天賦,將這些動作做得柔美動人,而且還隨興加上了一些自己設計的高難度動作。

「若微,這樣真的可以嗎?」窅娘有些不放心。

「光這樣當然是不夠的。」劉璃搖了搖頭,「包裝,包裝才是最重要的,現在什麼都講包裝。」她瞥了一眼表情茫然的窅娘,繼續說道,「你不用擔心,全都包在我身上。」

歷史上,窅娘最後是獲得了李煜寵愛的。所以,她如此幫窅娘,應該沒有違背歷史。

離乞巧節越來越近,宮裡越來越忙碌,所以根本沒人留意她。而周夫人平時多與大周后一起,對她的小動作完全不知情。最主要的是她取得了李煜的首肯,辦起事來自然是一路綠燈。

這天中午劉璃和周夫人去探望了大周后之後,就一個人先回去了瑤光殿的畫堂裡休息。因為這些天一直都忙著那件事,不知不覺,在溫暖陽光的照射下,她斜臥在繡榻上居然睡著了。

剛巧,李煜忽然想起已多日沒見著若微了,剛巧也閒暇無事,便隻身來到了瑤光殿。沒有讓宮女通報,他徑直走向畫堂。室內一片寂靜,他悄悄掀起竹簾向里望去:少女身著薄衣躺在繡榻上,薄如蟬絹的衣服勾勒出她玲瓏的曲線,如絲綢般的烏黑秀髮散鋪在錦床上,淡淡的清香一縷縷地傳來??????李煜不由心裡一動,想更近前看個真切,便掀簾而進,卻不料碰響了簾上的玉珠。

劉璃正做著吃大餐的美夢,卻被一陣響聲猛然驚醒。睜開眼來,不覺大驚:不會吧?李煜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姐、姐夫。」她結結巴巴地叫了一聲。

李煜也帶了幾分尷尬,口齒也不像往常那麼利落:「朕本想來探望小妹,不料卻驚擾了小妹的好夢,真是抱歉之至!」

劉璃也連忙說道:「不知姐夫光臨,請恕小妹未曾迎駕之罪。」說到這裡,她才意識到自己只穿著一件薄衣,急忙退向了屏風後面將衣服穿齊整。

出來之後,只見李煜還坐在那裡。

「那幾位樂師怎麼樣?」李煜的臉上已經恢復了平常之色。

「嗯,不愧是宮廷裡的樂師,,我只唱了幾遍他們就??????」劉璃趕緊打住——哎呀呀,差點說漏嘴。連忙望向李煜,只見他正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放心,既然小妹說是秘密,朕就不會打聽。」

「嗯。」劉璃鬆了一口氣。

「在這裡還住得慣嗎?」

「很好啊,飯來張口,衣來伸手,簡直就是最理想的米蟲生活啊。」她脫口而出。

「米蟲?」他顯然有些困惑。

「對啊,就好像白米里長出來的那種小蟲子——什麼都不用做,就可以每天吃得飽飽的。」

「哦?」他的眼中閃過一絲促狹的笑意,「這麼說來,不知朕算什麼呢?」

「呵呵!」劉璃乾笑了兩聲,「姐夫你當然是人中之龍,堯舜一樣的聖人,小妹對你的敬仰如滔滔黃河之水,連棉不絕??????」

「好了,」他也忍不住笑了起來,「你這個小丫頭,吹溜拍馬的本事倒不小。朕何德何能,如何能和堯舜聖人相比。」

劉璃望著他,慢慢斂起了笑容:「也許姐夫此時的功績難比堯舜,可是姐夫的才情是不會被時間埋沒的。無論是幾百年,還是幾千年之後,姐夫所作的這些詞句一定會流傳下去,永遠留在人們的心裡,永遠不會被遺忘。」

李煜慢慢斂起了笑容,眼中一片溫柔之色:「小妹,你知道嗎?大舜不但是有名的聖君,還有恩愛的一後一妃,這一後一妃不但有傾國傾城之貌,而且都對他一往情深。皇后叫娥皇,和你姐姐同名;皇妃叫女英,是娥皇的胞妹。她們姐妹倆雙雙嫁給了舜帝,舜帝南巡時病死於蒼悟山,她們姐妹倆也哀慟而死。」

他彎下了腰,牢牢地直視著她,眼眸閃耀著異樣的光芒。「若微,」他輕喚她的名字,一字一句地說,「你姐姐叫娥皇,為什麼你不叫女英?」

劉璃先是一愣,接著又是一驚。她不是傻瓜,自然聽得出李煜的弦外之音,心裡暗暗叫糟:完蛋了,完蛋了,難道這歷史真的要按照它自己的軌道執行?

她不知如何回答,只感覺到對方灼熱的目光正游移在她的臉上。

「姐,姐夫,我該去看姐姐了。」她慌忙找了個惜口。

李煜也發現自己有些衝動,正好順著劉璃的藉口告辭回去。

傍晚時分,李煜的貼身太監王公公送來了一封薄薄的信箋。劉璃疑惑地開啟了信紙,只見幾行遒勁如寒松霜竹的金錯刀書法字映入眼簾:

蓬萊院閉天台女,畫堂晝寢人無語。拋枕翠雲光,繡衣用異香。

潛來珠鎖動,驚覺銀屏夢。臉慢笑盈盈,相看無限情。

她的嘴角劇烈地抽搐起來。老天,哪來的相看無限情啊??????

離乞巧節越來越近了,窅娘的舞蹈已經和樂師們配合得天衣無縫。這天,樂師們離開後,劉璃正準備回瑤光殿,窅娘忽然喊住了她。

「若微,為什麼這樣幫我?」

「我是被你的痴情感動啊。」劉璃趕緊找了一個藉口。她總不能說這是順應歷史發展吧。

「謝謝你,」她抬頭望了望天上的月亮,笑道,「乞巧節就要到了。」

「是啊,又是女孩子祈求上天、希望得到一個好老公的時候了。」劉璃脫口道。

「老公?」

「就是心愛的人啊。」

「心愛的人??????」她喃喃低語了兩遍,「我不敢奢望得到他,只要永遠能為他跳舞就可以了。」

「就這麼簡單嗎?」劉璃笑瞥了她一眼,「沒有更多願望了嗎?」

「還有??????」她的眼底深處似乎閃過了一絲幽幽的光芒,低低地說了一句話,雖然很輕很輕,卻還是飄進了劉璃的耳裡。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劉璃心裡微微一驚,想不到她的內心燃燒著這樣熾熱的愛戀??????

虞美人

轉瞬就到了七月七日乞巧夜,李煜命人在碧落宮內張起八尺琉璃屏風,以紅白羅百匹,紮成月宮天河的形狀。只見一座月宮,天河橫亙於上,四百、面懸著一色琉璃燈,照得內外通明。月宮裡面,有無數歌伎,身穿霞裾雲裳扮成仙女,手執樂器,音韻嘹亮,悅耳怡神。好似真到了月宮一般。

劉璃望著忙碌的宮人們,不由想起了歷史上的記載:由於李煜生於七夕,他的父親李璟特別高興,期待他終生幸福,萬事如意,所以為他取名「從嘉」,讓他一切從「嘉」。但是李璟怎麼也沒想到,他兒子的忌日也恰恰是這一天。

這算不算是命運的諷刺呢?

「臣妾在這裡恭祝國主如月之恆,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壽,不騫不崩,如松柏之茂,無不爾或承。」大周后的聲音將她從胡思亂想中扯了回來。

李煜微微一笑,飲了一口杯中的酒,柔聲道:「去年花不老,今年月又圓。莫教偏,和月和花,天教長少年。」

莫名地,劉璃心裡一酸。這位才華橫溢的年輕君主,卻始終難逃慘死的命運,真難以想像,如此風流倜儻的他,是怎麼熬過那段投降後充滿屈辱的日子。

晚宴進行到了一半,眾人的臉上也露出了一絲乏意。

劉璃暗暗一喜,看來是時候了。

她站起身,笑道:「若微也為姐夫準備了禮物,不知姐夫是否有興趣一看?」

她說完後抬了抬頭,正好看見大周后的臉上閃過一絲奇怪的神色。

李煜含笑望著她,點了點頭。

「那麼請國主移駕到紫霄殿後面。」

眾人隨著李煜將信將疑地來到了偏僻的紫霄殿後。

紫霄殿的後面是一片碧綠的竹林,只見此時碧綠的竹子上都繫著長長的綠色輕紗,隨著輕風在空中起舞,如夢似幻。無數淺黃色的小燈籠閃爍在竹林間,更使這靜謐的夜色裡彷彿充滿無窮的誘惑和神奇。

竹林的空地間搭著一座不是太高的竹樓,旁邊有一級一級的小臺階。竹樓上支著輕紗製成的垂簾幔帳,隱隱看見裡面有人影微動。

劉璃朝她身邊的宮女使了個眼色,那宮女趕緊開啟一個小木桶。頓時,無數螢火蟲從桶內飛了出來,彷彿數不清的流星在空中劃過,此情此景,美不勝收。

樂曲應該在這時響起,然後窅娘就開始獻舞,簡直是完美啊。這都是看演唱會得來的靈感哦,劉璃不由得意地想笑出聲來。

這時,一個宮女走到她的身邊,湊在她的耳邊說了兩句話,劉璃的笑容頓時僵在了臉上。

「那幾位樂師說是有病在身,不便前來。」

噹噹噹!她好像被一把大錘子猛砸了好幾下。怎麼會這樣?怎麼會說病就病?一定有問題!但此時劉璃也想不了這麼多,只著急著想個辦法來救場。

既然沒人奏樂,那隻能她自己上了,還能怎麼樣?趕鴨子架——唱吧。

她清了清嗓子,根據斷斷續續的回憶開口唱了起來:

月光啊下面的鳳尾竹喲

輕柔啊美麗像綠色的霧喲

竹樓裡的好始娘

光彩奪目像夜明珠啊

??????

她剛一開口,充滿風情的曲調讓眾人一驚,隨後那竹樓上的輕紗垂簾裡有人開始隨著歌聲舞動。綿若楊柳風姿綽約的身姿,舞姿翩然如搖曳的柳枝、蹁躚的蝴蝶??????讓人看得如痴如醉。

就在劉璃唱第二段的時候,忽然響起一陣笛聲伴奏。她驚訝地回頭望去,吹笛人竟然是李煜,心裡也不由暗暗佩服他的冰雪聰明——聽了一遍居然就能吹奏了。

有了他的和聲,她也唱得更放鬆了。

舞者慢慢地從階梯上緩緩而下,在月光的映照下,眾人看清了她的臉。

「是窅娘!」有人脫口而出,李煜的笛聲似乎也停滯了一下。

今天的窅娘格外美麗,她微仰著頭,遙遙地向李煜現出一絲嫵媚的笑。

一彎新月高掛空中,那一簇簇美麗的竹子,與皎潔的月光相映成趣。月光下的竹林隨風輕搖,清風弄竹影,月色映花容。如水的月,如水的少女,如水一樣的溫柔。

終於等到一曲終於,劉璃才放下高懸的心。

李煜放下了笛子,含笑望了劉璃一眼,又望向了窅娘,道:「原來是你。」

窅娘顯然很是激動:「國主,您還記得奴婢?」

「朕自然記得,那朵花很適合你。」

一聽這放,窅娘更是激動得說不出話來。

「跳得很好。」他的笑容在月色下格外動人。

窅娘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眼中含淚:「多謝國主誇獎。」

他的目光忽然望向了劉璃,眼神無限溫柔:「小妹,你有心了。」

菩薩蠻(1)

乞巧節過後,窅娘成了君王的新寵,每逢有晚宴,必然會有窅娘的獻舞。劉璃就沒這麼幸運了,因為幫了窅娘,而被周夫人狠狠說了一頓,還禁止她再隨意離開瑤光殿。她也知道,以自己這樣的身份去貿然幫助窅娘的確有點不妥,尤其對大周后來說更是尷尬,但是她這也是順應歷史的發展啊。

不知她還要在這裡待多久,到底什麼時候才能完成任務回去呢。

她看了看身邊緊跟著的兩個宮女,不由哀嘆一聲,真是自討苦吃。

「若微,再過幾日我們就離開金陵。」周夫人看了看她。

「什麼?」她猛地跳了起來,「為什麼?」

「我們出來也有些日子了,既然你姐姐的病已經好了,我們就該回去了。」

劉璃心裡大急,如果離開李煜的身邊,那豈不是根本沒機會完成任務了。可週夫人這樣說了,她也沒借口留在這裡呀,該怎麼辦?

雖說現在看上去一片平和,但其中暗流湧動。上次的樂師們一起生病就是一件古怪的事,可又找不到他們撒謊的證據。

第二天見大周后,當週夫人說起要回去的時候,大周后似乎也沒有挽留之意。劉璃無奈,現在無論如何也要死賴在宮裡啊,想來想去,也只有李煜能留下她們了。

可是兩個宮女一直都和她在一起,實在走不開去見李煜。就在她煩惱的時候,李煜的貼身太監王公公偷偷給她送了一封信。

趁著宮女不注意,她拆開了信,只見上面是熟悉的筆跡:

今夜子時,畫堂南畔。

是李煜約她見面。她將信紙放進了懷裡。這倒是個好機會,她正想找他呢。

子時將至,月光朦朧,萬籟俱寂。劉璃見周夫人已經睡下,其他幾位宮女也打起了盹,悄悄地輕步走出畫堂,慢慢向畫堂南畔走去。

格達!腳下的鞋子忽然發出了敲擊聲,她嚇了一跳,差點忘了現在自己所穿的金縷鞋是木底鞋,走在石板地上格外清晰。她想了想,只好脫下金縷鞋,提在手上,前瞻後顧,做賊一般地向南畔走去。

不知為什麼,她忽然覺得這樣的場景有些熟悉,卻又想不出究竟熟悉在哪裡。

走到畫堂南畔,就看見一位男子正靜靜地背向她站在花架下。聽見了響聲,那男子緩緩回過頭來,正是李煜。

月光下,他的容姿更是俊雅無雙,一抹動人的笑容從他唇邊輕輕漾開,黑如子夜的眼眸中閃動著耀眼的光澤,更勝過這漫天星光。

「若微,你來了。」他剛說了一句,目光忽然停留在劉璃手裡的金縷鞋上。

「啊,姐夫,這鞋子的聲音太響,你也知道我怕被人發現,所以只好……」她趕緊解釋道。

他臉上笑意更濃,上前了兩步,低聲輕喚:「若微……」

「姐夫,我想和你說……」劉璃剛說了一半,忽然手上一暖,轉眼間自己的手就被他握在手裡了。

「叫我重光。」他的笑容似月光一般溫柔。

「啊,姐、姐夫……」她想掙開他的手,卻沒有掙開,只好再一用勁,正好李煜也放開了她,她收力不及,身子一斜,居然不偏不倚地落入了他的懷裡。

「若微,你知道我的心意,不然你也不會來赴約,對不對?」他一邊說著,一邊順勢摟住了她。

「才不——」她剛說了兩個字,就被他輕輕捂住了嘴,「別說話,是巡邏的侍衛,你也不想這個樣子被他們發現吧。」

她仔細一聽,果然不遠處傳來了侍衛巡邏的腳步聲,再抬眼看他,他的眼中掠過一絲促狹的笑意。

「不要動哦,如果被發現的話,你在你母親那裡就不好交代了哦。」

她氣得牙癢癢,恨不得咬他一口,想不到他居然有這麼狡猾的一面。

夜風吹來,從他身上隱隱傳來了一陣若有若無的檀香味,他輕柔而略帶調笑的聲音一字一句地傳入了她的耳畔:「花明月暗籠輕霧,今宵好向郎邊去。剗襪步香階,手提金縷鞋。畫堂南畔見,一晌偎人顫。奴為出來難,教君恣意憐。」

她的嘴角又開始劇烈抽搐:不會吧,後世流傳下來的這首著名的偷情詩,居然、居然是這樣誕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