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高位過招 許開禎 第2頁,共2頁

「我們只是有些想法,真正的盤子還是要請市上來定。」高波趕忙解釋。

朱天運再次笑出了聲,他道:「好,開會就要這樣,出了問題不可怕,可怕的是我們一而再再而三把問題包裹起來,既然區上有了目標,這樣吧,下去之後發改委牽頭,招商還有工信部門配合,儘快查清電子城底子,拿出一個樂觀的方案來。」他用了樂觀這個詞,這詞平常講話中根本不用,是他剛才突然想到的。

發改委主任立刻表態,說這周就下去,一定按書記指示辦。朱天運說不是我指示,這應該是高書記指示。一句話讓高波紅透了臉。朱天運不管,衝秘書長唐國樞說:「這事由國樞同志來協調,各方都配合一下,那麼大一塊地閒著,誰看了也裡也不是味啊。現在有地還怕啥,不是都在批評我們是土地經濟土地財政麼,我看有時候還真得在土地上做做文章,只要我們做得對,是不是?」一句話講得大家全笑起來,誰也不覺得電子城是個問題了。

會議之後,朱天運叫唐國樞陪他去吃飯,唐國樞問要不要再叫人?朱天運說你想叫誰?唐國樞說兩人的飯不好吃,要不把明區長一同叫上?朱天運說今天就算了吧,估計她也沒胃口,我倒是胃口大開,走,我請你。

兩人就去江邊吃魚,司機也沒叫,打了車直奔江邊。到了地方,唐國樞心裡疑惑,感覺朱天運今天別有用心。朱天運倒是什麼也不說,樂樂呵呵的,淨顧著跟老闆點魚,討價還價,間或還開些玩笑。看那大呼小叫樣,跟鄉鎮長進城沒啥兩樣。後來唐國樞明白了,他是在故意放鬆,故意把事不當回事。這也是領導一種本事。

香噴噴的魚端上來後,朱天運又要了一瓶二鍋頭,說今天咱就做一回老百姓,喝一回實在酒。唐國樞說沒問題,你書記咋指示我咋服從。朱天運笑罵這陣還拿當我書記,這魚還吃不吃了?唐國樞說一碼歸一碼,啥時你也是書記。兩人鬥著嘴,開開心心吃魚。吃中間,朱天運忽然問:「你說是自己釣的魚香還是別人送你的魚香?」

「那還問,當然自己釣的。」又皺起眉頭問:「怎麼,書記不會是想釣魚吧?」

「猜,你這個秘書長,可不能白吃我,要吃出點東西來。」朱天運拿起紙巾擦手。

唐國樞隱隱感覺到他要說什麼了,故意沉思一會,道:「書記是想釣魚了,好,我陪你。」

「說說,怎麼陪?」朱天運認真起來,跟剛才判若兩樣。唐國樞沒急著回答,而是把目光投向江面,很像回事地望著。江上駛過幾條船,一艘豪華遊輪正好駛過眼前,幾位外國女人興奮地衝他們嗷嗷大叫,揮舞著手,一個穿黑衣的女子站在船板上,樣子頗顯孤獨,但又顯出冷傲。唐國樞將目光挪開,投向遠處,遠處蒼蒼茫茫,水天一色。

「魚不好釣啊。」他說。

「你怕了?」朱天運問。

「怕這個字早沒了,問題是……」唐國樞有些吞吐。

「說。」朱天運起身,往木船邊上去。他們吃魚的地方在船上,都是早年淘汰下來的那種觀光船小遊船,周邊漁民將它租下來,幹這些小營生。

唐國樞跟過去,站在朱天運邊上。

「書記真想把電子城給他們?」

「他們是誰?」

「大洋或者是海天。」

「秘書長認為呢?」

「是兩條大魚,可太大了,我們手裡魚餌不夠。」

朱天運就不吱聲了,船晃了幾晃,被浪打的,朱天運往穩裡站了站,站出一個姿勢來。唐國樞不敢將目光正對住他,心裡在比較著大洋和海天兩家公司,這兩家公司哪家參與進來都是麻煩,後患無窮,而且……他犯住難了,一時不知該怎麼跟朱天運建言。

朱天運又盯住江面望了一會兒,忽然轉過身,望住唐國樞說:「我誰也不給!」

「那……」唐國樞糊塗了,這話怎麼越聽越不明白。

朱天運哈哈笑出了聲,抬步往回走,船又發出一陣晃,唐國樞努力將步子邁穩,跟朱天運回到了座位上。

「聽過貓戲老鼠的遊戲吧?」

唐國樞搖頭,又道:「看過動畫片。」

「國樞,這次你要把那隻貓演好,有多少老鼠咱都不怕,他們想玩,咱就奉陪,明白我的意思沒?」

「這……」唐國樞還是有些不開竅。

「你真以為銘森書記是想把電子城給海天?」朱天運忽然挑直了問。問完又接著大笑:「國樞啊,你這個秘書長,當得還是有些嫩,目光不能只困在我朱天運一個人身上,要往上看,往上看才有進步,你不能永遠停留在這個位置上啊。」

「書記,我……」

「吃飽了,走人!」朱天運抓起衣服,不等唐國樞再露驚訝,自個先下了船,唐國樞趕忙拿起衣服追過來,見朱天運真的掏錢買單,驚得連喊:「老闆,不能買!」

朱天運已經掏了錢,獨步往前走了。唐國樞緊步追上:「書記,剛才那話……」

「回去好好想!」

唐國樞還真就沒把朱天運那話想明白,接下來的運作中,唐國樞處處犯難。大洋和海天兩家公司實力都超群,誰的野心也不小。區上呢,高波一心想要大洋來操作,大洋事實上也操作了不少。參與進去才知道,大洋早就在暗中把華科電子收購了,那幢大樓名義上抵頂給了銀行,但銀行又以貸款的方式轉到了大洋名下。反正大洋在銀行有的是貸款,壓根不在乎多幾個億還是少幾個億。巨龍這邊正跟海天密切接觸,也想將這破攤子摔給海天。海天跟大洋暗中較了勁,誰都笑眯眯的,說請市裡區裡定奪,但誰也不退讓半步。

明澤秀提心吊膽地勸唐國樞,得考慮海天這邊啊,怎麼著這也是……

「銘森書記?」唐國樞傻氣地問了一句。

「我沒說。」明澤秀慌張地把目光挪開了。唐國樞就犯起了糊塗。假如真是這樣,朱天運為什麼又說兩家都不給?

朱天運完全像個沒事人似的,將此項工作交給唐國樞後,就再也不過問,彷彿一件棘手問題讓他輕輕一拋就將皮球拋給了別人。這天下午三點過一些,朱天運正在批閱副書記何復彩呈上來的一份檔案,關於作風整治活動第一階段工作報告,案頭電話突然叫響。拿起電話一聽,是羅副省長秘書蘇小運。對秘書裡這位自封老大的人物,朱天運十分反感,不只是煩他的目中無人、狐假虎威,更煩他的無恥,淺薄還有貪婪。

「什麼事,請講。」朱天運冷冰冰丟過去一句。

「朱大書記啊,想你了。」蘇小運還是一副天老大他老二的口氣,一點尊重都沒。

「你哪位,我是不是聽錯了?」朱天運故意回敬過去一句。

「哈哈,我小運啊,剛才不是向朱大書記報家門了麼,大書記一定是日理萬機,太勞心了。」

「什麼事,說吧。」朱天運懶得聽他廢話,打斷他道。

「我哪敢有事,是首長想你,下午六點,首長請書記吃飯,海州國際飯店,9188,書記不會另有安排吧?」

朱天運差點就說出有安排,最終還是聲音謙和地說:「好吧,我儘早過去。」

下班後,朱天運早早趕過去,國際大飯店就在江邊,很顯赫的位置,是大洋實業兩年前斥巨資修建的,五星級。9188算得上全樓最豪華的包房,裡面設施就在兩百萬以上,面積足有朱天運辦公室四倍之大。羅副省長還沒來,蘇小運正跟兩位女士在裡面寒喧。見他進去,蘇小運誇張地站起來,熱情迎接,兩女士倒是很矜持,一介紹,才知一位是招商銀行副行長,姓劉,一位是海東電視臺社會聚焦欄目主持人兼記者,姓曹。曹記者採訪過朱天運的,可惜朱天運沒把她記下。這時見了,有點被傷了似地說:「上次節目沒做好,一直不敢見書記您呢。」朱天運沒跟她多說話,只是象徵性地一笑。但凡羅副省長請來的客人,他都不敢太熱情,這是他暗暗堅持的一個原則。

要說羅副省長跟朱天運,級別一樣,兩人都是省委常委,羅副省長排在朱天運前面,就差兩個位置。但在現實中,朱天運總感覺羅副省長高他幾個檔次。他跟於洋還有組織部長他們之間都是沒大沒小,象徵性地尊重一下,私下場合更多則是互相攻擊互相挖苦,怎麼樂活怎麼來。跟羅副省長,卻從來保持對銘森書記仲旭省長一樣的尊重。

不多時,羅副省長在幾人簇擁下進了包房,朱天運以為柳長鋒一定在裡邊,看了眼沒,心裡奇怪。之前羅副省長請他吃飯,柳長鋒都在他前面的,而且一定跟羅副省長同時出現。

「老朱啊,最近又發福了。」羅副省長伸過手來,朱天運緊忙握住:「哪有,還是省長您精神。」

「比不得你喲,我現在是三高,高危人群啊。」羅副省長說著話,又跟兩位女士打招呼。輪到蔡記者,羅副省長特意多握了會手:「小蔡是我們省的寶貝,才女加美女,大家要多多關心多多幫助啊。」一句說的,蔡記者剛才不太舒展的眉毛陡地舒展了。

朱天運還在揣摩羅副省長的話,三高大家老說,這種場合,不是拿身體說事就是拿天氣說事,頂多就再拿女人開開涮,還能說別的?高危人群這說法可是稀罕,羅副省長一來就給他這樣一句,莫不是?

「坐吧,今天你們重點招呼朱書記,朱書記是我請來的貴客。」羅副省長跟大家打完招呼,說。

這話一下讓氣氛不對起來,朱天運感覺到,今天自己是主動找不自在來了。羅玉笑損人的功夫,在省委班子裡可是叫絕的,去年有一次,竟然連銘森書記也損了,銘森書記剛說了句最近有點尿頻,他馬上接話道:「是不是夾不住了啊,那可真麻煩,老得提著褲子跑。」銘森書記當時真是有尿頻,男人嘛,攝護腺出問題。沒想經他那樣一說,話頭立刻就不對了。

在海東,銘森書記還沒有建立起應該建立起的絕對地位,他的努力久久不見成效,關鍵是郭仲旭這邊太強大了。郭仲旭在海東干了前後二十年,樹大根深,枝葉繁茂,不可撼動。加上又有羅玉笑這麼一隻虎,對到海東還不到兩年的趙銘森來說,處境可想而知。朱天運他們就更不用說,時時處處,都在想著腳該怎麼邁,眼睛該往哪看,臉上的笑要露幾分。要是銘森書記地位牢固,朱天運在海州能這麼被動?

朱天運老老實實坐在羅玉笑下手,連一句調侃的話都沒說,他用沉默應付著眼前的局面。

這天的酒宴吃得並不熱鬧,就不是衝熱鬧來的。大洋老闆閻三平倒是想熱鬧,一個勁地起鬨,要給朱天運敬酒。秘書蘇小運也虎視眈眈,隨時聽候主子的吩咐,想出朱天運洋相,這種目的也只有蘇小運敢有,他在秘書中算是最狗仗人勢的一個,也最有恃無恐的一個,可他混得還是比其他秘書好。沒辦法,人家主子腰桿硬,啥泉能流出啥水,啥河能出啥王八。這個世界有時候就是不認正理,讓歪理大行其道。不過羅副省長沒答應,他衝閻三平說:「三平啊,以後要學規矩點,不要什麼時候都拿酒說話,煮酒論英雄,你還欠缺了點,把酒瓶拿過去,我現在看見這東西煩,今天我想跟朱書記吃頓安神飯,你們就都忍著點,不要張牙舞爪的。」一番話說的,閻三平立刻老實,目光忽悠忽悠閃在朱天運臉上。朱天運又聽到兩個新鮮詞,安神飯,還有張牙舞爪。

酒的確沒喝,話倒是聽了不少。吃飯中間羅副省長講了一本最近他看的書,一個美國科學家寫的動物王國的故事。動物們如何在他們的世界裡互相殘殺,互相獵取,以對方為目標進攻或者防守。羅副省長講得很逼真,也很用情,比在主席臺做報告更富激情,精彩處幾乎到了血淋淋的程度。講完,他衝朱天運說:「王道就是王道,任何物類都逃不過這個劫,天運你說呢?」朱天運一直專注地聽,羅副省長問完,他說:「省長給我們上了生動一課,我對動物不瞭解,不過天下之理,也莫非王道,不是每個人都有為王者的氣魄啊,這書寫得好,改天一定要買來看看。」

「買什麼,我那兒有,改天讓小運給你送去,好東西就是要大家分享,對吧天運?」羅副省長笑眯眯的,一臉世故相。

「分享,是,分享。」朱天運像是很領會地點著頭。

4

羅玉笑果然差人給朱天運送來了那本書,朱天運還以為他臨場發揮,借動物說事,沒想還真有這麼一本書。送書者不是秘書蘇小運,是大洋老闆閻三平。閻三平放下書說:「對不住啊書記,那天沒能跟您敬上酒,心裡一直不是滋味呢,難得跟朱書記坐一飯桌上,可省長愣是把機會給我剝奪了。」朱天運笑眯眯地望住閻三平:「閻老闆心裡惦的不只是酒吧,坐,請坐。省長真用心啊,看來這本書我必須要看了。」說完,將書扔一邊。他看見閻三平目光動了一下,似乎扔書的動作刺著了他。

「書記明察秋毫,一本書有啥看的,我就不愛看這種打打殺殺的,殘酷。有財大家發,有酒大家喝,多好。」

「老闆就是老闆,啥時候都忘不了發財。」

「我是想忘,可書記您不答應啊,企業慢上半拍,你們就都拿鞭子趕我。上個月我少交了才兩百萬稅,就挨批,壓力大啊,這不,跑來跟書記您告艱難來了。」

「說吧,閻老闆有何吩咐?」

「哪敢,書記您這樣說,我可就嚇得腿都軟了,還是以前那專案,砸進去太多,單是銀行這邊的利息,就壓得我喘不過氣,怎麼著也得拉我一把啊。」

「我是想拉,可我這手夠不著啊。」朱天運也說起了江湖話。既然有人逼他說江湖話,他也就說了,好歹他還會一點。

「朱書記這麼講,我可就無地自容了。這麼著吧,我也不繞彎子不藏著掖著了,反正啥事也瞞不過書記您的火眼金睛,聽說市裡最近有意向,想盤活電子城,不知書記……」

「閻老闆就是訊息靈通,我這邊還沒邁腿,你就知道往哪走了。」

「吃這碗飯,耳朵不靈不行啊,您看我這耳朵,又長又尖,都是逼的。現在是慢半拍就找不到方向,手伸晚一點,碗就被人端走,湯都喝不到。書記能不能考慮考慮,俗話說哪裡跌倒哪裡爬起,我閻某人摔的這個跟斗,不想在別處翻。」

「閻老闆有志氣。」

「志氣咱不缺,怕的是書記不給運氣。」

「行,吃了閻老闆的飯,咱也不能不為閻老闆做事。這麼著吧,我跟下面打個招呼,閻老闆只管放手去搏,搏得成搏不成咱不說,但至少要給搏的機會,這話沒問題吧?」

「沒問題,沒問題,太感謝書記了,不過真是受之有愧,改天有機會,請書記到江邊放鬆放鬆,好好聆聽書記教誨。」

「怎麼,還惦著那瓶酒?」朱天運又想起那天閻三平殺氣騰騰的模樣來,居然把自己惹笑了。

閻三平也笑了,以為朱天運真是被羅副省長震懾住了,心情無比暢快,暢快啊。他爽朗地笑道:「痛快,書記就是痛快。我不打擾了,一定按書記指示,把工作做好。」

說完就告辭。朱天運慢悠悠喊了他一聲,拿起剛才扔一邊的書,從書裡抽出兩張卡來:「書我留下,省長讓讀的,不能不讀,不過這東西,我想就沒必要留下了,請閻老闆還給省長。」

「這……」閻三平剛才還展著的臉突然僵住,愣了片刻,硬擠出一絲笑道:「書記太見外了吧?」

「見外的是你三平。」朱天運話頭一轉道:「那天省長怎麼說了的,好東西要大家分享,我特佩服省長這句話,不過三平啊,現在不是分享的時候,到該分享時,甭說這兩張書籤,就是送我幾把鑰匙,我也照樣分享,我朱天運還不是上不了檯面的人。」

他的口氣聽上去自然,流暢,完全是難兄難弟間那種口氣了。主動將閻老闆換稱三平,聽得閻三平心裡熱乎乎的。這可是破天荒從沒有過的,閻三平再要是不知趣,怕是……

閻三平扭捏一會,從朱天運手裡接過兩張卡,似是高興又似是不甘心地道:「好吧,暫且我就按書記指示的辦,拿書籤矇混書記,三平失禮了。三平倒是有幾把鑰匙閒著,不知……」

「不急,千萬不急。」朱天運一邊高聲說著,一邊連親熱帶做樣子地往外送客,那親熱勁,好像他們關係一下密了許多。閻三平懵懵懂懂就給送了出來。

朱天運退回屋子,合上門,在屋裡來回走了幾圈,回到板桌前,目光又一次落在那本美國佬寫的書上,看著看著,莫名地就來了氣。拳頭猛地砸在桌子上,罵了句髒話。抓起電話,直接撥給了海天公司總裁助理茹娟。

關於茹娟,朱天運後來這樣評價,這是一個表面看著清澈透明實則藏滿了智慧的女人。甭看她年輕,也就三十出頭吧,但社會經驗還有為人處事的謀略,卻絕不比他差。城府深啊,太深了,朱天運嘖嘖嘆個不停。

腦子裡再次浮上那天跟茹娟吃飯的情景。那天茹娟打扮得十分素潔,不好意思,朱天運還是一眼就注意到了茹娟的打扮,儘管是在當時那樣的心境下。這是習慣,朱天運極少單獨跟女性吃飯,場面上這種應酬能拒絕的他一律拒絕,實在拒絕不了,也必要拉個伴去。但飯局中只要有女人,朱天運必會動上心思研究,這嗜好很奇怪,但他控制不了。他會通過女人的著裝、跟人說話的語氣、以及某些特定時候的反應,來判斷這個女人屬於哪一類。朱天運給女人分了三大類:一類是俗不可交俗不可耐的,一類是過於清高過於裝蒜進而失卻女人味的,一類嘛,就像茹娟這樣,保持著良好的修養良好的精神風貌不做作不扭捏能舒舒服服交談的人。奇怪,這麼快就誇上她了,這可不是他朱天運的風格啊,他朱天運在女人方面,謹慎著呢,還沒被人戳過脊樑骨。

不過茹娟留給朱天運的印象真不錯,朱天運喜歡有智慧用腦子說話的女人。女人不能憑藉漂亮臉蛋迷惑男人,更不能以為只要自己有色所有男人都會圍著她轉。

那天他們在江邊一家叫大紅袍的茶坊,古色古香的包房,響著輕柔舒緩的音樂。茹娟像茶女一樣穿著淡藍色飄白點的素布衣服,給人非常清爽的感覺。她說:「接到書記電話,我心裡好高興,馬上向總裁做了報告,總裁要來,他渴望見到朱書記,被茹娟擋住了。」

「是嗎?」朱天運淡淡問了一句,專注地看茹娟洗杯燙茶的樣子。不用說,她是這裡的常客,而且一來就打發掉茶女,親手為朱天運燙茶。動作優雅嫻熟,透著古典味。

「沒想到書記會給茹娟打電話,茹娟真的激動。」茹娟歪過脖子,甜甜的、憨憨的,眼睛裡又透著清澈。

「有件事想跟你碰碰。」朱天運開門見山,覺得沒必要在這個女人面前繞彎子,而且繞不過去。

茹娟起身,有點膽怯地望住朱天運:「書記要跟我說什麼呢,但願不要嚇住茹娟。」

「電子城交給你們運作,你有幾分把握?」

「交給我們?」茹娟白淨的臉上忽然湧出一層亮燦燦的色彩,旋即又收了回去,喃喃道:「不會是真的吧,書記您這是?」

「告訴我,叫你來就是讓你說實話。」朱天運口氣突然變得很武斷。

「這……」茹娟垂下頭,臉上稚氣被另一種東西取代。看她猶豫的樣子,朱天運對此事的判斷更進了幾分,進一步問道:「怎麼,不會海天也是玩票吧?」

「不是,絕不是。」茹娟緊忙搖頭,有幾分慌張。

「那好,說說你們的真實目的,這應該不是商業秘密吧?」朱天運咄咄逼人,不給茹娟過多思考機會。原以為茹娟會讓他的氣勢嚇住,沒想猶豫片刻,茹娟忽然一揚頭,摔摔頭髮:「那好,既然書記要問,我就全說了吧。」

茹娟就將海天在電子城專案上的打算還有真實目的不遮不掩道了出來,聽得朱天運一愕一愕,感覺還是有點小瞧了這家公司,也小瞧了眼前這位女人。

海天的目的也是建豪華別墅,跟大洋如出一轍!

什麼專案也沒房地產專案來錢快,什麼專案也沒房地產專案刺激。怪不得很多人說,當初他執意搞電子城是捧著金碗討粥喝,是在肥沃的土地上種芝麻。難道我們的經濟只剩了地產經濟?朱天運茫然一會,馬上清醒過來。現在不是糾結的時候,得儘快拿出具體對策來。

「海天真有這膽略?」朱天運呵呵笑著問。

「他們有,我們憑啥不能有?」茹娟率直道。

「有魄力,好!不過具體步驟呢,我倒要聽聽,你們怎麼將一座電子城變成豪華樓盤?」

「這個嘛,保密!」茹娟忽然扮個鬼臉,起身給朱天運斟茶。朱天運沒急著追問,而是若有所思地盯著這個女人。這女人忽然讓他想到另一個人,袁梅,他的前妻。像,真還有點像。袁梅遇難時,大約也就這年齡,兩人氣質像,外形也像,調皮勁兒更像。怪不得那天何復彩給他介紹,感覺有幾分熟,原來……

朱天運痴痴地望了一會,望得茹娟臉都紅了,才意識到自己走神。收回目光說:「保密可以,我也不追問,不過有句話我要告訴你,或者請你轉告你們老總,凡事不要想那麼容易,我這關怕你們過不去!」

說完,騰地起身,他不想了解太透,太透反而會左右腳步。現在好,他可以裝什麼也不知道,看看他們兩家怎麼出牌。沒想就在他往外走的一瞬,茹娟突然說:「那就不過,大家都熬著,貓戲耗子的遊戲誰不會玩,這次就讓我們借電子城好好玩玩。」

「這可是你說的?」朱天運停下腳步,欣賞地望住茹娟。茹娟沒躲避他目光,挺了挺胸脯道:「底牌在書記手裡,書記您可千萬別提前拿出來,大洋只要敢出招,海天就陪他們玩到底。」

「你個鬼丫頭。」朱天運哈哈大笑起來,這聲鬼丫頭,立馬就把茹娟心裡的戒備消除了,也不再緊張。朱天運更是誇張,差點伸手點一下茹娟鼻子,不過茹娟已經感受到他的溫暖了,她特高興,沒想到傳言中深不可測讓人琢磨不透的朱書記原來還是這樣一個有親和力的人。茹娟開心地笑了。之前公司高層還私下議論,朱書記有點「蠟」,道行不深,不像一個一屁股壓下去,能坐得四平八穩誰也不敢亂動的人。現在她才明白,公司並沒看懂這個人,都被他軟的一面迷惑了。她拎起坤包,有點興奮地跟著朱天運離開茶坊。

這頓茶讓兩個人都喝出了味道,而且餘味不絕,相信他們會在未來的日子裡,反覆咀嚼。

海東形勢似乎到了另一個關頭。

朱天運隱隱覺得,海天這家公司的出現不是件偶然的事,很可能跟海東目前的局勢有關,是省委書記趙銘森下的一步暗棋,當然,牽線人是何復彩,這個不用懷疑。跟茹娟喝完茶一週,朱天運已經把海天實業的底子打聽清楚。這家企業原來不在海東,是趙銘森從沿海省分調入海東半年後出現在海東的,以投資名義,當時並不是由誰招商引資引來的。海東一家民營企業面臨破產,海天出資收購,從此紮下根來。這兩年海天在海東的作為並不是太大,沒見它在海東露出什麼大的抱負,但它在沿海一帶,實力超群,無論規模還是競爭優勢,足可以跟大洋抗衡……

這些情況振奮了朱天運,也讓朱天運越來越堅信,自己的判斷是正確的,銘森書記要有大的行動了。哪個人願意被人左右,被人當擺設一樣架空?沒有!依銘森書記的性格,忍耐到現在已是奇蹟。換了他朱天運,怕是早就……

朱天運為此興奮,並一再警告自己,一定要穩住神,這個時候你要是配合不好,將來銘森書記這邊,你就再也甭想喝到一口茶了。

官場上很多事都是密不可宣的,關鍵之人就是在等關鍵之機會,出手不一定要用利劍,有時一片樹葉,就能打得對方落花流水。就看你時機把握得準不。而對於下面的人,則需要你靜聽風聲,準確判斷上司的意圖,沒有哪個上司會在這個時候給你面授機宜,上司需要你提前感知,並先行一步為他鋪好路。舞臺都是下屬搭的,表演的也不一定是上司,有時要摻進去很多不明真相的群眾,但最終站出來宣佈結果的,一定是不簡單的人!

一週後,秘書長唐國樞彙報,巨龍跟海天的轉讓協議談成了,巨龍將電子城所有資產還有在建專案一次性全額轉到海天名下。唐國樞同時說,海天正跟那天圍攻過朱天運的華聲電子談判,估計達成合作協議也是早晚的事。

「海天攻擊力十足啊,大洋已經有點招架不住,電子城忽然讓他們弄熱鬧了。」唐國樞說。

「是忽然麼?」朱天運問。

唐國樞笑笑,並沒在這句話上多停留,繼續發表他的看法:「熱鬧是熱鬧,可這樣下去,不好收場啊。」

「那你說怎麼辦?」朱天運有點失望,自己這個秘書長,忠誠沒話說,辦事也能不打折扣,盡職盡責,可就是少點什麼。有那麼一刻,朱天運都想明著點撥了,又覺不能。傻點好,傻點才能把戲演逼真。必須讓他把戲演逼真,如果確實有人需要他們演戲的話。

「我這方面經驗少,眼下還真是缺主意呢。」唐國樞這天是笨到家了,換了以往,他準能從朱天運語氣還有眼神中領略到一些什麼,這天居然遲鈍得要死。

「我這裡也沒主意,遇到問題要自己想辦法。」朱天運想盡快結束這場談話。

唐國樞目光一暗,臉上的表情變灰,他感覺到了朱天運對他的失望。站了一會又道:「海天想在電子城搞一次簽約儀式,他們出資,由市裡區裡張羅一下,想請示一下書記?」

「這個可以,人家拿錢為我們卸負擔,我們就應該把服務做好。我還是那句話,政府搭臺,企業唱戲,必須要讓人家看到我們的誠意。」

「那書記到時出不出席了?」唐國樞小心謹慎問。

「這活動我就不參加了,你張羅,可以跟政府那邊碰碰頭,長鋒市長如果有興趣,可以請他出席。」

「我知道了。」

唐國樞就老老實實去請柳長鋒,結果柳長鋒聽也沒聽,回了他一句:「我沒興趣!」

不只是柳長鋒沒興趣,就連區委書記高波,也藉故身體不舒服,推辭了,迫不得已,唐國樞才硬拉了明澤秀出場。儘管如此,簽字儀式還是搞得很隆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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