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陷阱

這句騙人的話居然就打動了婆婆,婆婆緊緊抓住謝芬芳的手,嗚咽著嗓子:「小芳,我命苦哇,我不想活了。」

「使不得,婆婆,千萬使不得,您咋能說這樣的話呢,您兩個媳婦雖然惹您生氣,但她們一個是市長,一個是……是……」

「社群。」蘇曉敏張著嘴,又不敢聲音太大,努力著把資訊透給了謝芬芳。

「對,一個是社群主任,別人打著燈籠還找不到呢,您要好好活著,活著才能折騰她們,婆婆您說是不是?」

蘇曉敏差點就笑出聲,她還是第一次發現,謝芬芳有這等才能,不過謝芬芳還是說錯了話,新荷只是在社群幹臨時工,她早就下崗了,哪是什麼主任。

婆婆卻沒想這麼多,很快就把謝芬芳當成了知音,這些日子,她想知音都想瘋了,現在終於來了一個,馬上就變得精神煥發起來。她抓著謝芬芳的手,左一聲小芳右一聲閨女,叫得既親熱又感人。

「小芳啊,這次你可得替婆婆做主,我跟她們誰也不過,一個人過!」

弄半天,婆婆竟是為了這個!

3

據新荷講,婆婆是放心不下瞿書楊才跟她鬧彆扭的。剛開始,婆婆在她家住的很好,有說有笑,吃得好睡得香,這點新荷沒說謊,蘇曉敏去過兩次,婆婆確實在新荷家很習慣。瞿書楊從北京回來沒幾天,婆婆就不一樣了,她去過一趟蘇曉敏家,回來便嘮叨個沒完。什麼娶媳婦就不該娶有野心的了,什麼不在省城好好待著,非要跑下面亂折騰。更惱人的,她還罵:「我老瞿家燒錯哪柱香了,娶個家裡放不下的,非要把男人孤零零地丟在屋裡,你看看,那個家還像個家?我家書楊要做學問,要帶弟子,忙活一天回來連口熱飯也沒。」罵了兩天,新荷沒接茬,她又把氣撒新荷頭上。「你做的這是什麼飯,不知道我胃不好啊,這麼半生不熟的吃下去,我這身子,受得住?」天地良心,新荷發誓,自己絕沒把飯做到半生不熟的程度。婆婆愛吃麵,新荷變著法子給她做,面在鍋裡煮得時間長了,婆婆罵:「這叫飯啊,跟糨糊差不多,怎麼吃?」煮得時間短了,她就罵半生不熟。總之,瞿書楊北京回來,婆婆去了一趟蘇曉敏家,原來晴朗的日子沒了,家裡整天烏雲密佈,稍不留神,暴風雨就下來了。更可恨的,瞿書槐非但不幫她說句公道話,反而幫著婆婆欺負她。

「你不知道,瞿家這個二呆子,一輩子就知道聽他媽的話,他媽打個呵欠,他恨不得立刻變成枕頭,讓他媽枕著睡。我見過孝敬父母的,沒見過瞿家這麼孝敬的。我們成了啥,成了他們家的出氣筒。哼,這回我也打定主意了,她要單過就單過,我再也不落這個罵名了。」

蘇曉敏想勸新荷,卻又不知咋勸,新荷說的她都信,婆婆跟她過了二十年,婆婆是咋樣一個人,她比新荷瞭解。但讓婆婆單過,這事說啥也行不通,不怕別人笑話,她自己心上就過意不去。她只好求新荷:「我說你就不能忍著點啊,她那脾性,你又不是不知道,忍忍就慣了。聽我的話,別生氣,啊,你要不管她,她可就真沒地方去了。」

「你帶到東江去。」新荷故意道。

「亂說了不是,我還想把你也帶去呢,行得通?」

「不是我不要,是她鐵定了主意不跟我過,知道她咋吃壞的嗎?」

蘇曉敏搖頭。

「都怪她那個孝順兒子,那天她又跑到你家去,張羅著要給他的教授兒子做頓合口的,沒想飯做一半,停電了。你家那個寶貝,硬拉他媽去吃西餐,點得太多,沒吃完,捨不得扔,打了包回來,冰箱裡放了一天,拿出來又吃,結果就吃出病來了。這倒好,幾個剩漢堡捨不得扔,幾千塊的醫藥費倒捨得花。」新荷抱怨道。

怪不得呢!

一席話說得蘇曉敏心裡又難受起來,本來她是對瞿書楊又憎又恨的,昨晚她跟謝芬芳守在醫院,瞿書楊來過,一看有陌生女人在,瞿書楊非但不說句感謝話,反倒冷嘲熱諷說:「哼,到底是市長,侍候病人都帶跟班。」說完,趾高氣揚走了。婆婆本來讓謝芬芳逗開心了,跟蘇曉敏也開始說話,一見她兒子正眼都不瞧媳婦,馬上也變得牛氣哄哄,居然衝蘇曉敏說:「你跟省裡說說,婦道人家,別學男人一樣瞎折騰,照顧好自家男人要緊。」可這陣新荷說完,她又覺得對不住瞿書楊,如果自己不去東江,就不會有這麼多事。

如果新荷後來不多嘴,不說到那個女人,蘇曉敏都打算不再生瞿書楊的氣了,關於兩根頭髮和那雙長筒襪的事,她也打算忘掉。靜下心來想一想,如今哪個男人沒點花花草草的事,她相信瞿書楊也不會太過分。誰知就在她打算給瞿書楊發個簡訊緩和一下關係時,新荷開口了。

新荷說:「對了嫂嫂,你家那個花花腸子,外面真有人呢。」

「什麼?!」蘇曉敏猛然抬頭,吃驚地瞪住新荷。

新荷垂下目光:「我說了,你可別怪我多事啊。」

「你快說,到底怎麼回事?!」

新荷這才道,瞿書楊回來後,她跟蹤過他,結果發現,瞿書楊跟手下一個叫楊妮的女研究生有問題。

「他們一起吃過兩次飯,婆婆發病前一天,我親眼見他們倆進了紅磨坊。」

紅磨坊是省城金江有名的娛樂場所,是男人女人唱歌跳舞酗酒發瘋的地方。

「他敢?!」蘇曉敏覺得自己的身體快要爆炸了,楊妮,楊妮,她連著喚了幾聲女研究生的名字,一下就把兩根長髮和那雙長筒襪聯想到了一起。

「他們到一起多長時間了?」

「看樣子,不是一天兩天,那女人,妖著呢,說是研究生,我看打扮得跟夜總會那些小姐沒啥兩樣,光胳膊露腿的,哪有個文化人的樣。對了,有天婆婆還跟你家呆子問起過那個女人呢,好像去北京,他倆是一塊去的。」

「婆婆?!」

蘇曉敏再也坐不住了,她從新荷家憤怒地離開,往自己家去。本來她拿定主意,瞿書楊不請她,她不進這個家門,看誰能捱得過誰?!現在她不能堅守諾言了,她必須回到家,先佔領住這塊陣地,然後……

「瞿書楊,你給我馬上回來!」回到家沒多久,蘇曉敏撥通瞿書楊手機,衝他咆哮道。

「是市長啊,我忙。」瞿書楊懶洋洋道。

「瞿書楊,你個流氓,無賴,你馬上回來,你要是不回來,我今天就自殺!」

蘇曉敏這句話太有威懾力了,大約瞿書楊從沒聽過蘇曉敏說這種話,感覺不妙,電話打完沒十分鐘,他就慌慌張張跑回了家。

「楊妮是誰?!」蘇曉敏劈頭就問。

「楊妮?我的研究生啊,怎麼了?」

「怎麼了,老孃也不想活了!」說著,蘇曉敏就撲向瞿書楊,什麼時候,蘇曉敏都掌握一個原則,那就是先下手為強。還未等瞿書楊反應過來,她充滿正義的兩隻手已撲向瞿書楊,撕住了瞿書楊的胸大肌。

瞿書楊痛得嗷嗷大叫:「蘇曉敏,你是母老虎啊,你太兇殘了,哎唷,你輕點行不。」

「我讓你叫,說,那個妖精在哪,你跟她幹了些啥!」蘇曉敏越發用力,瞿書楊已是滿頭大汗,掙扎著回答了一句:「啥妖精,你瘋了是不是,哪有妖精。」

「楊妮,頭髮,還有長筒襪,姓瞿的,今天你要是不坦白,這個家,我一把火燒掉!」

瞿書楊嚇得臉色慘白,如果這時候他能勇敢一點,一把開啟蘇曉敏的手,或者再用力一些,像無辜者那樣奮起反抗,蘇曉敏興許還能好受些。可是他沒有,一看蘇曉敏發瘋的樣子,瞿書楊立馬就蒼白著臉,身體抖索起來。他一抖,蘇曉敏心裡更沒底了,女人一旦心裡沒了底,是很可怕的,那是比天塌下來還恐怖的事。

恐怖中的蘇曉敏再次發出一聲慘叫:「瞿書楊,你敢跟野女人鬼混,給我戴綠帽子,今天我撕爛你!」

「蘇曉敏你輕點行不,哪有綠帽子,綠帽子是女人給男人戴的。」

「我叫你貧嘴!」蘇曉敏也不知中了什麼魔,掄起巴掌,就給了瞿書楊一下。這一巴掌,把兩個人都扇愣了。蘇曉敏鬆開手,癱瘓了一般倒在沙發上,瞿書楊呢,半天捂著臉,不知道這巴掌從哪飛來,怎麼就會到了他臉上。

半天,瞿書楊清醒過來,意識到這一巴掌是自己老婆扇的,他怒了:「蘇曉敏,你敢打我?!」

「我就打了你,怎麼辦?」蘇曉敏已經意識到剛才有些走火,心虛下來。

「敢打本教授,我媽都不敢動我一指頭,你憑什麼敢打我?」

一聽他媽,蘇曉敏平息下去的火又猛地躥起,母子倆串通好欺負她,這還了得!

「我就打你了,去啊,去向你媽告狀,最好把那野女人也帶上,你們一起過!」

瞿書楊想發更大的火,但野女人三個字,顯然擊中了他。他仍舊捂著臉,像是理虧地說:「你還市長哩,撒起瘋來簡直……簡直……」瞿書楊努力了幾次,終還是沒敢把娼婦兩個字說出口。

戰火最終還是走向了平靜。瞿書楊心裡有鬼,不敢鬧下去,捱了打只好自認倒霉。蘇曉敏呢,瞿書楊不理虧,她倒好鬧一些,痛痛快快鬧玩也就沒事了,瞿書楊一理虧,她馬上就變得沒有主張了。因為這時候她猛然意識到,那個猜測已被證實。女人最怕什麼,不是怕男人死不認賬,而是怕男人很快就認賬。

天啊,瞿書楊居然認賬了。

嘴上雖沒認,但他的樣子,還有表情,還有今天的膽怯勁,無一不在證實,他跟那個叫楊妮的女研究生,的確有問題。

蘇曉敏覺得天旋地轉,她對這個糟糕透頂的世界,忽然就沒一點辦法了。萬般無奈之下,她想到了逃。因為只有逃,她才能避開那個年輕又留著長髮的女研究生,因為只有逃,她才能保住最後一點臉面,不讓瞿書楊當著她的面,把他跟女研究生之間的那些事說出來。

怕是天底下哪個女人,都面對不了那份真實。

蘇曉敏豈止是面對不了,她壓根就沒想到,有一天自己也會面對這麼荒唐可笑而又異常殘酷的事!

蘇曉敏回到了東江,秘書長唐天憶看到她的第一眼就說:「鬧彆扭了?」

「你怎麼知道?」

「老瞿跟我通過電話。」

「通電話?他跟你說了什麼?!」

唐天憶不緊不慢道:「他說他要替東江人民修理一下市長。」

「這個王八蛋,這種話他也敢說。」蘇曉敏恨恨道。

唐天憶笑了笑,又道:「兩口子鬧矛盾很正常,不要往心裡去。」

「正常?他有第三者,這也正常?」畢竟是在辦公室,蘇曉敏沒說野女人那種難聽的話。

「不會吧,老瞿哪有那愛好,一定是你冤枉了他。」唐天憶一邊整理桌上的資料一邊道。

「他愛好多著呢,都說教授就是叫獸,我看像。」

「那是別人糟蹋教授呢,你千萬別跟著說。」

「不是別人糟蹋,是他自己糟蹋自己。」

兩人正說著話,建委主任高強進來了,他是專程請示蘇曉敏來的。這兩天,副市長陳志安連著去了幾趟建委,要求建委把以前香港萬盛集團跟東江市前期洽談的資料全部找出來,整理一份給他。上午高強拿著整理好的資料去跟陳志安彙報,陳志安看完,吩咐高強一件事,要建委按照原來的思路,重新擬定一份方案,中心目的就是讓萬盛集團參與到國際商城的建設中來。高強回去後越想越不對勁,這才趕來跟蘇曉敏請示。

高強是蘇曉敏來東江後才提拔起來的,之前,建委的一把手空著,「陳楊大案」,捲進去的不只是市委市政府一干人,下面部門,也捲進去不少。原來的建委一二把手,都因在重大工程的招投標中涉嫌收受鉅額賄賂,被依法開除了公職。一把手最後判了十二年,二把手好像是五年。建委是重要部門,對一把手的人選,向健江一直拿不定主意,在幾個人中間猶豫來猶豫去,蘇曉敏一開始也對高強不太滿意,認為將他放在這個位子上,實在是難為他。當時她在常委會上的意見是,能不能把高強安排到別的部門,建委找一個更合適的人來幹?向健江無奈地笑道:「就這麼多人,你讓我上哪去找?」

蘇曉敏也理解向健江,的確,「陳楊大案」毀去不少好同志,好乾部,一場大劫後,東江干部隊伍出現斷層,很多部門的一把手都找不到理想人選,不得不採取過度措施,建委也是如此。當然,高強最終被安排到建委主任的位子上,還跟另一股潮流有關。「陳楊大案」後,東江有一股風氣,凡在「陳楊大案」中沒被牽連的,不管以前工作咋樣,都成了好同志,黨的好乾部,人民的好公僕,都應該提拔,安排到重要崗位上去,陳志安就是典型的例子。

「蘇市長,國際商城方案,是不是又要重新調整?」高強手裡拿著一大撂材料,是陳志安讓他整理的那些材料的影印件,他影印了一份,隨時準備呈交給蘇曉敏。

這就是高強的聰明之處,在部門擔任一把手,你必須學會看風使舵。國際商城專案,高強一開始是聽陳志安的,因為他知道,提拔他的那次會議上,陳志安是積極主張讓他當一把手的,其他幾個常委也是,向健江主意不定,他在等蘇曉敏的意見,而那次會上,真正反對他的,就一個蘇曉敏。於是,高強對蘇曉敏就有了看法,當然,這些看法他是不會表現出來的,只能悄悄藏在心裡。有看法並不等於不向蘇曉敏彙報工作,高強反而彙報得更積極,大事小事都彙報,他這是在加重蘇曉敏對他的印象。陳志安雖然對他印象好,但陳志安是副職,一個副職在他的仕途上到底能起多大作用,高強清楚得很,除非陳志安取代蘇曉敏,這種可能性不是說沒有,但目前來看,很小。因此高強決定,還是對蘇曉敏主動一點。不只是主動,他還要適時地,把陳志安那邊的情況,給蘇曉敏透露一下。

高強認為這是他應該做的。只有這麼做了,蘇曉敏才有可能重視他。

可惜蘇曉敏沒有重視,她望著高強,反問道:「你說呢?」

高強訕訕笑了笑,不好意思地答道:「志安副市長讓我們重新調整方案,我吃不準,所以……」

「所以就找到我這兒來?」蘇曉敏今天的脾氣真是糟糕透了,按說這句話她不該問,下級找你彙報工作,不管處於何種動機,你都不能挖苦人家。能回答則回答,不能回答,找個藉口支吾過去便是。支吾在領導來說,也是一門藝術,比如程副省長,人家這點上就做得很好。

唐天憶見狀,支吾道:「你先按志安市長的意見辦吧,我跟市長有點急事,等我們談完你再來,好不?」

高強哪敢說不好,躬腰點頭道:「好,好,我先按志安市長的意見辦。市長,秘書長,你們忙,我不打擾了。」

高強走後,蘇曉敏問:「他開始行動了?」

唐天憶點頭,接著又把這兩天聽到的一些情況彙報給了蘇曉敏,包括曹辛娜頻頻約請東江領導吃飯的事。

「看來,他們是志在必得啊。」蘇曉敏嘆道。

「其實,這也不是什麼壞事。」唐天憶又說。

「什麼意思?」

「你想想,如果萬盛真能把國際商城建好,我們是不是可能騰出更多精力,建設別的專案?」

「如果建不好呢?」

「不會吧,怎麼會建不好呢,他們信心如此之大。」唐天憶呵呵道。

「就會呵呵,我說你啥時也學成老猾頭了,明明知道萬盛葫蘆裡賣什麼藥,還要幫著讓我上當。」蘇曉敏不滿地說。

唐天憶又呵呵了幾聲,這才一本正經道:「你誤解我了,其實我心裡,也是不同意萬盛摻和進來的。當年就是因為他們瞎摻和,商城才一拖再拖。但萬盛來頭不小啊,憑你我之力,怕是難以阻擋。」

「那你的意思就是,我們把意見推翻,交給萬盛去做?」

「先等等吧,不急著表態,看看萬盛還有什麼動靜。另外……」唐天憶說到這兒,忽然露出一臉神秘,「這個專案,你也不能親自抓了。」

「這我知道。」蘇曉敏聲音低沉道。

「再抓下去,我怕把你陷到裡面。」

「陷裡面我不怕,就怕……」蘇曉敏猶豫一會兒,沒把程副省長四個字說出來。這些日子,她反反覆覆考慮的就是這件事,如果她一意孤行,不但會惹惱程副省長,萬盛還會把火苗點到別處,那麼,她在東江的處境將會很被動。但是,讓她就這麼放手,她又很不放心。她相信,只要陳志安一接管專案,包括大明在內的幾家有實力的企業,都將會被拒之門外。

難啊,都以為市長可以天馬行空,想做什麼便做什麼,其實在她看來,市長兩個字,有時更像是一副緊箍咒。平常好像沒人念,關鍵時候,就有人給你念了。

蘇曉敏恨恨地嘆了一聲。

唐天憶懂她的心思,這些日子,關於程副省長跟萬盛的種種傳言,擋不住地往他耳朵裡進,他所以力勸蘇曉敏交出這個專案,就怕在她立足未穩時,被他人暗算。

犧牲一個專案不要緊,但是犧牲掉一個有作為的市長,那就太不值得了。唐天憶為此還找向健江談過,儘管向健江什麼態也沒表,但憑直覺,他認為,向健江那邊,也在動搖了。

4

不動搖才怪!

跟蘇曉敏打完電話那天,程副省長又將電話打給了向健江,他對向健江遠沒對蘇曉敏那麼客氣,開口就說:「小向,你下去快半年了吧?」向健江說是,他又道,「半年時間,不短了啊,怎樣,工作理順了沒?」

向健江含糊其辭說了句:「差不多了吧,有些工作也不是一天兩天就能理順的。」

程副省長馬上就批評起來:「一天兩天,難道你到東江才一天兩天?我說健江同志,你這個態度怎麼能行?都說東江的工作難幹,我看根本問題不是難幹,是你們壓根就沒打算幹。你到東江半年,除了提拔一批幹部外,還做了什麼?」

向健江無言以對,如果非要往面子說,他還真說不出個所以然,提拔一批幹部倒是真的。

「健江啊,你是年輕同志,年輕同志應該有年輕同志的闖勁,不要學那些沒有抱負沒有追求的人,一換環境,首先想到的,不是開創性地幹工作,而是一輪接一輪提拔幹部,這不是省委和省政府期望的。」

程副省長本來就對向健江有成見,當初他是堅決不同意派向健江去東江的,他推薦的,是省政府一位副秘書長,後來這位副秘書長去了別的市,不過對向健江,他的成見似乎還沒消除掉。

向健江對著話筒,批評了一番自己,然後字斟句酌地說:「副省長,您的批評我虛心接受,請副省長放心,東江的工作一定會走在兄弟市的前頭,我們會加倍努力的。」

「淨說大話!」說完,程副省長很生氣地掛了電話。

雖然程副省長自始至終沒提國際商城,但向健江堅信,這個電話就是衝國際商城打來的,因為那個叫曹辛娜的女人幾次請他吃飯,他都婉拒了,程副省長打電話前半個小時,他的秘書,也就是上次把向健江和蘇曉敏安排在接待室等了一下午的那位年輕同志,曾給向健江打過一個電話,非常帶有煽動性地講了一番萬盛集團在內地投資取得的巨大成績。秘書最後說:「向書記啊,這可是隻金鳳凰,東江一定要把她抓住。」

有時候,秘書的話是訊號,是領導真實意思的另一種表達。領導不好明說或不便明說的事,往往借秘書的嘴說出來。這在官場上,叫借嘴說話。這就要求你會聽,光會聽還不行,還要認真領會,仔細揣摩,然後去貫徹落實。可向健江偏是煩這種拐彎抹角替人當託的人,沒好氣回了一句:「東江太小了,金鳳凰怕是落不下來。」

哪知就這麼一句,就惹惱了程副省長。

挨完訓,向健江把陳志安叫來,詳細詢問了萬盛集團的情況,陳志安別的倒沒多說,但他講了一個很關鍵的細節,原來萬盛集團一開始就是程副省長在招商引資中引來的。向健江在心裡連連叫苦,原來萬盛集團能不能在江東省有所大作為,也關乎到程副省長的錦繡前程啊。

意識到這一層,向健江不得不慎重考慮了。

向健江的思維方式跟蘇曉敏不同,儘管在很多問題上,他們有共同的意見,也儘管他們都全心全意,想把東江的事辦好,但在關鍵時候,向健江卻有著跟蘇曉敏完全不同的行為方式。

在向健江看來,組織原則的最高境界,便是下級服從上級。任何時候,下級都要正確領會上級的意圖,並積極貫徹這種意圖。思想上要跟上級保持高度一致,行動上更是要一致。從個人角度,向健江不是說對程副省長沒有看法,但那僅僅是看法而已,並不能影響到他處理問題或做出決策的態度?態度是什麼,態度就是一個幹部在是非面前的判斷標準,是一個幹部特別是領導幹部政策水平的具體體現。上次在省政府吃了閉門羹,蘇曉敏回來想的是程副省長怎麼能這樣,向健江呢,他想的是程副省長為什麼會這樣?單就那件事而論,蘇曉敏更多的是在替自己叫屈,鳴不平,甚至憤世嫉俗。向健江呢,正好相反,他把那天程副省長的態度跟當初派他到東江時程副省長的態度聯絡起來,反覆思考,從中找出一種必然。這種必然就是,他在很多地方,一定還存在著不足,甚至存在某種危險。比如說,國際商城專案,他就沒有領會上級的意圖,甚至在曲解著上級的意圖。這是要不得的,也是很可怕的。組織部工作多年的向健江深深懂得,作為組織的一員,當組織讓你擔負起某種使命時,你就不再是你自己,不再是一個具體的人,而是上級的一條腿,一個延伸,抑或上級投射在下面的一個影子。影子難道能脫離開它的主體而存在,難道能背離開主體的方向我行我素?

當然不能!

向健江痛苦地思索一夜,第二天突然做出一個決定,他要以積極樂觀的姿態,為萬盛搭建一個平臺。做出這種決定對向健江來說,既是痛苦的,又是欣慰的。人在任何時候都要學會審時度勢,看風使舵的事雖然不能做,但利害關係該權衡時還要權衡。向健江做這番決斷時,心裡抱著一個樂觀的想法,萬盛是真心謀求發展來的,萬盛是實實在在投資來的,他不能讓別的想法來干擾自己。

想法越多,你的步子就越受阻,這是向健江從政多年最為深刻的教訓之一,現在,他要汲取教訓了。

向健江決定,不但要為萬盛搭好平臺,還要儘可能地為萬盛排開干擾,清除阻力。

想法雖是有了,但把想法變成事實,得有個實施的過程。讓誰去實施呢,向健江想到了陳志安。

他再次將陳志安叫來,讓陳志安把萬盛到東江的一系列經過包括當初在國際商城中的種種作為整理一份資料,他要依據這份資料,重新調整自己的思維。同時,他也在有意透給陳志安一個資訊,至於資訊內容到底是啥,不用他明說,陳志安自然會領悟到。

陳志安很快就把資料整理好了,向健江看得很仔細,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有時候,細節才是問題的根本。

向健江發現一個問題,當初萬盛提出重新規劃國際商城,擴大建設規模時,東江上下都是持贊成意見的,包括當時已經註冊成立的國際商城發展公司,也在幾次論證會上籤了字,而且當時國際商城發展公司的兩大股東住宅辦和廣泉地產,也都同意由萬盛牽頭,重新修正國際商城建設方案,並同意國際商城發展公司由萬盛控股。也就是說,從那時起,江東萬盛中心,實質上已成為國際商城發展公司的第一大股東。可是方案論證通過,光華路實施拆遷後,大約半年時間,廣泉地產負責人朱廣泉突然對外宣稱,萬盛進入國際商城公司不合法,它不具備股東資格。矛盾因此而生,隨後一年多時間,廣泉地產和江東萬盛中心便陷入糾紛,雙方各執一詞,互不相讓,結果就導致了國際商城專案的停工。

陳志安說,廣泉和萬盛第一次衝突的焦點集中在萬盛的入股資金上,按最初協定,萬盛應該在加盟國際商城後,在規定時間內向公司注入資金7200萬,萬盛實際上只注入1200萬。另外6000萬,萬盛打算從銀行貸款,事實上,萬盛已經從銀行辦理了貸款手續。之所以沒有落實,還是因為朱廣泉。

陳志安交給向健江的另一份資料證實,萬盛打算進入國際商城專案前,已經跟廣泉地產私下達成一筆交易。如果不是這筆交易,朱廣泉也不會痛痛快快答應讓萬盛進來,更不會把到口的肥肉分一塊給萬盛吃。可惜的是,這筆交易從達成到毀約,前後不過四十天。

朱廣泉在翠煙工業小區還有一處商廈,叫銀都商廈。國際商城專案立項時,銀都商廈建了一半,該商廈位於翠煙工業小區的黃金地段。據說當初為了爭這塊地段,朱廣泉跟另外三家地產商差點打破頭,後來還是朱廣泉拿到了這塊地,並很快動工修建銀都商廈。令人蹊蹺的是,萬盛跟朱廣泉接觸幾次後,朱廣泉竟將建了一半的商廈以8260萬賣給了萬盛!

朱廣泉為什麼要把銀都賣給萬盛,四十天後他為什麼又跟萬盛反臉?向健江覺得這是一個謎,但他目前不想解開這個謎。

世上有很多事,你覺得它奇怪,覺得它不正常,但其實,它很正常。這是向健江最近才悟到的一個邏輯。向健江最近對「陳楊大案」的前前後後又做了一次瞭解,說研究也行,總之他把陳懷德和楊天亮的那場風暴又從頭到尾過了一遍,沒辦法,前車之鑑,他必須給予足夠的關注,這樣才能讓自己吸取很多教訓,不至於重蹈覆轍。關注的結果,是他產生了諸多疑問。不可否認,「陳楊」的確太貪了,他們把自己的貪慾放大了幾十倍,四處伸手,到處索要,結果弄得怨聲載道,辦事者苦不堪言。對貪,向健江不怕,他是個骨子裡對錢沒有多大興趣的人,他對錢的理解,是夠花就行,千萬不能讓它成為負擔。其實「陳楊」犯了一個邏輯上的錯誤,以為錢越多越好,但是到多大數額上才是一個多啊。錢這東西,太多了,也沒有任何意義了。比如說比爾蓋茨,他錢多吧,但那些錢對他來說,只是一個概念,有時候概念都不是,是毫無意義的一堆數字。

除貪之外,向健江發現「陳楊」犯得最大的錯誤,就是拿政治前程來賭博。這是一個愚蠢至極的錯誤,也是一個很低階的錯誤。政治前程是什麼,對一個從政者來說,政治便是你的生命,這話雖然有點誇張,但它實實在在就是這麼回事。當你踩上了仕途這條路,當你決定把自己的一生獻給政治時,你腦子裡,就該時時繃著一根弦,跟政治相悖的事,千萬不能做,跟政治相悖的話,千萬不能說。更重要的,是任何時候任何環境,你都不能放大自己。要記住,自己永遠是小,大是什麼,是你所處的政治環境,包括你的上級,你的同事,你的事業,你所擔負的使命。如果說前面那些理解過於世俗過於狹隘的話,後面這些理解,向健江認為是絕對正確的,而且具有權威。「陳楊」為什麼翻船,拋開他們的貪,更大的原因,怕是沒有處理好「大」與「小」的關係,他們把自己看得太高太強大了,換句話說,就是太目中無人了。

他們將東江視為自己的地盤,水潑不進,針插不進,每一個人的升遷,都得他們說了算,每一項事業的程式,都要放到他們的天平上去秤,對他們有利的,破釜沉舟也要幹,對他們沒有好處的,百般刁難。這種心態,這種處事原則,不翻船才怪!

東江畢竟不是你「陳楊」的東江啊,是幾百萬人的東江。這麼想著,向健江又把思路回到自己身上。向健江承認,自己是有遠大政治抱負的,這個抱負,說大一點,就是一心一意為人民服務,為東江的經濟發展和社會穩定服務。說小一點,就是自己在東江要有所作為。抱負有時候也可以稱之為野心,向健江當然有野心,但他的野心跟「陳楊」又不同,「陳楊」純粹是為個人私利,他呢,向健江忽然就不好回答自己了。

有時候,把野心和目標截然分割開來,還真有點難。

不管怎麼,東江對他的一生,很關鍵,只有這步走好了,他才能走得更遠,走得更輝煌。遠和輝煌,才是他奮鬥的目標!

怕是每一個從政者,都有這樣的目標,只不過,向健江把這個目標從內心深處拿出來,曬到了陽光下。他相信,這樣的目標,跟黨的事業是不牴觸的,也不能籠統地把它理解為世俗和功利,因為只有自己走好了,才能把畢生的精力和生命更好地獻給他所追求的事業。如果學「陳楊」那樣,中途夭折,一個跟斗栽得趴不起來,你還談什麼理想,談什麼奉獻?這又是遠和近的關係。

有了這些思考,在國際商城問題上,向健江才有了跟蘇曉敏截然不同的態度。蘇曉敏是就事論事,沒有跳出國際商城這個區域性,上升到全域性的層面上。他不能,他既要維護上級的尊嚴和體面,更要調動東江各方面的積極性,同時,還要保障外來投資者的利益,不能因為一個國際商城,就傷害一大批投資者,那樣,東江以後還有誰敢來投資?

一個吸引不了投資者的城市,就是一個沒有希望的城市。

不能再猶豫了,這一天,向健江在光華路市場召開現場辦公會,參加現場會的除跟國際商城有關的幾家企業和市直有關單位外,向健江還特意邀請了兩個人,一個是市人大主任榮懷山,另一位,是工商行行長柳彬。

請榮懷山來,名正言順,人大監督一切嘛,向健江也不想口袋裡賣毛,既然國際商城如此敏感,那就把一切都擺到明處,讓大家看得真真切切,就算將來有了啥閃失,對上對下他也能交待過去。請柳彬來,向健江是頗動了一番腦子的。向健江懷疑,在國際商城幾次周折中,銀行方面起著某種推波助瀾的作用。事實上,現在只要是專案,都跟銀行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陳志安在幾次彙報中,也有意無意提到了幾家銀行,提得最多的,就是這位柳彬。向健江決計採用一種策略,不主動過問銀行跟國際商城還有萬盛的關係,那不是他過問的,他想讓銀行自己表演。

只有自己表演了,才能把最真實的東西暴露出來。

現場會自然少不了曹辛娜,她應該稱得上現場會的主人。向健江是第一次跟曹辛娜見面,曹辛娜穿得很正規,典型的職業裝,她身邊的葉眉兒也打扮得很得體,兩人一看就是出類拔萃的那種人。向健江沒有把那些傳言跟眼前的曹辛娜聯絡起來,反倒覺得曹辛娜是位很能幹事的女人。跟東江和省城金江那些女老闆相比,一看人家就是經見過大世面的,不在一個層次。曹辛娜落落大方地跟向健江打過招呼,然後很知趣地坐在了自己的坐位上,她的目光鎮定、坦然,沒有絲毫的驚慌和不安,一舉一動,都透著自信。向健江很欣賞這個女人。

怕在這點上,他跟蘇曉敏又會產生分歧。怎麼說呢,男人和女人在判斷事物上,眼光和標準都有所不同,有時甚至大相徑庭。

這次現場會,向健江一改溫文爾雅的作派,也沒了那種儒家風度,他一開口,便給人以威懾。他說:「國際商城拖了有六年,六年啊,如果當時能按期竣工,按期投入使用,怕是兩個國際商城也收回來了。這就是我們的東江速度。現在我們不去追究它為什麼會拖,我們只考慮一個問題,國際商城到底要不要建,怎麼建?!」

講到這兒,他停頓了一下,目光逐一掃過與會者的臉,掃到蘇曉敏這兒時,他多停留了一會兒,似乎想給她一點暗示,似乎又沒這個意思。蘇曉敏這一天仍舊板著臉,其實不是板著,是她那張臉壓根就鬆動不下來。

向健江接著道:「建與不建的問題,我想已沒必要再爭論。專案已經批了,省上很重視,市委市政府也很重視,我們的任務只有一個,就是把它建起來,建成一流的商城。

「關於國際商城如何建的問題,我強調兩點,第一,充分尊重歷史,不尊重歷史是說不過去的,廣泉地產、住宅辦、還有江東萬盛中心,在過去都為國際商城的建設出過力,盡過心,國際商城的建設,還得靠你們三家。至於如何協調你們三家的關係,下去之後,由志安同志負責,拿出具體意見,常委會研究討論。當然,我們也歡迎更多的投資者加盟進來,國際商城畢竟是一個大專案,參與者多,說明它有吸引力嘛。但參與的前提,必須符合公司法,符合三家主要投資者的意願,這事不能勉強,更不能搞拉郞配。第二,要排開一切干擾。今天我強調一點,光華路市場,必須搬遷,阻力再大,也要搬遷,要給國際商城讓道。往哪搬,怎麼辦,建委會同有關部門,短期內拿出方案。當然我相信,方案一定有了,只是還沒拿出來見我這個婆婆。」說到這兒,他笑了一聲,似乎有意要緩和一下會場氣氛,可是未等其他人笑,他又馬上板起臉,非常嚴肅地道:「任何想借國際商城給政府施加壓力的行為,我們將堅決打擊,絕不手軟,不論牽扯到任何人,任何單位,都要嚴肅處理。至於政府拖欠你們的,我保證一個月內,全部還清,因拖欠造成的經濟損失,也一併給予補償。」

坐在主席臺下的朱廣泉臉色一陣發青,這話明顯是衝他說的,他沒想到,向健江會這麼不留情面,這麼斬釘截鐵。

看來,自己把向健江跟蘇曉敏混為一談,是個巨大的錯誤。

他們兩個,原本不是一回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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