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賬,都是混賬!」
3
又是兩天過去了,馮培明跟李希民都聯絡不到小三,就連阿朱也突然失了蹤。
這一天,馮培明正在跟春江方面一位下屬通電話,問他知不知道兒子的下落,門鈴響了,馮培明以為是舒伯楊,開啟門後,門外站著兩個人,前面笑吟吟這位,讓馮培明定睛看了有一分多鐘。
這一分多鐘,直把馮培明看傻了眼。
要說,馮培明跟黃南起是很有一段緣分的。這個怪才,被春江百姓稱為「萬事通」的怪老頭子,一開始,跟他還是很能談得來的。馮培明曾經在春江工作過一年,是在夏聞天離開春江後。不知什麼原因,他總是步夏聞天后塵,夏聞天工作過的地方,除了江龍縣,他幾乎全都幹過,而且一半時間是接夏聞天的班。怪不得他要發感慨,這輩子,他幾乎活在夏聞天的陰影裡。夏聞天不知用了什麼魔法,只要他在某個地方當一把手,這個地方的老百姓就會中魔,他走了很久,老百姓都還沉浸在他留下的記憶裡回不過神來。這就讓馮培明的工作無意中增加了不少難度,他要是幹得好,老百姓就會說,這是夏書記打下的基礎好;他要是幹不好,老百姓就會怨聲載道,夏書記在時怎麼好怎麼好,省委為何要給他們換來一位庸才?總之,老百姓要變著法子拿他跟夏聞天比。偏偏,他又不是一個墨守成規踏著別人腳印走的人,他一心都在想著超越夏聞天,否定夏聞天,原想閘北高教新村會讓他露臉,讓他自豪,誰知……
馮培明在春江工作的那一年,黃南起擔任春江地委信訪辦主任。這也是夏聞天的大手筆,他竟然將愛說怪話愛給政府挑毛病的黃南起提拔重用,從醫藥局中醫藥協會會長的位子提拔到地委信訪局,專門跟上訪戶打交道。這樣的思維,在當時看來,不僅叛逆,而且大膽,跟一向沉穩守舊的夏氏風格大相徑庭,但夏聞天偏偏就這麼做了,黃南起雖是給他惹了不少事,卻也替他滅了不少火。馮培明剛到春江,就有人向他建言,無論如何要把黃南起拿掉,再也不能讓他在信訪局長的位子上替那些專業上訪戶出謀劃策了。但馮培明沒急著動,他想觀察一段時間再說。
上任第二個月,馮培明就領教了一次黃南起的厲害。當時計劃生育很吃緊,春江下面幾個縣超生現象不同程度存在,夏聞天為了遏制住這種態勢,出臺了一系列政策,其中就有重罰,要罰得超生戶過不下去日子。結果在罰的過程中,就出了問題。江龍一位山區農民,連生四胎都是女娃,鄉村兩級罰了款,沒錢交,村幹部帶人將他的房扒了,這下可好,他竟帶著老婆娃娃住進了黃南起的辦公室。按說處理這種事,黃南起是有辦法的,依黃南起的智慧,還有多年從事信訪工作的經驗,處理這點小事不難。可黃南起沒處理,這天一上班,他帶著上訪戶,還替他抱了一個孩子,來到馮培明辦公室,把孩子往沙發上一放,問:「讓他們住哪兒?」
換上別人,馮培明也許不生氣,但他是黃南起,馮培明莫名地就發了火:「你說住哪兒,這樓上你隨便挑,挑上哪間讓他們住哪間!」
黃南起沒吭聲,抱起孩子走了,中午時分,秘書長慌慌張張走進來說,黃南起把上訪戶安排在了二樓小會議室。
馮培明立刻就失了態:「他就是這樣搞上訪工作的?把矛盾上交,把上訪戶引到書記辦公室,這就是他黃南起的本事?好,他想將我的軍,就讓他將,誰也不要管,就讓他住!」
馮培明屬於那種不怕事的人,他說不管,還真就沒管。每天出出進進,裝作看不見,有人跟他提起,他裝不知道。這樣過了一週,黃南起憋不住了,跑來找他,請示怎麼辦。馮培明說:「不知道,按政策,你覺得該怎麼辦就怎麼辦。如果嫌會議室地方小,就往禮堂搬,那兒地方大。」
黃南起沒把話說出來,又過了一週,上訪戶一家不見了,有人說黃南起四處化了緣,湊足了路費,打發他們回了家。也有人說,黃南起自己掏腰包,將他們安頓到一家小旅館。馮培明不為所動,只裝這事沒發生過。又是一週後,組織部收到一份辭呈,黃南起要求辭去信訪辦主任,重新回到他的醫藥局去。馮培明這才覺得不能裝了,問:「理由?」
組織部部長說:「他說地委主要領導不重視信訪工作,沒法幹。」說著,將黃南起寫的辭職報告遞給馮培明,馮培明一看,差點就氣得笑出聲:「好啊,黃南起,說你是春江一怪,你還真成一怪了。」說完,對組織部長道:「通知開會,讓他也參加,把理由講到會上,讓大家定。」
結果,這次開會,馮培明讓黃南起上了一課,這一課他一輩子都忘不掉。
黃南起在會上慷慨陳詞,先是對地縣兩級的官僚作風大加指責,對鄉村兩級在執行政策中的野蠻作風更是來了一通猛批,然後他才道出事實。原來,那對夫妻只生了一對女兒,屬兩女戶。另一對女兒,是在逃避計劃生育的路上撿的,是對雙胞胎,被人遺棄到路上,這對夫妻不忍讓孩子被野狗吞食,就將她們收養了下來。結果,就被鄉村兩級定為超生戶,罰款不說,還扒了房。按當時的政策,農村兩女戶是允許的,但必須採取節育手術。這對夫婦大約也是考慮到四個孩子不好拉扯,不想再生了,就跑去鄉醫院結紮,誰知大夫竟然說他們屬罰款物件,罰款交不齊,不給做節育手術。這對夫婦想把孩子交給鄉上,鄉上不要,又不忍心把孩子扔掉,這才跑來找黃南起。沒想到,還讓馮培明來了個不聞不問。
馮培明聽了,頓感自己失職,可礙著下屬的面又不好承認,只好匆匆宣佈散會。會後他才得知,那對夫妻將撿的那對孩子扔給了黃南起,帶著自己親生的到外面討飯去了!
馮培明對黃南起的認識就因這對夫妻開始,對他的尊重,也因那對遺棄的孩子開始。那對孩子一直由黃南起收養,現在怕也上中學了吧!
後來從跟黃南起的深談中,馮培明才得知,黃南起不僅是一位慈善家,還是一位中醫。黃南起祖上就是中醫世家,清朝年間,春江有名的黃氏濟生堂就由他的祖先創辦。黃南起上的也是中醫大學,並且得到了祖父跟父親的真傳。黃南起辭職,是一心想恢復祖上創辦的黃氏濟生堂。這些都是題外話,真正打動馮培明的,還是黃南起的民生理論。
黃南起說過一番話,馮培明至今還記憶猶新:「為官一任,不在於你幹了多少大事,多少耀眼的工程,這些政績不代表你是一個好官。能不能對得住老百姓,還要問你自己,你在位子上,是否幹過愧對老百姓的事?如果有,哪怕是一件,你也不敢拍著胸脯說,你就是一個好官。別的可以將功抵過,老百姓的事,沒法抵。」
要說這樣一個人,馮培明理應重用,理應跟他成為朋友,可他還是將黃南起撤了。
那是在那年冬天。馮培明一心要建春江工業園,在夏聞天手上三起三落爭論不下的春江工業園工程,馮培明只用了兩個月時間就統一了思想,專案通過論證後,進入實質性階段,誰知拆遷房屋時遇到了麻煩。春江工業園選址在春江城東的落水橋一帶,規劃用地中正好有一片居民區,原以為拆遷難度不是太大,地委、行署出臺的拆遷補償政策也算優惠,誰知一跟居民接觸,就遭到了抵抗。落水橋一帶都是多年來的搬遷戶,居民身份複雜,房屋建築缺少規劃,東一片西一片,裡面有不少危房。其中偏偏有位老住戶,府上曾經有過花園,在「文革」中毀了,一聽拆遷,死活不同意。談了幾次都沒談通。地委研究後,決定強行拆遷,不能因一兩個釘子戶影響工程建設。然而,強行拆遷中出了事,該戶人家的女主人趁拆遷辦工作人員不注意,一頭撞在了推土機上,當場流血身亡。事情鬧大了。
隨後幾百號居民抬著屍體來到地委門前,搭設靈堂,自願為她守靈,政府調解了幾次,都沒能解決。地委提出賠償,對方又不接受,正在雙方僵持不下時,馮培明聽到一個訊息,這起事件的幕後策劃者竟是黃南起,是他出主意要該戶居民在地委門前搭設靈堂!
隨後馮培明得知,該戶人家跟黃南起家是世交,算是春江兩大名門望族,可惜如今都衰敗了。再調查下去才知道,黃南起這樣做,原因還在春江工業園工程,他是一個對工業園工程持極端懷疑的人。
馮培明一開始不相信,認為黃南起不至於如此冥頑,更不至於拿自己的前程開玩笑,誰知跟黃南起當面談過後,他才確信,這個人,骨子裡確實有一種冥頑之風。
黃南起直言不諱,承認這起上訪事件就是他出的主意,目的,就是逼迫政府把春江工業園工程停下來!
馮培明哪能容忍他如此目無組織目無法紀,這等於是帶頭煽動群眾,跟政府作對。在當晚召開的常委會上,他就將黃南起撤了職。
不過,黃南起還是給他留下了一句忠告:「如果你一意孤行,春江工業園就會成為你的一大敗筆,毀了你個人沒關係,毀了整個春江的經濟,你只怕……」黃南起儘管沒把話說完,馮培明卻能猜得出,他後面要說的,無非就是「罪人」兩個字!
事實證明,春江工業園的確是他這一生最大的敗筆,他也因這項工程提前結束了在春江的任期,被省委調整到政策研究室學了五年政策。
看見馮培明,黃南起也愣住了,沒想到多年不見,當年叱吒風雲的馮培明竟也一臉滄桑,滿臉溝壑。
兩個人就那麼隔著門望了很久,直到身後站著的劉名儉開口,兩人才從恍惚中醒過神來。大約是因為有劉名儉在場,馮培明臉上硬是擠出一絲笑容,客氣道:「二位快請進。」
黃南起是受紀委和周正群重託,前來向馮培明說明春江陶器案的。
黃南起這個人,天生就是一個不安分者。當年被馮培明撤職,他並沒喊冤,也沒有四處找人說情,而是愉快地接受了命運對他的又一次安排。春江工業園拆遷矛盾還未徹底解決,馮培明就聽說,黃南起就張羅著開他的黃氏濟生堂了。沒過多久,他的黃氏濟生堂,已在春江小有名氣。
這些年,黃南起跟兒子北京中醫大學畢業的黃濟人一道,將黃氏濟生堂開得有聲有色,這家前清年間就在春江頗負盛名的中醫堂,已成為春江一塊金字招牌。知情者說,黃氏父子手中握有祖傳的兩百多個秘方,尤其對疑難雜症更是在行。什麼「藥到病除」、「華佗在世」、「醫德高尚」、「救死扶傷」的錦旗和牌匾,掛滿了牆壁。這還不算,父子倆還有一個怪癖,但凡那些掙了大錢的,比如包工頭暴發戶開奧迪坐大奔的,不管什麼病,一律用黃氏秘方,當然藥錢也貴得驚人,而對那些下了崗一家幾口就不了業吃不起藥的,他用一般方子,便宜,有時候甚至分文不取。拿他的話說,不就一些草藥嗎,值不了幾個錢。有一次周正群找他治病,一語道破天機,你這哪是行醫,簡直就是劫富濟貧。
黃南起呵呵一笑,不語。
醫術高,病患就多。病患中什麼人都有,什麼訊息都有,濟生堂慢慢又成了信訪辦,難事,疑事,解不開的事,都到了他這裡,他這人又好琢磨,又愛管閒事,這一好一管,就越發招來更多好事者,於是「華佗」之外,他又多出一個雅號:萬事通。
周正群跟他的交情,就是這麼建立起來的。
關於春江陶器事件,還有那兩個甘肅民工,就是黃南起無意中從前來看病的兩位民工嘴裡聽說的。一開始黃南起也沒在意,後來又有民工提起這事,而且說話的口氣很神秘,這才引起黃南起的警覺。正好春江政府大樓竣工,周正群到江龍檢查工作,中間找他了解政府大樓工程建設中的疑點,黃南起就將這些疑惑全說了。周正群聽完,再三叮囑,這事千萬不能外傳,但要留意,有沒有更新的訊息。不久,黃南起就聽說,那兩位甘肅民工死了,說是游泳時掉江裡淹死的。
這下黃南起更覺得這裡面有名堂,他便利用以前的關係開始暗中調查。誰知這一調查,就查出一個更大的黑幕來。
那兩個民工果然是被人害死的,這一點,劉名儉及其專案組也在後來的偵查中得以查證。只不過,害死民工盜走陶器的,不是萬河集團,而是有人假借萬河集團名義,想栽贓給萬氏兄妹!
那兩個甘肅民工是在一個外號叫「禿手」的小包工頭手下幹活,禿手領的包工隊算是外包工。建築業有這樣一個習慣,大公司承攬下工程後,除主要工程外,一些分部工程,包括土方、貼牆、抹灰等,都由外包工完成。工程專案越來越多,外包工、黑包工也越來越活躍。禿手原在萬河實業當專案部副經理,後來另起爐灶,拉起小山頭,帶著四十多號人幹外包工,這樣來錢快,而且自己說了算。春江政府大樓工程開工前夕,萬河實業人力不足,土方工程便承包給禿手。沒想到,禿手這次撞了大運,挖著了古陶。禿手以前幹過文物走私,雖是小打小鬧,卻也熟悉一些這裡面的行行道道,後來被人坑了,差點搭上性命,這才收手,到萬河實業當建築工。一見著古陶,禿手便知道機會來了,於是他火速跟一個叫阿秋的女人聯絡,這女人平時做服裝生意,暗中卻在搞文物。禿手以前跟她打過交道,知道她跟香港那邊的文物販子有關係。阿秋看了貨,知道這是筆大買賣,於是跟禿手一番密謀,如此這般,出了個殺人滅口的主意。禿手便佯裝帶兩個民工去江邊遊玩,趁其不備,將他們推入江中。過後,他通過阿秋,將那批古陶倒賣給了叫阿朱的「四老闆」。隨後,禿手便消失了。
劉名儉這次到春江,一方面調查周正群一案,一方面跟春江警方聯手,暗中調查彩陶案。直到一週前,才從深圳將禿手抓獲。在強大的心理攻勢前,禿手如實交代,並且供出了另一個事實:所有這一切,都是春江市常務副市長跟潘進駒導演的!
春江市常務副市長早就知道文惠院有陶,還有更多文物,為將這些地下寶藏獨吞,遂跟潘進駒合演了一場雙簧戲。首先由潘進駒物色外包工,點名要外地民工,然後他通過工程指揮部將其安插到萬河實業,由其負責挖土方,一旦見到陶,立即殺人滅口,將罪名轉嫁到萬氏兄妹身上。包括那個叫阿秋的女人,也是提前安排好的,就等禿手上鉤。本來他們要將禿手也滅掉,可惜禿手提前發覺,錢也沒拿就跑了,他們這才罷手,逼著萬河實業拿錢,給甘肅民工作了賠付,算是將此事了結了。沒想到,天網恢恢疏而不漏,禿手最終還是向警方供出了他們。
春江市常務副市長這樣做,還有另一層目的,就是想通過阿朱把馮培明的三兒子也牽扯進來,有了萬河實業跟馮培明,這出戲,他就算是演實在了。
……
這一天的馮培明,等於又讓黃南起上了一課。本來他對黃南起還抱著戒備,尤其看到他跟紀委副書記劉名儉一道登門,更讓他心裡多了層提防,沒想到黃南起卻道出了一個驚天事實。
聽完,他沉如千斤的心一下就輕鬆了。
「真是他們乾的,跟我家小三無關?」
黃南起重重點頭,劉名儉也向他作了保證,一時間,馮培明心裡亂得就不知該說什麼了。
劉名儉對黃南起說:「來一趟不容易,給馮主席號號脈吧!」
黃南起剛要伸手,馮培明本能地縮起手:「號什麼脈,誰說我有病?」
4
夏聞天對女兒夏雨大發雷霆。
夏雨還沒把孔慶雲辭職的事說完,夏聞天就怒道:「他想做什麼,你問他,還想做什麼?辭職,他有資格辭職嗎,惹出這種事,還要跟組織鬧脾氣,是不是覺得自己了不起?」
「爸。」夏雨怯怯地叫了一聲。按照金子楊他們的要求,夏雨去給丈夫做工作,不料丈夫很固執,怎麼說他也不聽,夏雨這才跑來找父親。
「自我膨脹,一次教訓還不夠,還要接受第二次!」夏聞天不聽女兒解釋,認定孔慶雲是無理取鬧,或者,就是想借此跟組織要好處。
「姥爺,你不能光說我爸,組織上對他不公,就應該提出來。」一旁的夏可可插話道。
「不公?你給我說說,怎麼不公了?問題沒給他查清,還是處分他了?」
「把我爸抓進去,就是不公。」夏可可撅嘴道。
「我看組織上處理得輕了,應該判他幾年刑!」夏聞天憤憤道。
「姥爺,你這是什麼心理,我看該反省的是你,別以為你是老革命,就可以對所有事都一錘定音。」夏可可擺出一副跟姥爺舌戰到底的架勢,這幾個月以來,她提心吊膽,現在總算可以鬆口氣了。一想到父親受到的不公正遭遇,可可就替父親鳴不平。
「我一錘定音?如果讓我作決定,非給他處分不可。」夏聞天居然跟可可較起真來。
「你專斷,不講理!」夏可可衝姥爺嚷了一聲,一看母親委屈的樣子,又道:「這個家,向來就是你說了算,你把家當成單位了。」
「可可!」夏雨趕緊阻止。
「我就要說!」夏可可也較起了真,「姥爺,以前我尊重你,怕你,認為你說的總是對的,現在我發現,你也有不對的時候,還不允許別人提出來。這個壞毛病,是多年工作中養成的,你必須改。」
「好啊,教訓起你姥爺了。」夏聞天將矛頭轉向自己的外孫女,想發火,卻又實在發不出來,只好洩氣道:「我看你現在跟你爸一樣,驕傲自大,這很危險。」
「危險的是你。」夏可可擺出一副無所畏懼的樣子。夏雨制止了幾次,都沒將她制止住,她一鼓作氣,將心頭對姥爺的不滿發洩出來。氣得夏聞天立在那裡,嘴唇抖著,半天發不出聲音。
「說到你痛處了吧,沒話了吧,沒話就認輸,有錯誤能改正,還是好同志,這可是你教我的。」夏可可這才嬉笑著往姥爺跟前湊,氣得夏聞天一把推開她:「少來糖衣炮彈,不上你的當!」說完也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
家裡的氣氛這才緩和下來。夏聞天嘆了一聲,將目光轉向夏雨:「他是真辭職還是跟組織鬧情緒?」
夏雨囁嚅半天,吃不準地道:「我看……這次像是真的。」
「他敢!」夏聞天一下子又怒了。夏可可伸了下舌頭,衝姥爺扮個鬼臉:「我爸能當教育廳廳長,幹校長,虧了。」說完,怕姥爺罵,鑽臥室去了。
夏聞天追著她的身影喊:「你爸還能當聯合國秘書長呢,不知天高地厚。」
「這個他可幹不了,說不定呀,將來你外孫女能幹。」夏可可從屋裡還了一句。
夏聞天剛要批評,電話響了,拿起一聽,是找可可的,聲音很像周家那小子,夏聞天沒好氣地說:「她不在!」
「誰啊?」夏雨問了一聲。
「還能有誰,一天到晚不停地打,管管你寶貝女兒。」
夏可可從臥室探出頭,神秘兮兮道:「是不是他?姥爺你做得好,我手機換了號,他不知道。」說完,擠一下眼,又縮回去了。
「看看,你養的寶貝女兒,整天不學習,就知道搞這些烏七八糟的事,早戀!」
夏可可又從裡面喊:「姥爺,我這歲數,早就不能算早戀了,要算只能算黃昏戀。」
夏聞天氣得哭笑不得,夏雨卻讓女兒這句話逗樂了。
發完火,夏聞天平靜下來,語重心長地給夏雨做工作:「雨兒,你們兩口子都是黨多年培養的幹部,也都擔任重要的領導職務,腦子裡一定要繃根弦,任何時候都不能放鬆對自己的要求。慶雲這場風波雖說是過去了,但要認真汲取教訓,俗話說,蒼蠅不叮無縫的蛋,別人為什麼瞅上他,為什麼要嫁禍於他,要好好反思一下。你自己也要注意,往後跟什麼人接觸,不跟什麼人接觸,心裡要有數。人這一輩子,栽不起跟斗,一個跟斗栽下去,你就什麼也沒有了。」
夏雨點點頭,心裡又忍不住為孔慶雲著急起來,真怕他不聽勸說,衝動之下幹出什麼事來。夏聞天見女兒犯愁,安慰道:「慶雲的事,你也不必太著急,再等等,我想他還不至於太糊塗。」
正說著,門鈴響了,夏雨起身開啟門一看,是金子楊跟劉名儉。見兩位紀檢大員登門,夏聞天顯得頗為激動,拿出最好的茶葉,親手為他們沏茶。看著父親激動的樣子,夏雨心想,父親變了,跟以前大不一樣了,臉上再也沒了那種僵硬的表情,變得對人親切和藹起來,他總算學會平易近人了。
金子楊也顯得很客氣,不只客氣,舉止間還透出一種少有的拘謹。簡單寒暄了幾句,金子楊道:「夏老,我們是登門道歉來的。」
「道歉?道哪門子歉?」夏聞天不明白金子楊這話從何談起。
金子楊笑了一下,道:「慶雲同志這場風波,給您一家人帶來不安,對您個人的形象也造成了傷害,我們兩個,向您作檢討。」
「扯淡!」夏聞天將手裡的水杯放下,盯著劉名儉:「是你的主意?」
劉名儉趕忙說:「是我們開會研究的,這場風波,傷及您一家,我們很不安。」
「我說劉名儉,你什麼時候也學會拍馬屁了?你以為這樣說,我心裡就舒服了?我夏聞天心胸還沒狹隘到這程度。如果是談工作,我歡迎,如果拍馬屁,你們走。」
「爸」夏雨生怕父親再發脾氣。
劉名儉衝金子楊使個眼色,兩人沒再在這話題上糾纏,意思表達到就行,說多了,真有拍馬屁之嫌。
夏可可藏在臥室不敢出來,又怕漏掉外面的談話,耳朵緊貼在門縫上,一聽姥爺又要發火,心裡惱道:「死腦筋,動不動就跟別人甩臉子。一個退休老頭,跟誰擺譜啊!」心裡罵得正痛快,就聽姥爺問:「慶雲呢,什麼時候回學校?」
「結論已經作了,龐書記想在下週召開一次擴大會,在會上替他跟周副省長正名,所以暫時還得委屈他們一下。」
「正什麼名,問題查清不就行了?」說到這兒,夏聞天忽然盯著金子楊問:「聽說他要辭職?」
金子楊趕忙欠欠身,不安道:「是我們工作方法不當,查案中傷害了他,他有情緒我們能理解。不過,眼下情緒化解了,今天上午,龐書記派他去春江接周副省長,讓他們兩個人交流交流。」
「化解了?不是說他情緒蠻大的嗎?」
「是龐書記找他談話了。」劉名儉補充道。
「好啊,架子蠻大的嘛,省委書記不找他,他這個校長還不當了?」
夏可可在裡面一陣兒竊笑,老爸這一招,高啊,就該這樣,看他們以後還敢亂冤枉人!這麼想著,眼珠一轉,老爸官復原職,那她的冤案也該平反了。儘管學生會主席有可能當不成,但平反總比揹著黑鍋要強。
這一天的金江市,空氣格外清醒,天氣也是出奇的燦爛。夏可可在網上發出一個帖子:雲散了,天晴了,噩夢終於結束,同志們,向前衝啊!不多一會兒,她就看到了天行健的回覆:曲終了,人散了,我的愛情成一鍋粥了!
別人是輕鬆了,黎江北卻一刻也輕鬆不得。
胡阿德雖是如實供出了閘北新村炒地的陰謀,但由於證據在別人手裡,此案還不能鐵定。他已向劉名儉反映,證據在崔劍手裡,紀委也找了崔劍,但頑固的崔劍卻非要等找到陸小雨後再拿出證據。
「我把證據拿出來,她有了生命危險怎麼辦,你還想讓我背上一條人命啊?」無論他怎麼勸,崔劍就是這句話。
別看崔劍平時有些大大咧咧,通過這些日子的接觸,讓黎江北對崔劍有了新的看法,貌似有心無肺的崔劍,內心裡,竟也有一根柔弱的神經,只是,不輕易表露出來。陸小月的死,對他打擊很重,他把這一切埋在心底,埋了二十多年。
要說,這一切,黎江北也有不可推卸的責任,這也是他不敢硬逼著崔劍把證據拿出來的原因,如果陸小雨再有個三長兩短,他只怕就會永世不得安寧。
往事如煙啊!每每想起二十多年前那些煙雨濛濛的往事,黎江北的心就被悔恨和愧疚折磨得汪洋一片。一個年輕的生命走了,雖說他不是直接的兇手,但是,如果他能坦蕩一些,或者勇敢一些,陸小月那顆傷痕累累的心,或許可以溫暖過來……
陸小月考取研究生後,一開始表現得很樂觀,黎江北也看不出她有什麼愁事。儘管崔劍再三叮囑,讓他把她盯緊一些,如果有什麼思想波動,一定要告訴他。那個時候,崔劍告訴他,他跟陸小月斷了,感情上不再有糾葛,兩個人已把所有事都說開了。說開就等於心頭的疙瘩解了,黎江北天真地這麼想。
應該承認,黎江北是一個感情上很不成熟的男人,儘管他已經結婚了,但對「感情」兩個字,理解得卻很片面,甚至稱得上幼稚。「什麼感情,我不信那一套,兩個人看著差不多,結伴過日子,能夠彼此負責,能把日子過好,事業上有進步,這不就是完美的家庭?那些情呀愛呀,聽著肉麻,盡是小說電影裡用來騙人的。」這是他常說的一句話,跟崔劍說,跟妻子說,跟他的研究生說,後來,還跟陸小月說。
黎江北跟妻子的戀愛,談不上戀,也談不上愛。恍惚中他似乎就沒有戀過,也沒有愛過,經人介紹,兩人見了面,交談過幾次,感覺對方還可以,是個持家過日子的人,於是很快結婚,實實在在過起了小日子。他沒覺得這樣的生活有什麼不對,他要做學問,要研究課題,要帶學生,要參加各種各樣的學術會議,時間安排得滿當當的,一點瞎想的工夫也騰不出來。
婚後半年,妻子提出讓他陪著看一場電影,他說:「哪有時間啊,一場電影兩個小時,加上路上消磨的時間,足可以看一篇論文。」氣得妻子黑了臉罵他:「黎江北,說你是木頭,你還真木得出名了,你看看人家兩口子,哪像我們?」他呵呵一笑:「不能像,各過各的日子,怎麼能像呢?」然後就抱著雜誌,鑽臥室去了。
從某種意義上講,是陸小月改變了他對人生對生活的看法!
一開始,陸小月跟他很有距離,儘管那時候,他已知道陸小月跟崔劍的感情糾葛,陸小月也親口告訴他她愛過崔劍,但一切都過去了。陸小月把他當老師,跟其他同學一樣,保持著尊敬,也保持著距離。慢慢地,這種距離就沒了,上課時黎江北愛提問她,她呢,也喜歡回答黎江北的問題。有課題需要學生參與時,黎江北會想到她,她呢,也喜歡參與到課題中來。再後來,兩人就有了單獨接觸,有時因課題,有時因同學之間的小事。這種親近是自然而然的,但跟愛沒有任何關係,這點黎江北能保證,到現在他也不承認,自己當時對陸小月萌生過愛意,如果真是那樣,事情可能會演變成另一種結局。
問題出在陸小月身上。大約一年後,陸小月上研究生的第三個學期吧,黎江北至今還記得,那是四月的一天,春暖花開,空氣中充滿芬芳,陸小月突然拿著兩張電影票,請他看電影。黎江北當時想也沒想就說:「我哪有時間,你找同學看吧!」說完,就丟下陸小月進了教研室。
半小時後,他因一份資料忘在了辦公室回頭去取,卻發現陸小月還站在校園假山下的花壇邊。他不解地走過去,問她:「怎麼還不去,電影不是馬上要開場了嗎?」沒想到陸小月居然說了一句讓黎江北到現在都摸不著頭腦的話:「這個世界上,怎麼總是有人要孤單地活著?」說完,她丟下他,頭也不回地遠去了。
後來,陸小月又恢復了以前的樣子,跟他保持距離,再也不肯參與到他的課題裡來了。
在以後的很多個日子,黎江北都會記起那個空氣中瀰漫著芬芳的日子,四月,校園假山下花壇邊,一個受過傷的女子,請她看電影。可惜,他是個書呆子,不懂得品味,也不懂得回應。
黎江北後來才知道,自己不是書呆子,自己也有對愛的渴望,也有崔劍說的那一份衝動。
如果事情僅僅停留在那一天,也不會引出後來的劇變,可惜,它沒停下來。
兩年後,陸小月留在了江大,成了他的助手。有一次,他帶隊去下面調查基層教育,這是一個大課題,也是他第一本理論專著。在江龍鄉下,一個叫三河沿的小村子,他們調查農村孩子受教育狀況。晚上,江邊,江風習習,月色朦朧,兩個人本是談論著課題的事,談論著三河沿的孩子,談著談著,陸小月猛地把頭紮在他懷裡,雙手竟箍住了他!
之後是一片迷離,一片暈眩,一片比月色更讓人看不清的朦朧。
最後,他推開了她,推開了情感再一次迷失的陸小月。推開倒也罷了,悔不該說出那樣一句讓他後悔一輩子的話:「小月,你不能這樣,讓崔劍知道了他該怎麼想!」
事情就此一發不可收拾。
半年後,陸小月跟江大最負盛名的「老夫子」戀愛了。老夫子姓查,比黎江北還要大六歲,因為過分的頑冥和生活小事上的無能,一直沒有哪個女孩肯青睞於他,結果就成了江大有名的困難戶。誰知,才貌出眾的陸小月願意跟他談戀愛。
陸小月跟老夫子的戀愛,完全是一種報復,對崔劍和黎江北的報復!等黎江北發現這一點時,已經晚了。陸小月索性搬到老夫子的宿舍,同居了!
陸小月連受兩次打擊後,作出這樣震驚的選擇,不難理解。難以理解的,反倒是他黎江北。這個時候他應該站出來,告訴陸小月這是錯誤的選擇,或者,他應該告訴崔劍,至少崔劍比他有辦法。可惜,他沉默了。不但沉默,還對陸小月投去蔑視的目光。
又是半年後,陸小月跟老夫子分手了,報復畢竟只是報復,跟過日子不同。
又是一個月後,陸小月離開江大,跟誰也沒打招呼,黎江北當時在國外,等他一年後從國外回來才得知,陸小月離開了人世。說是生陸玉時難產,醫院沒保住大人。
黎江北寧願相信,是陸小月自己選擇了離開,離開老夫子,離開江大,離開這個世界上熟悉的一切,包括她愛過和恨過的人!
一個為愛而來的女人。黎江北後來這樣評價她,可惜,這一生,她都沒能得到一份真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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