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子滿在市委黨校學習。一得到養殖廠的訊息,他就去見高書記。趙子滿知道高書記是晚上不出門的,他老伴身體不好,兒女又都不在身邊。趙子滿對高書記家很熟,他最早是給高書記做秘書,那時高書記還是某個鄉的書記。後來高書記一路到了市委,趙子滿的工作也跟著變了很多,但他一直把自己當高書記的秘書。趙子滿先是寒暄了一番,把黨校學習的情況彙報了,接著便把方靜文弄虛作假騙李書記的事說了。
高書記的臉色猛然一冷,他太清楚騙李書記的後果了。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說她怎麼能這樣?趙子滿趁勢說,方靜文在縣上搞專斷,誰的意見都不聽,她現在連常委會都很少開。高書記說她這樣下去很危險,派她當書記是讓她到下面去學習的,不是讓她弄虛作假欺上瞞下的。就感情而言,高書記是傾向於趙子滿的,趙子滿是他一手培養的,有感情。他做了書記,很多寫材料的工作還離不開趙子滿,要不是趙子滿一到蒼浪,就惹出男女作風上的事,高書記也不會聽徐副書記的話,把方靜文派去當一把手。這麼一想,高書記便對趙子滿有了氣,覺得他實在太不長臉,放著大好前程不去把握,偏要在女人身上栽跟頭。
生氣歸生氣,問題還得解決。
高書記想了想,說,這樣吧小趙,你把學習的事先放下,明天你就回去,集中力量給我查一下扶貧開發專案的事。趙子滿欣然而允,快快地告辭出來。
趙子滿回到蒼浪,發現方靜文不在,縣委辦主任林一飛也不在。一問秘書,才知是方靜文帶著林一飛和民政局局長周天翔下了鄉。趙子滿很生氣,好不容易討了上方寶劍,又讓方靜文搶了先,趙子滿覺得自己的智商並不低,政治鬥爭經驗也遠比方靜文豐富,怎麼事事讓方靜文弄得被動呢?
方靜文剛來的時候,趙子滿並沒拿她當回事,反倒覺得她來得正好。他跟丁力鬥爭了幾年,把歐陽倩茹都鬥進了醫院,還是鬥不出個輸贏,正好可以借方靜文的手,把丁力給鬥下去。所以他表面上裝得還算對方靜文尊重,但在對方靜文的問題上,趙子滿跟丁力有著非常相同的認識,她到蒼浪充其量是做做樣子,鍍點金,還能真讓她幹久?
趙子滿做科長的時候,方靜文還是企業的一個小會計,趙子滿便覺得自己很有優勢。一次私下裡開玩笑,他還把方靜文叫做接班人,意思是方靜文接了他幹部科長的班。方靜文倒是一直對他很客氣,遠比丁力要客氣得多。趙子滿對方靜文的態度比較滿意,所以在一些事上他也相對給方靜文面子,比如調整班子,他就站出來支援過方靜文。
趙子滿現在採取的政策是決不跟方靜文鬧翻臉,而且有意識地讓人們覺得他和方靜文很團結。他們都是從市委來的,造成這個影響很重要,這樣才能把丁力徹底孤立起來。
趙子滿正在謀略,秘書小劉來了,一同來的還有扶貧辦李悅蘭。一看見李悅蘭,趙子滿就不高興了,他知道李悅蘭是縣長丁力的女人,他們勾搭在一起很久了,正是靠著丁力,李悅蘭才從一個打字員變成了主任,還把自己的弟弟妹妹全塞進了好單位。在縣直機關隊伍的女幹部中,趙子滿最氣的就是李悅蘭,終歸有一天,他會把這個妖冶的女人打回原形。
李悅蘭說,趙書記,我想把扶貧辦的工作跟你彙報一下。趙子滿心想,你們訊息真快呀!嘴上卻嚴肅地說,我現在還在學習期間,這事你找丁縣長彙報吧。
李悅蘭很尷尬,站在那裡不知所措,趙子滿欣賞了一會兒李悅蘭的尷尬,跟秘書小劉說,我今天忙,你們先出去吧。
趙子滿隨後叫了農牧局和水利局的領導,下鄉去了。
檢查的結果讓方靜文和趙子滿大為光火。
他們是在河灣鄉碰上頭的,河灣鄉的書記正是給丁力喝了假茅臺的楊胖子,河灣鄉是今年的扶貧重點鄉,全鄉十六個村,有十二個就安排了專案,其中小窖是重點,按表上的數字,河灣鄉要改造水窖2680個。方靜文轉了一天,連一個像樣的水窖也沒有看到。鄉上只是定做了一批有「大地母親」字樣的水窖蓋,發給了農民,粗看起來,倒也像那麼回事,方靜文接連下了幾家的水窖,心便沉了下去。
到底怎麼回事?她黑下臉質問楊胖子。
楊胖子是讓鄉幹部從酒桌上硬拉來的,他打著酒嗝,說不就一個破水窖嗎,花那麼多冤枉錢做啥?說完他拽住方靜文的胳膊,說,書記大人難得來一趟,走,我弄些野菜,喝酒去。周天翔擋開楊胖子的手,說,你咋能這樣,喝醉了睡覺去!楊胖子不樂意了,瞪著周天翔,罵,你算老幾?我請的是書記,你一邊靠著去。方靜文氣得連火都發不出來,硬是讓楊胖子拽到了車跟前。
這時趙子滿的車到了。他跳下車,簡單問了一下情況,走近楊胖子問,你跟誰喝的酒?
楊胖子見了趙子滿,酒先醒了一半,結結巴巴地說,是跟村支書喝的。趙子滿厲聲說,你把酒場重新給我擺上,我陪你喝!楊胖子打了兩個酒嗝,說我醉了,我醉了還不行嗎?趙子滿猛地拽住楊胖子衣領,想裝醉?你不是很能喝嗎,好,我們一班人今天就陪你喝個夠。
楊胖子頓時白了臉,他可以不把方靜文放眼裡,但他不敢把趙子滿不當回事。惹惱了趙子滿,他這個書記就當到頭了。楊胖子眼看就要給趙子滿作揖了。
趙子滿鬆開手,這才跟方靜文打招呼。方靜文冷冷地看著這一切,一句話也沒說,掉頭走了。
接連看了幾個點,方靜文裝不住了。
她把陪同的縣鄉領導叫在一口水窖前,大發雷霆,你們看看,這就是我們的扶貧工程,這簡直是吸血工程!
幾乎沒有一個鄉,不在水窖工程上偷工減料。他們或是隻做個井蓋,或是隻做個井圈,而水窖裡面壓根就沒動。眼前的這口井,乾脆什麼都沒有,在橫山鄉政府的表上卻清清楚楚填著:王長娃,水窖一眼,600元。
600元?!你們能給農民實實在在落實60元行不?方靜文聲音裡帶了一種很真實的情感,她到蒼浪一年了,到這個鄉還是頭一次,她原來想象中的蒼浪,都是縣城附近的樣子,最窮也不過胡邊那樣。現在她才發現,蒼浪山區的窮是她不敢想象的,這裡的農民一家人守著兩間土坯房,眼睛白兮兮地瞪著太陽,見了縣上的幹部就跟見了中央首長一樣,嚇得連句話都不敢說。方靜文略一估算,這個王長娃家五口人家產全賣了也值不了一千元。口糧是用蛇皮袋子裝的,王長娃的媳婦褲子上補丁摞補丁,還在膝蓋處爛了幾個洞,三個娃跟猴子一樣,全光著屁股,而鄉上的書記、鄉長卻抽著16元一包的黑蘭州!
馬上通知各部門的一把手,到這裡開現場會。方靜文衝林一飛說。
她的情緒已不能控制了,她把鄉黨委書記劉根財罵成了大地主劉文彩。在場的人面面相覷,不知方靜文犯了哪門子神經。方靜文扔下大夥,自己坐車走了。她剛走,水利局牛局長便嘀咕,值得嗎,為這麼口破井?趙子滿厲聲問,你說什麼?牛局長吐了一下舌頭,低頭不語了。
趙子滿牢牢記住了「大地主劉文彩」這句話。
現場會開得很不成功。人倒是來了不少,車擠得都停不下,惹得周圍好幾個村子的農民跑來看熱鬧,還以為公安槍斃人哩。但關鍵的三個人沒來,這三個人是縣長丁力、民政局副局長王長髮、扶貧辦主任李悅蘭。
作者「許開禎」的其他小說
《人大代表》《問天》《打黑》《問責》《省委班子(全兩卷)》《關鍵運作》《拿下》《市委班子(全兩卷)》《縣委班子》《黑手》《跑動》《女市長之非常關係》《高位過招》《政法書記》《大漩渦》《墮落門》《博弈》《天淨沙》《上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