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韓江林第二次聽見第三種勢力的說法,第一次是南原大學的一次公共課堂上,一位社會學教授用第三勢力來描述介於敵我勢力之間的第三勢力。它是借用於在國共對抗和合作時期而產生的、試圖藉助於走第三條道路的力量名稱。這位社會學教授把第三勢力描述為黑社會組織的社會細胞和基礎,只要有適當的條件和氣候,以謀取利益為終極目的的第三勢力,必然發展成為黑社會組織。當第三勢力這個名詞從諶洪嘴裡蹦出來時,韓江林大為驚詫,問,什麼是第三勢力?
一種以謀取經濟利益為目標的社會個體和組織,它的發展分為三個階段,第一階段是不自覺以地違害社會利益,而謀取私利的行為,第二階段為發展階段,有組織地謀取私利、損害社會公共利益,以避免觸碰法律紅線為底線;第三階段,有組織、有計劃地以非法的手段,最大限度地謀取私利,損害社會公共利益,並在某一經濟領域內形成經濟壟斷。諶洪因為擔心自己的描述不準確而情緒急躁,說,政府、公安脫離群眾,必然就給第三種勢力讓出了生存空間,鋪就了滋生邪惡的土壤,打個比方說吧,群眾之間發生了矛盾,找公安執法,公安不能做到執法公正,群眾自然而然就會找在社會上有一定影響人的評判,漸漸地,在這種人周圍就會形成了一個勢力集團,最後這個勢力集團的細胞會像癌細胞一樣擴散到它所能影響的方方面面,隨著毒瘤的擴充套件,黨和政府的威信將受到損害。
如何防止第三勢力出現?
公正執法,保持與人民群眾血肉聯絡。諶洪的回答斬釘截鐵。
韓江林說,怨氣歸怨氣,命令還得執行,注意執行的方式方法,在任何情況下,都不能把暴力、把槍桿子對準百姓。
是。諶洪響亮地應道,掛了電話。韓江林拿起筆,默默地在報紙上寫下了「第三勢力」這幾個字,又畫了一個圈。抬起頭看著牆上「求實奮進」的字畫,嘴裡蹦出一句老詩:軍民團結如一人,試看天下誰能敵。
門輕輕敲響,韓江林說了聲進來,門應聲開啟,劉誠拿著資料夾走了進來,畢恭畢敬地在對面站定,叫了一聲韓書記。韓江林接過資料夾,在這份近期提交常委會討論的重大事項裡面,列舉了年內必須啟動的幾個重大專案:白雲河堤二期開發;東街全面改造成東昇旭日花園;國道改道專案;天華山旅遊公路環線專案;南江老街建設為民族風情一條街專案;月亮河漂流專案開發;行政中心花園廣場。檔案統計了專案涉及的資金總額為五個億。韓江林心裡默了一下白雲今年計劃的財政總收入四千八百萬,與五個億有十倍的差距,不由得吐了一下舌,笑著用誇耀的語氣道,老大就是老大,眼界開闊氣魄大呀。
劉誠虔誠地說,老大事業心非常強,為了讓白雲的面貌天翻地覆,這段時間沒日沒夜地工作、開會,快變成工作狂了。
說苟政達工作狂,他不敢苟同,說苟政達開會狂,韓江林倒是深有體會。自從苟政達主持白雲,縣委和政府幾乎每天都在開會,鄉鎮長輪番趕會,忙得溜溜轉,有的書記自我調侃,我們由走讀幹部快變成常駐聯合國代表了。以會議貫徹會議,以精神落實精神,這種工作方式表面上積極有效,實際上則是對複雜工作缺少應對方法,更缺乏對真實情況的研究,上行下效,就會在行政體系中形成一種務虛而非務實的作風。
手裡捧著苟政達的宏偉藍圖,他惦記得出這裡面的份量。苟政達在賭博,而且把手裡的寶全部押上了,想在市級換屆的最後兩年多時間裡,拼一把,賭一博,試圖在不具備年齡優勢,也不具備資歷優勢的情況下,殺開一條血路搭上市級班子的末班車。
劉誠出去以後,韓江林捧著檔案發楞。按照他過去既定的行事原則,改變能改變的,接受不能改變的。其它專案他不是十分了解,但南江老街改造專案他很清楚,這一專案拆遷難度太大,如果處理不好,必然會帶來負面的影響,不利於白雲的形勢穩定。他希望等其它的專案落實好後,再等將來某一個合適的時機再行上馬。苟政達把場面鋪得那麼大,猶如一個賭紅了眼的賭徒,想一把打個翻身帳,板回本錢。在賭徒賭紅了眼的時候,希望他恢復理智,無異於對牛彈琴。韓江林擔心由此造成兩人的正面衝突,使隱蔽的矛盾浮出水平,這樣一來,不僅不利於白雲當前的工作大局,還必然對他的政治前途造成一定的損害。
怎麼辦?韓江林在窗前走來走去。按照副職應對矛盾的一貫策略,坐觀風雲起,穩坐釣魚臺。讓正職放開手腳去表演,去展示,累了疲憊了就會分神就會出錯,躲在暗處的副職就像吃飽睡好養足了精神的老虎,抖數精神猛虎下山。這種思路的出現讓他感覺到了萬分的痛苦,如果官員之間的矛盾糾紛,或者政治前途是以犧牲公眾利益為賭注,無形中降低了自己的道德準則和政治品格,是一件令人不齒的事情。韓江林拿起資料夾,搭上門決然地朝政府辦公樓走出。
苟政達暫時負責縣委的事務,他好像要和代理這個字眼較勁,始終不接受縣委班子其它成員要求他搬到縣委辦公的建議。他把原來的縣委辦主任派到市委黨校學習後,又把忠實的部下劉誠調到縣委辦,暫時負責縣委辦公室的日常工作,他在縣政府辦公室裡遙控縣委的重大事項。
韓江林雖然名言上負責縣政府的常務工作,可不知是有意安排呢,還是上級一時思慮不周,原來的常務副縣長黃宇還在負責縣政府的常務工作,沒有搬出副縣長辦公室,縣政府一時間出現並列常務的現象,政府辦只好騰了一間副主任辦公室給韓江林辦公。官場必須講究形式,失去了形式實質上等於失去了相應的地位。坐在一樓的副主任辦公室裡,韓江林又感覺和自己的身份上不合,有些掉價,於是仍然在縣委這邊辦公,吩咐對他負責的秘書當好聯絡員。
走出縣委辦公樓,眼前出現一派亂象。一輛挖機和一輛推土機停靠在四幢樓房面前,曾經堅守了兩年陣地不撤退的頑強釘子戶,百餘名公安幹警的強大壓力錶之下,一點一點地拆掉自己的老房子。婦女邊收拾東西邊痛哭,揮淚告別老屋故地。在警戒線之外,聚集了中數百名群眾在看熱鬧,議論紛紛。
行政中心是屠晉平在白雲的得意之筆。他把原來各科局分散的院落拆除高牆,按照縣委處於中間,政府兩棟行政樓在右前方,人大常委會和政協辦公樓在左前方的佈局安排。縣委辦公樓稍小而靠後,駕馭著三套車,有垂簾聽政的意思。私下裡他借用一句老詞:「在牽黃,右擎蒼」。在行政中心和河濱大道之間,有一個小居民區,大多數老居民已經搬走了,只剩下四幢孤零零的房子像釘子一樣立在中間。這四幢房子拆掉以後,行政中心和白雲河濱花園就聯成一片,形成一個寬大的花園廣場。在釘子戶的原址上,將修建假山噴水池和樓臺亭榭。沉木陳列館鋼架已經搭建起來,上面將裝上透明玻璃,把二期工程中從白雲河下挖出來的兩根巨大沉木擺放在陳列館內,供人們參觀、瞻仰。
據專家考證,這兩根形似虯龍的沉木有兩千多年,它已經穿透了時空,把白雲城建的歷史定格在兩千多年前。沉木埋在水底千年不腐,使其成為難得的文物,故收藏界有「檀金沉鑽」的說法,紫檀貴如黃金,而沉木勝過紫檀,貴如鑽石。白雲沉木被發現,已經有公司願意出價三千萬元購買,經過白雲社會各界的廣泛討論,最後決定不出賣見證白雲歷史的沉木,並修建陳列館予以陳列。
韓江林並不贊成把行政中心廣場修建得寬闊廣大。政府的大應當是內涵的大、服務的大,而不是形式的大,形式上的大政府其外在形式和行政體系越大,納稅人必須相應承擔更多的財稅負擔,行政成本支出越大,佔有公共財政資源越多,社會享有公共財政陽光就越少。如果行政體系和外在形式越小,承擔的服務越多,也就是人們平常所說的小政府、大服務格局,佔有的公共財政資源相對要小,留給公眾的財政陽光也就更多。現實情況是更多的地方政府追求廣、大、全,形式主義之風愈演愈熾,甚至連一些小鎮政府,居然要和美國白宮、中國天安門一決高下。在研究修建行政中心大廣場的常委擴大會上,韓江林把自己的觀點提出來時,遭到屠晉平的嘲笑,訓斥他道:你一個娃娃,懂什麼?政府不大,會在群眾中有威信麼?當時,弄得韓江林很下不了臺,恨不得地下有一條縫給他鑽下去。他終於明白了一個道理,單靠一個人的力量改變人們的觀念,改變形式主義之風,猶如螳臂當車。
縣長辦公樓在行政大樓後面,是一幢獨立的大樓,廳堂威嚴而宏大,懸吊著金色的大吊燈,映襯得廳堂金碧輝煌。人走過安靜的廊道,皮鞋敲擊著大理石地板,發出一種曠遠、令人不安的迴音。韓江林推開縣長室的門,苟政達的秘書小王起身笑臉相迎,邊說縣長在家,推門向苟縣長通報,韓書記來了。
裡面回了一聲,請他進來。小王回頭對韓江林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韓江林走進縣長時,苟政達從寬大的辦公桌抬起頭,請韓江林在老闆桌的對面坐下,臉上流露出長者的慈祥笑容,溫和地問,江林,找我有什麼事?
不知道的人還真以為苟政達就是一個慈祥仁和的長者,這也是苟政達原來給韓江林的印象。但真正到具體工作中,苟政達心胸的狹隘和偏執即暴露無遺。
韓江林翻開資料夾,我想就近期常委會研究的重大事項裡面有幾個專案向你彙報一下想法。
好好,苟政達熱情爽朗地回應,你來得正好,常委會初步確定今天晚上開,這事我也正要找你商量。
苟政達邊說,邊拿起電話給劉誠打電話,小劉,材料送給常委了沒有?送了?請你通知在家的常委,今天晚上八點召開常委會。
韓江林一楞,不明白苟政達所謂的正要找你商量是怎麼回事,因為按照程式,對於提交常委會研究的重大事項,應當先召開書記會,把情況先在會上通通氣。苟政達以材料檔案的方式代替書記會,明擺著就是採取先入為主的策略,讓書記們被動地接受他的提議。與屠晉平採取拖延時間、打麻痺戰術使議題獲得通過相比,苟政達的策略又是另一種風格。
打完電話,苟政達用通達的語氣說,請說。
韓江林一二三,先說了南江老街改造的意見,苟政達邊聽邊說好,好。也不知他是否同意。
韓江林猶豫著該不該說下去,苟政達催促道,請繼續。
韓江林說到月亮河專案開發,談到和二郎神的合作意向,苟政達身子往後一仰,悠閒地搖著老闆椅,這個專案能夠請二郎神出面,算是請到了一尊財神,他原來的意向是想開發南江的老街,好吧,縣城開發與百姓的矛盾夠我們喝一壺了,開發河流資源矛盾少一點,先開發漂流專案吧,其它的專案還有什麼想法?這樣吧,有也別說了,留到會上說,南江那裡情況你熟悉,就按你說的辦,縣城的開發專案常委會通過以後,由我負總責,落實到具體專案上由你總負責,全面協調、處理各種矛盾。
在毫無思想準備的情況下,苟政達突然摔過來一樁棘手的事,韓江林接手也不是,不接手更不行。何況苟政達只是讓他負責處理矛盾,並不涉及資金排程等問題,刀把子仍然緊緊握在苟政達的手裡。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上門彙報純屬多此一舉了。韓江林心情特別懊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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