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平靜表面之下,白雲政壇醞釀著一個天大的陰謀。各種資訊從不同的渠道傳入韓江林的耳朵裡,除了劉誠向他透露的資訊之外,屬於他陣營的人沒有任何人向他彙報情況。資訊收集得越多,韓江林越鬱悶,這些兄弟怎麼啦,莫非關鍵時刻都當了縮頭烏龜,只求自保嗎?還是在幹部調整中他不能保護兄弟們,失去了大夥的信任嗎?沒有手下兄弟的支援,失去了組織的信任,他算什麼呢?
韓江林越想越覺得可怕。先前他並不怎麼在乎民意的,按照世俗的理論,官場中人的升遷主要是由上級決定。沒有組織的培養,個人的任何努力都是瞎折騰。現在看來這種想法既幼稚又片面。在基層時處於同一水平線上,領導的培養和提拔顯得至關重要,而隨著職務的升遷,地位越高,群眾基礎越來越重要。這就好比一棟建築,只有一層樓的時候,要想突出,需要有人不斷的添磚加瓦,方能成就其高。隨著樓房不斷升高,樓底的基礎越牢實方能支撐起萬丈高樓的壓力,成就宏偉氣象。
在事情沒有明朗化之前,韓江林覺得暫時的迴避是最好的策略。思來想去,最恰當的迴避方法莫過於下鄉,一者可以籍以工作調研的藉口,二者可以廣泛接觸基層的幹部群眾。在出發之前,他簡單地規劃了一下行走線路,先轉一下白雲周邊的鄉,然後到南江,最後再到大地鄉窩下來,找一個清靜的地方悠閒地看幾天書,思考一下應對眼前複雜局勢的策略。南江山靜水秀,是最好的賦閒之地,但是,南江的龍林卻不是他陣營裡的骨幹分子,也就是說,南江還不是他可以掌控的根據地。他後悔當初沒有體會到根據地的重要,不會利用職務之便,把龍林從南江調出,然後安插自己的親信人選到南江任書記鎮長。如果要想在政治上有更大的發展,建立一塊屬於自己穩定的根據地必不可少,甚至是一項至關重要的工作。
韓江林把自己的行程圖交給小周,讓他打電話通知相關的鄉鎮準備好基層組織建設工作彙報材料。他是有意把調研弄個很大的動靜,以便在將來的某一天有足夠的證據證明,在白雲政治風雲際會時,他並沒有介入其間。
交待好部裡的相關工作,正要下樓,手機鈴響。原來是屠晉平的電話,要他馬上到書記室一趟。
縣委辦公室亂成一團,幾部電話同時在打,通知召開領導幹部會議。韓江林不知發生了什麼重大事件,滿心納悶地推開書記室。屠晉平破例沒有坐在老闆椅上,而是在室內走來走去。韓江林站在他身後,他嚇了一跳,轉身正想發火,見是韓江林,簡潔地說了一句,坐。然後為了保持自己的形象,踱到桌前,在老闆椅上慢慢坐下。
屠晉平故作鎮定,但他像在玩變臉的魔術遊戲,一會兒像戲臺上黑臉張飛似的黑得怕人,一會兒又變得了紅臉關公。兩人默坐對視,屠晉平抽完了一支菸,從抽屜裡拿出一封信緩緩推向韓江林。
信中列舉了屠晉平的五大罪狀,一是借城建之際謀一己私利;二是在天然林事件中,違背中央精神,保護某些違法分子;三是大包大攬,任何工程都要經過他審批,實質上就是謀取個人利益;四是搞穿衣戴帽,是為了給自己的朋友謀利;五是道德敗壞,培養了一批脫褲子幹部,敗壞了白雲的社會風氣。每一條都言之鑿鑿,似乎在說明屠晉平罪大惡極,不殺不足以平民憤。
韓江林看完信,故意驚訝地說,這不是別有用心的誣衊?故意給白雲的改革開放抹黑。
屠晉平夾煙的手在輕微的顫抖,憤怒地說,這,不是抹黑的問題,而是誣衊,是陷害,是一場政治陰謀,他們搞陰謀,老子就搞陽謀,今天召開全縣領導幹部會議,就是要向陰謀者作公開的鬥爭。
喘了幾口氣,放緩了語氣說,現在是共產黨的天下,即使個別人用竹杆通一個洞,天也不會塌下來嘛。
一會兒,苟政達、馬書記相繼來到,看過信後兩人臉上多了幾分複雜的表情,眼睛看著屠晉平。屠晉平只顧黑著臉抽菸。苟政達熬不過去,只得率先表達自己的意見,說,我們不能聽任這種誣告的風氣流傳開去。馬書記隨後表態說,堅決同意苟縣長的看法,要嚴查是誰寫的信,如果不實,必要的時候要進行組織處理,甚至採取非常手段堅決處理。
屠晉平騰地拍案而起,什麼如果不實,這,這,信上所告的哪一件是實?你們說!
馬書記突地鬧了一個大花臉,趕緊閉上了多話的嘴巴。韓江林的情緒受到傳染,也義憤填膺起來,感覺到誣告者不僅會危及屠晉平,聽任誣告風氣漫延,還有可能引火燒身,於是也強調要對誣告者進行調查,繩之以法。
屠晉平轉而表現得平靜而理智,說,領導幹部還是應當有氣度嘛,有則改之,無則加勉,等會兒召開領導幹部會,說是專門強調講政治、講紀律、講大局,在會上,小馬主持會議,江林代表縣委講話,老苟代表政府講話。
韓江林說,你是班長,還是班長講話管火些。
屠晉平眼睛一輪,把信高舉起來,黑槍暗箭是針對我來的,作為副職,你們不上前頂一陣,直接把我擺在黑槍面前,叫我進退無路?
韓江林囁嚅地辯解道,屠書記,我哪裡是這意思,我人微言輕,說話沒人聽。
屠晉平意味深長地掃視在座的各位,一語雙關地說,人微言輕?我看是位高權重,別有所圖。
韓江林被將了一軍,也閉嘴不言。等屠晉平和苟政達議定了會上要強調的內容,大家從書記室魚貫而出,一起下樓朝人民禮堂走去。
韓江林有意落在後面,看著前面的背影,各人心懷鬼胎,離心離德,還居然表現得空前團結。叔本華說,世界是我的表象。這句話應當反過來理解,人不應當被表象的世界所迷惑。他心裡一直有一個疑團,檢舉信為什麼會轉回屠晉平手裡,莫非上級組織對屠晉平充分信任?還是屠晉平在上面有人,通過非常手段拿到了控告自己的信件?寫信人如果知道檢舉信會落到屠晉平手裡,他為什麼要寫?讓屠晉平知道被檢舉,不是打草驚蛇了嗎?打蛇不死反受害,難道他不明白這個道理麼?
在主席臺上,望著下面黑壓壓的幹部在嘰嘰喳喳地說話。如果所有的人都表達自己的意見,幾位縣領導即使在主席臺上,也是無法彈壓眾人說話聲的。他再一次感覺到了群眾力量。難怪坐在高高的主席臺上,心胸坦蕩,自然能夠坦然地面對幹部群眾,如果做賊心虛,肯定會對群眾心懷恐懼,壓制群眾,取消群眾的話語權也就是唯一的選擇。韓江林側目觀察屠晉平,儘管他努力保持先前笑傲群雄的坐姿,但從他忸怩不安的姿態來看,此時他如坐針氈。
馬書記宣傳會議開始。韓江林講話時,強調講政治,樹立大局觀念。講話不斷深入時,他注意繞過檢舉信這個暗礁,強調紀律、強調原則。講到動情處,他不是為了屠晉平的事而說,而是在說心裡話,認為政治原則是大家平時應當注意的,不能因膩廢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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