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二十五章 人事調整

紙畢竟包不住火,旬有餘日,縱火焚車管事件還是被相關記者探知,經媒體披露出去。孫志剛事件發生之後,收容所、城管等執法隊以悍吏的形象為群眾所詬病。白雲發生縱火車管事件,公安尚未確定案件的性質,媒體卻以另一型別的悍吏形象來描繪車管所,使南原市委市政府亦感到普遍的壓力,一方面要求公安機關儘快查清事實真相,另一方面,南原市委下文,在全市開展一次以「為人民服務」為宗旨的機關作風整頓。對於白雲的領導來說,這次山雨襲來,比上一次天然林事件遭受的壓力有過之而無不及,幾乎可用「黑雲壓城城欲摧」類比。天然林事件揭示的是一個普遍的問題,從省委到市委,堅定地站在縣委的前後,支援白雲縣委的任何決策。縱火事件則是一個個案,誰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韙支援悍吏。

經過媒體推波助瀾,輿論一邊倒,把全部責任都歸結為車管,大有殺車管以謝國人的態勢。縣市兩級公安局聯合調查的結果,在縱火事件中,車管所長只是執法手段簡單,態度粗暴了些,並不存在什麼違法違紀行為。劉志偉主動站出來承擔責任,向市委寫了檢查,並主動要求辭職。市委對組織精心考察培養的幹部,自然百般愛護,一拖再拖,目的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無奈媒體緊追不放,不得已同意了劉志偉的辭呈。

劉志偉辭職獲通過的當天,諶洪欣喜地給韓江林打電話,證實自己的預見性。韓江林淡定地說,劉志偉是一條漢子,這年頭敢於挺身而出的硬漢子太少了,他停一段時間,喘一口氣,還會被重新起用的。

走了一個主要的競爭者,排隊等候上前的人少了一個,你佔位的機會增大了好幾分。

如果來一個插隊者呢?

諶洪笑著說,如果真是那樣,也是天意,天意從來高難問,就看你怎麼去問了。

韓江林剛得到時任紀委常委、信訪室主任楊正和轉來的一個內部訊息,說白雲有不少幹部告白雲縣委「所用非人,醞成了縱火事件」,要求上級紀委徹底清查白雲幹部任用的黑幕。楊正和明確地告知韓江林,告白雲縣委任用幹部不正之風,實際就是告韓江林。韓江林上任以來,考察任用的幹部很少,由民情反映,尚未出現明鮮的怨憤。韓江林懷疑這一舉動可能來自競爭對手的打擊陷害,是赤裸裸的政治陰謀。

這天,韓江林藉故到屠晉平辦公室彙報別的工作,順便這把一內部訊息宛轉地說了出來,屠晉平聽後十分生氣,說,我們在幹部任用上,嚴格按照組織程式考核任用,不存在任何以權謀私的問題,藍天白雲可以為證。

屠晉平在位日久,自信心越來越強,在看待問題上鮮聽同事意見,竟然轉變成一種專橫。

韓江林附和說,我們任用幹部不存在任何腐敗。

屠晉平頭往上一仰,尋思道,為了照顧情緒,我們在幹部年輕化方面做得很不夠,思想僵化、工作方法簡單粗暴,等等,如果不存在這些問題,白雲改革開放的局面會更好一些,經濟發展會更快一些。

任何形式的改革都是一次利益的調整,在產生既得利益者的同時,將犧牲一部分人的利益,雙方矛盾的搏弈將把決策者推上風頭浪尖。屠晉平此時心裡正處於激烈的矛盾中,雖然這是一次自上而下的改革,他仍須思考改革所需要付出的代價。他所能承受代價的大小,將會直接影響人事調整方案的力度。如果不改革,不任用富有朝氣的幹部開啟局面,推進工作,又會影響他的政治前途。這是一個決策者面臨的兩難選擇。省委關於機構改革的方案已經下發,不少縣已經啟動了機構改革,但都是雷聲大,雨點小,真正邁開步子的很少。但按照上級排定的時間表,白雲的改革已經如箭在弦,不得不發。

屠晉平說,機構改革,人事調整是重點,是核心,組織部要準備一個初步方案,待時機成熟,立即著手進行。

韓江林接受任務後,對包括撤併單位在內的負責人選,進行了全面的權衡。他始終把握自己的位置,把自己視為縣委的人事秘書,他所提供的初步方案,首先考慮融入書記的意志,然後充分平衡各方面的利益。在某些容易被大家忽略的非關鍵部門,他則儘量想辦法把傾向於自己的人選推上前臺。

機構改革是一件光明正大,必須拿上臺面討論的事情,但圍繞著機構改革中的人事調整,各種利益集團形成了強大的暗流。這是一場狩獵,官員是獵場中的獵犬,職位是獵物。圍繞著職位的變化,官員們的鼻子比獵犬過之而無不及。圍繞著獵物展開的爭奪早已開始。各種猜測、流言蜚語滿天飛,告狀信像雪片一般飛來飛去,韓江林不得不每天花大量的時間閱讀各種各樣的信件。告狀信涉及到縣裡某個重要的人物,或者直接涉及到縣委書記屠晉平的時候,韓江林抱著為尊者諱,抱著息事寧人的原則,一般會把這樣的信件悄悄封存起來。他覺得在今後的某一個時段,也許會用到這樣的信件。或許,他會在這種信裡,找到以後所需的某種智慧,某種能給政治對手帶來致命一擊的線索。當他看到珍藏的某些信件慢慢厚積起來時,他感覺到了某種力量,一種使自己不斷成熟、強大起來的力量,這時候,他恍然大悟,明白組織部的幹部為什麼能夠不斷升遷的奧秘所在,那就是因為他們掌握了官場諸多的政治秘密,而這些秘密有可能結束某些幹部的政治生命。掌握秘密越多,也會使掌握秘密的人處於某種危情境地,帶來致命的政治危機,這也是為什麼從事過組織工作或者秘密工作的人,鮮有登上權力頂峰的原因。

韓江林當上組織部長不久,尚處於春風得意馬蹄急,已經隱約感覺到了權力核心的特殊壓力。草擬的人事方案日臻成熟,他彷彿覺得爆炸的引線已經點燃。這一次,不待韓江林丟擲方案,屠晉平主動提議由組織部召開部長辦公會,他和苟政達縣長、紀委馬書記列席,共同討論縣級機關人事改革方案。

會議定在晚上八點召開,韓江林為了掌握人事安排的主動權,在部長辦公會召開前,主動聯絡屠晉平,想把草擬的人事調整方案給他過目,以產生先入為主的印象,為融入了自己政治智慧的方案尋求堅強的支援者。屠晉平吃好晚飯,提前到了辦公室,問晚上的會議準備好了沒有?韓江林說,我過來向書記當面彙報。

韓江林打車趕到縣委辦公大樓,為了鄭重起見,他把方案重新看了一遍,確論無誤,他才走進書記室,把方案交給屠晉平。

屠晉平認真看著方案,不時就某個人的情況問一句。方案中所列都是單位的第一把手,韓江林對他們瞭然於心,屠晉平滿意地點著,打電話叫苟縣長過來,聽聽他的意見。

韓江林給苟政達打電話。

苟政達電話裡說剛把市經貿局的領導送走。韓江林說屠書記請他到書記辦公室。苟政達問,不是晚上八點嗎?並順便開了一句玩笑,組織部是管官的官,你說提前就提前吧,我這個縣官還得服從韓部安排呀。

韓江林說,我聽從兩位書記的安排。

苟政達順著韓江林的話,說,因事設崗,以崗定人是人事改革的方向,我們要選能夠推動工作的同志到領導崗位。說過大道理,苟政達點了幾個人,說他們思想端正,作風紮實,向韓江林推薦。

苟政達大概沒有聽出韓江林在書記室,韓江林不得不打斷了苟政達的話,說,屠晉記想就今晚的議題聽聽你的意見,先到書記室碰碰頭。

苟政達這下聽明白了,答應立即過來。

屠晉平拿著筆,一個一個的斟酌方案名單,韓江林藉機回到自己的辦公室,拿部裡收集的各縣改革情況的資訊材料。他回到書記室,苟政達已經來到,正向屠晉平彙報經貿局的領導下來考察的相關情況。韓江林給兩位領導遞材料時,眼睛在書記的桌面上定了一下,屠晉平已經把人事安排方案收了起來。

接著,屠晉平就機構改革中的人事安排,問苟政達有些什麼想法,並特別強調,政府是你主管的工作,要體現你的意見。

黨委管人,政府管事,我們聽書記的,苟政達大度地呵呵笑著,話峰一轉,說,有幾個同志,我看工作不錯,可以考慮。說著,點起了在電話裡跟韓江林說的那幾個名字。

政治所表達的就是權術,表面上對人事安排滿不在乎,私下裡已經把自己的人選醞釀了無數遍。屠晉平沒有把方案拿出來,大概不想讓苟政達多心,惹出禍端鬧出矛盾。否則,苟政達一旦看到方案已定,心裡自然生氣:人都安排好了,還召集我們討論幹什麼?

部長辦公會八點準備召開,組織部一端的鐵門緊鎖,小會議室的門關得嚴嚴實實,大有圍繞討論機密而嚴防死守的情形,氣氛驟然緊張。辦公室張主任是個有心人,特地為今晚的會議準備了水果瓜子和香菸。屠晉平兀自悠閒地抽菸,苟政達邊嗑瓜子邊大聲地說著笑話。氣氛稍稍鬆懈了一些。韓江林見書記縣長還沒有切入主題的意思,站起來把窗子推開一些,清涼的空氣撲胸而來,他深吸一口氣。一輪潔月的皎月高空懸掛,幾絲流雲向天邊飄逸,夜空純淨如洗。

韓江林徵詢的目光投向屠晉平。屠晉平吸了一口煙,把頭朝沙發上靠得更深,彷彿一位高高在上的皇帝,悠然自得地把君臨著自己的領地和臣民。韓江林又把目光投向苟政達,苟政達爽朗地說,韓部長,你請我們來赴宴,你得發話呀,早開席早散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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