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二十二章 夢露花會

韓江林默然。走到半山腰,羅丹沿著盤山腰的小路折進幽深的狹谷。韓江林問,古墓一般在山崗,山谷哪會有古墓給你盜?

羅丹神秘地笑笑,沒有古墓不要緊,只要有寶藏就行。

韓江林的心情可以用更加莫名驚詫來形容,你是不是以為平地能起風雷?沒有雞哪來蛋,沒有古墓哪來寶藏?

羅丹樂了,親暱拍了拍他的臉,乖乖,你不如說沒有女人哪來男人?

韓江林沒有笑,這句話刺痛了他的心,望著星空幽幽一聲唉息,像我這種沒孃的孩子,有時候我都懷疑我是不是女人生出來的。

羅丹沉浸在快樂的情緒中,韓江林的話沒有引起她的傷感,她依然微笑著,你不會是像孫猴子一樣是從石縫裡蹦出來的吧。

韓江林望了一眼巍巍懸崖,有時候我還真希望自己是石縫裡蹦出來的,過去,每當我頑皮野性的時候,總有人罵我有娘養沒娘教,其實我是既沒娘養也沒娘教,如果不是教育給了我機會,我肯定現在與街上的小偷混混為伍。

你不會,羅丹肯定地說,她此時是快樂的,給了韓江林一個溫柔的擁抱,你身上有一種與生俱來的靈性,它總是引導你做出正確的選擇。

韓江林一愣,望著羅丹,鼻了忽然一酸,知我者,羅丹也。

山澗泉水叮叮咚咚,清脆綿長,宛如大自然在石鼓木琴上拉出的美妙音符。羅丹謹慎地前行,探詢著踩在雜草叢中。韓江林在室外從來沒有見過她這麼小心,朝天大笑,笑聲在夜裡傳了很遠,淒厲地在山谷中迴響。手提電筒搖晃起來,羅丹嚴肅說,把電筒拿穩一點。韓江林依然覺得滑稽,你這可不是盜墓賊的行為。羅丹忽然停住了,從他手裡拿過電筒,小心翼翼分開草叢,圓圓的光束定格在一株美麗的蘭花上。

韓江林望了一眼,以為自己的眼睛出現了幻影,抹了抹眼睛,靠過去蹲下身欣賞蘭花上的美麗圖案,圖案清晰地映出一個美麗的女人頭影。

別動,羅丹伸出擋住了韓江林,不讓他靠近蘭花,彷彿怕他粗重的鼻息損傷了蘭花似的。

韓江林觀賞了一會兒花,又看了看環谷的山,望了望滿天星光。空谷幽蘭,他想起古人賞蘭的一句話,谷倒是空谷,但蘭並非幽蘭,眼前的這株蘭花色澤豔麗明朗歡快。然而,這麼一株美麗絕倫的蘭花生長在偏遠的空谷中,倒應了寂寞獨自開,或寂寞開無主的詩句,看來古代的詩人與自然聲息相通,能夠切心地體會幽蘭的處境。

電筒光映著羅丹美麗的臉,宛然一位賞花女子,和麵前的蘭花相映成趣,構成了一幅美妙和諧的畫面。韓江林不由得聯想羅丹的身世,腦海裡蹦出了紅顏薄命的縮命觀。

也許同病相憐,這株美麗的蘭花才讓羅丹發現的吧。

韓江林心裡沒有說,羅丹倒說了出來:蘭花好像特意留給我欣賞呢,他們走來走去都沒有看見,獨獨讓我發現。

花通人性,它在等待能夠欣賞自己的人吧。

羅丹白了韓江林一眼,你這是說我在等你吧,美得你?

她站起來用腳粗重地踩踏了四周的雜草,拉著韓江林坐下,然後熄了電筒,讓山谷恢復了寧靜,星光鋪滿了樹叢。

聞聞,空氣中瀰漫著蘭花的味道,真香啊。

幽蘭氣息入絲入扣,山野特有的清新泥土氣息像潮水一樣漫湧上來,羅丹緊緊地握著韓江林的手,兩人與蘭香一起融入深邃的自然深處。

人與自然原本可以聲息相通,融為一體的。韓江林心想。

夜深了,空氣涼了,羅丹的身子哆嗦了一下,開啟手提電筒站了起來,要韓江林小心地把蘭花挖起來。韓江林揮動鋤頭斬斷蘭花周邊的草莖。羅丹見他的動作粗野,生怕傷著蘭花,從他手裡搶過鋤頭,把手提電筒遞給韓江林,你照,我來挖。羅丹看起來動作粗莽,完全沒有在家時輕漫溫柔,但她粗中有細,小心地沿蘭花邊緣挖。

韓江林說,你還真會哄人,說當什麼盜墓賊,虧你想得出,蘭花與古墓風牛馬不相及。

羅丹格格地笑,哪裡沾不上邊?《紅樓夢》的林妹妹吟著憂傷的詞把花葬下,才催生了美麗的花朵,這株蘭花說不定是林妹妹的靈魂變的,花朵上的頭像,你看像不像林妹妹的影子?

韓江林又細細地觀賞了一遍,說,花瓣上的圖案更像瑪麗蓮夢露的影像,在深山中有一種美麗的蝴蝶叫夢露蝶,蝶翅上夢露的頭像若隱若現,是不是夢露蝶在採吸花汁時,把景象印在了蘭花上?

羅丹吁吁地喘了一口氣,常說自然精靈自然精靈,看來自然中真有人不能弄懂的精靈,這些精靈成就了大自然繁花似錦的美麗。

韓江林笑著說,蘭花什麼時候不能來挖,為什麼非要在晚上出動,弄得神秘兮兮真跟盜墓賊似的。

羅丹知道他不懂蘭花,大度地笑笑,說,副主任來南江就是來挖蘭花的,他們在這株花的前面挖到了一株龍舌蘭,那株蘭花的市場價格至少在十萬元以上。

韓江林抽了一口冷氣,驚呼道,這麼貴,和古墓裡的寶藏真有一比了。

羅丹得意地笑道,這下你明白了吧。

韓江林說,我從電視上看到過蘭花的價格,蘭花市場是被炒起來的,最高的一株價格在一千五百萬以上,它只是一種投資,和投資股票沒有什麼區別,蘭花高階市場實際上處於有價無市的狀態。

羅丹說,不管有市沒市,這株蝴蝶蘭肯定有價有市,少說也能夠賣幾十萬元。

韓江林心中懷疑,說,你不懂蘭花,怎麼知道它能值幾十萬?不就是幾朵漂亮的花麼?

羅丹說,你知道我不懂麼?我養蘭已經好些年了,也看了一些書,一般的常識還是有,知道什麼花好什麼花不好,他們挖的那株蘭花不及這株的十分之一就能賣十萬,這株不就更值錢麼?

這麼說來,我們真的是來挖寶藏了,林妹妹葬了花魂,也埋葬了自己的青春和生命活力,美麗很快就枯萎了。

羅丹笑道,這麼說來,我羅丹挖花,說明我的生命既美麗又充滿活力嘍。

電筒光映著羅丹因為勞動而紅撲撲的粉黛容顏,心想,她真是一個可愛又可親的女人,在她面前,韓江林沒有絲毫的拘束和壓抑,更沒有在蘭曉詩面前暗懷的自卑。

終於挖出了蘭花,經過檢查沒有傷及根系,羅丹鬆了一口氣,把帶泥的蘭花遞給韓江林,讓他小心帶好,兩人慢慢下山。

路上,羅丹對韓江林說了一位副主任升遷的故事,說單位黨組書記沒有別的喜好,就喜歡養蘭,這位副主任當時還是秘書,也喜歡蘭花,從外地高價購得一盆蘭花送給書記,書記非常喜歡,後來,也開始喜歡與他有共同愛好的秘書,後來就把秘書提拔為副主任。

韓江林笑笑,你是不是提醒我,也像這位副主任一樣給市委領導送一盆蘭花嘍?

羅丹說,必要的時候送送花也是應該的,領導是人,也應該有個人的業餘喜好。

韓江林說,第一個用花形容女人的人是聰明人,第二個用花形容女人的是傻子,第一個送花給領導的人是聰明人,第二個送花的必然是傻子,你是不是要我當傻子呀。

羅丹快活地笑了,你本來就是傻子,一個十足的傻子,不是傻子,你怎麼會同時擁有了最漂亮和最有才氣的不同型別的兩個女人?

羅丹說,既傻了就傻到底吧,或許領導只喜歡傻子,不喜歡太聰明的人呢,你這個傻子不就是歪打正著,揀了一個大大的便宜嗎?

韓江林說,燒香要找最近的廟門,廖建國書記這座廟大,離我們遠了一些,縣官不如現管,即使燒了香他也可能鞭長莫及,幫不上我什麼忙。

羅丹說,那不一定,你不是說廖建國書記誇你工作做得好嗎?踏實工作加上為人機靈,升職的機會自然多。

在溫馨的春夜裡,韓江林不喜歡討論這類沉重的話題,說,說這種平凡的事情,人會變得庸俗起來的。

庸俗是有一些庸俗,吃五穀雜糧的人生又能有多高尚呢?羅丹說,我把這株蘭花好好養在春蘭的花房裡,等需要的時候,你隨時來取,好嗎?

韓江林心裡感動,嘴上調皮地說,你也是一株養在深閨的美麗蘭花啊,也包括你嗎?

羅丹輕輕捶了他一下,佯裝嗔怒,這株花不是被你盜採了嗎,我看你是個不折不扣的盜花賊。

回南江的路上,羅丹說起投資的事,經過周密的考察,高汙染企業在內地生存的空間越來越狹窄,存在極大的風險,決定不再投資建汙染企業,而是利用本地豐富的木材資源,建一座木材加工廠,副主任就是為這事為羅蘭到白雲來協調關係的,分管副縣長和他們一起在望江樓打牌。

投資木材加工並非對地方經濟有利的事情,因為上級主管領匯出面協調,韓江林自然不好再說什麼。

羅丹說,熟悉的老闆投資總比不熟悉的好,如果準備在內地紮根,把生意做強做大,必然要在白雲找一個可以依靠的代理人,目前我還沒有找到合適的人選。

韓江林說,你開多少工資,工資高的話,我給你打工。

羅丹羞澀一笑,說,我的意思沒有表達明白,我指的是人們通常說的保護傘,做生意的人如果沒有保護傘為他們保駕護航,生意可能寸步難行。

韓江林看法沒有這麼灰暗,說,做生意需要保護傘一般是在兩種情況下,一是謀取不下當利益或者暴利,一種法制極不規範,你的生意不屬於其中任何一類。

大凡政治家都屬於理想主義者,生意人對社會環境可是感同身受,體會更深。

也許吧,有人還說我們是喪失理想的一代呢,韓江林看著羅丹美麗的側影,你的生意鋪得夠大了,為什麼還要開木材加工廠?

羅丹莞爾一笑,我知君心,君怎麼能不知我心呢?

韓江林耳熱心跳,有意掩飾自己的窘態,我擔心你管不過來。

羅丹得意地說,在我的企業裡,管理層都擁有相當的股份,大家隨著企業一同成長,事業和利益都是與企業共生的。

說話間,車到了電管站樓下,羅丹望了一眼樓上,真想和你一起上去。韓江林笑著說,春宵苦短吶,那就一起上去。

羅丹的媚眼吊了韓江林一下,說,鎮里人看見韓書記樓下停著女老闆的車,韓書記的風流韻事立馬成為白雲茶館的主流話題。韓江林無言應對,輕輕一執羅丹的玉手,休息吧。

羅丹交待韓江林暫代養蘭花,說,這株蘭花在南江的蘭花展上,肯定要一展群芳妒。

韓江林捧著蘭花要走,羅丹把他叫住,說,你就這樣走,沒有一個告別儀式麼?韓江林轉身回來與羅丹吻別。羅丹明眸含笑,潤唇輕輕一點,隨即閃開。車一溜煙梭向望江樓賓館方向,淹沒進灰色的夜裡。

品聞著空氣中淡淡的幽香,他對曉風解月的羅丹眷戀不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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