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江林說,等我問問,劉鎮江的商調函來了沒有。
事情點到為止,苟政達順水推舟,劉總已經過來了,你查到了給他辦一下。
剛放下電話,屠晉平又打電話來問這事。韓江林大為驚奇,心說,這個劉總能夠調動白雲的兩位最高行政長官為其說情,真不簡單啊。他回答屠晉平也只是說查一查,看商調函在什麼地方。
韓江林得意地把函件看了又看,心想,拖還真是一個好策略,背後的網路和關係水落石出了。
書記親自追問,不給一個迴音不好。韓江林給屠晉平回電話說,商調函查到了,因為不符合縣裡的進人政策,幹部室沒有拿出來討論。
屠晉平說,網開一面,特事特辦。
韓江林裝痴說,縣委檔案規定,特殊情況進人要常委會討論,我想這事進了常委會,以後要求調入的人就多了,縣裡的工作難做,這個人的調動,屠書記籤個字,明天就下文。
屠晉平沉吟了一下,我到白雲還沒有簽字調人,開了這個先例,縣委以後怎麼能夠把好進口關?
按照劉鎮江的條件,不符合縣委的進人規定,組織部無權辦理。
屠晉平說,老弟,有些人我們得罪不起,明裡不能辦就辦了不說,一個人是不是有能力,往往就在於能辦別人辦不了的事,這事就交給你了。
這不是明裡叫我違規嗎?韓江林心裡尋思,屠晉平說的還真有一些道理,如果說人人能辦的事,書記縣長招呼秘書辦理,只是舉手之勞,何苦費心給自己打電話呢?
放下電話,韓江林主政組織工作不久,對調動的辦法和套路不是十分了解,一時想不出主意。他想用李國勝和施超然所採取的暗渡過陳倉的策略,又覺得有些不妥,暗渡陳倉對於幹部調出有用,人走茶涼,誰也不會在乎一個調走幹部的情況。調進來則不同了,一個大活人擺在那裡,不管是本單位還是想調入本縣的人都會追問這個人的來龍去脈,紙終究包不住火。
假設劉鎮江作為特殊人才引進呢?他的特殊又在什麼地方?這樣一想,韓江林倒有些生氣,劉家還真不是東西,擁有幾百萬家產,只需一間小小的門面租金讓兒子花銷,足以抵一個人的工資,何苦叫他來鄉下折騰受罪?
辦公室吵吵嚷嚷的,韓江林剛關上門,隨即響起嗑門聲。門開,張主任站在門口,用徵詢的語氣小心問,韓部,待崗的聘用幹部非要見你不可。
韓江林抬頭了張主任一眼,剛才和聘用幹部做解釋有些激動,臉上浸出一些紅潤,倒有幾分可人。她偷偷抽身過來徵求韓江林的意思是,如果韓江林不願意見,她可以藉口韓部長開會去了,不在辦公室。
韓江林本欲去接見聘幹,機關工作需三思而後行,凡事慢半拍的告誡猶言在耳,他說,我處理完這個急件就過來。
韓江林拿著筆在案頭的檔案上比劃著,其實他什麼也沒有寫,腦子高速運轉起來,思考如何向他們做好解釋。
十多個停職停薪的幹部把組織部小會議室坐得滿滿當當,張主任一邊給他們倒水,一邊回答他們的提問,氣氛並不是十分緊張。韓江林看著眼前這情形,不由得一陣慨嘆,經過黨的多年教育和機關歷練,他們都是好乾部啊。這一聲慨嘆使韓江林的思想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剛才他對聘幹們有組織的上訪十分反感,想到了用外交詞令的辦法說服他們,現在,他對聘幹們深為同情。想到當初自己在南江掛職,為了回到縣裡求爺爺告奶奶,聘用幹部如今可是為了正當的權益、為了生活而向組織提出正當的要求,這可是他們辛苦十餘年應有的權利。
韓江林站在聘幹們給預留的主位上,環視了聘幹們一週,這可都是一張張熟悉的臉啊,韓江林在機關跟張副縣長當秘書時,沒少和這些人接觸。他的目光落在楊洪英的臉上,她似乎沒有了先前的直露和勇敢,或許是不願意為難韓江林,畏畏地躲在一角,明澈的眼睛裡充滿了期待。韓江林朝她點點頭,真誠地說,在座的各位都是我的老師、大哥大姐,有什麼想法和要求儘管暢所欲言。
站在旁邊的陳忠誠把手裡的信封遞給韓江林,說,我們的要求都寫在上面。韓江林接過來,把材料從信封裡抽出來,迅速地看著。十數雙眼睛刷地齊集過來,他感受到了一種責任,也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
看完封,韓江林眼裡蒙著一層淚花,心情有幾乎激動,說,大家想聽套話還是真話?
真話!異口同聲,整齊得就像小學生回答問題。面對處於弱勢的幹部,韓江林心頭滑過一絲難過。如果在某些領導眼裡,這些聘幹提出正當合理的要求是釘子,是叼民,此時此刻,韓江林覺得多年的教育和歷練,他們一個個奴隸性十足,向組織提正當的要求已經心懷恐懼。如果這種恐懼不疏導,累積起來,極有可能變成反判的思維和性格,對自己和對外物都會造成傷害。這正如歷史書上所說的真理,奴隸的反抗往往最為激烈。
韓江林說,你們的要求歸納起來是三個問題,一是通過招考的形式,解決幹部身份和待遇;二是要求按照企業的形式,交社會保險,納入社保範圍;三是按照聘幹分流政策,解決目前的生活費問題,大體上是不是這三個要求?
聘幹們紛紛點頭,陳忠誠說,韓部長,我們聘幹除了做機關工作,其他的什麼都不會做,有些人過年的錢都是借的,現在家家都有娃兒上學,希望組織發給原來的工資和過渡期生活費,得幾個錢給娃兒報名,不然孩子就要失學了。
想到養父東挪西借給自己籌措報名費的情形,韓江林心底一聲幽嘆,可憐天下父母心吶,他拍了拍陳忠誠的肩,陳主任,陳大哥,這個我能體諒,你看能不能這樣,哪家娃兒上學確實有困難的,你統計一下,給我一個名單,我給教育局通融一下,特事特辦,解決一下目前的困難。
有人說,韓部長,你的心意我們領了,我們是貧困縣,鄉下困難的孩子多,靠同情是解決不過來的。
韓江林點頭說,這我知道,經濟不發展,什麼問題也解決不了,我今天只是就是論事,解決暫時的困難。
大家紛紛點頭,感謝韓部長的好心。
一些說,韓部長人年輕,思考問題老道,還有一副菩薩心腸。
韓江林激動地說,這三個問題我倒過來回答,第三個問題,對於解決目前生活費問題,目前在崗的,我想各單位還發給了在崗工資,已經離崗的,採取過渡期辦法,發給過渡期的補助經費,上面規定是三個月的時間期限,考慮我們縣裡的情況,我請示縣長一下,時間能不能延長至半年。
補助經費會不會抵扣以後離崗的一次性補助呢?有人問。
不會,補助經費我們儘量爭取由各單位發給,分流補助由縣財政拿錢。第二個問題,我也想過這個問題,在企業工資幾年、十餘年,達到退休或者企業倒閉,就納入社保,你們為政府工作最少的也有十年以上,政府不會倒閉,一個檔案把你們分流了,領幾塊錢就走人,於情於理都說不過去,要把你們納入社保,又沒有相關的檔案規定,也沒有可以參照的先例,最要命的是,社保部門不同意這樣處理,我的想法是,以後公務員都是考試進入,年輕的同志通過考試的辦法進入公務員系列,年紀稍大的,暫時委屈你們一下,分流到國有企業工作,交納社會保險,解決老來以後的養老問題。
聘幹們滿臉凝重,表情十分複雜。韓江林說,第一個問題我已經回答了一半,公務員招考都有年齡規定,我想在座的年齡都偏大了,年輕人可以考錄公務員,年齡大的受到限制,即使參加了考試,市裡也不會審批錄用,大家都是老機關,對檔案精神理解比我還透徹,不要明知不可為而為之,浪費不必要的時間和精力。
韓江林言詞懇切,大家的情緒相對平靜,幾個人問了一些個人的問題,韓江林一一做了解釋。陳忠誠說,韓部長的解釋算是仁至義盡了,大家散了吧,以後有什麼問題,我們再來找韓部長。聘幹們走出會議室時,和韓江林點頭告辭,有幾個熟識一些的,主動上前和韓江林握手。
望著他們的背影,韓江林捫心自問,就是這些老實厚道的聘幹,為什麼會成為一些人眼裡的上訪釘子呢?
韓江林立即給苟政達縣長打電話,先說找到了劉鎮江的商調函,苟政達說要抓緊研究辦理,語氣有些急切。韓江林應承說,下次開部長辦公會提出來研究,轉了語氣說,苟縣,向你請示一個問題。韓江林把聘乾的要求說了,說了請聘幹原單位解決他們待崗期間生活費的想法。
苟政達說,我原則同意你的想法,這事就由組織部向相關的部門具體協商解決。
順手把皮球推了過來,真油啊。韓江林不由得心笑。接了一件棘手的活,韓江林算是騎虎難下,只能硬著頭皮迎難而上。他到辦公室吩咐張主任,你按照有聘幹單位的名單,通知各單位的一把手明天上午到組織會議室開會。退到門外,回頭交待一句,必須是單位一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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