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江林自己也曾受到潛在的威脅,他敏銳地覺察到,這種社會組織在目前條件下還可能是初始形態,不具備嚴密的組織性,但它經過一段時間的發展,特別是其中成員覺得在法律的空隙裡走鋼絲,並獲得現實利益之後,其結構和組織有可能逐漸嚴密起來,凝聚力也更加強大,逐漸向黑惡勢力發展。在濃瘡剛出現的時候及時治理,能收到事半功倍的效果,因此,還想勸王朝武報案。王朝武並沒有意識這種組織對社會的威脅,更多地考慮個人的處境,說,身正不怕影子歪,報了案,傳得沸沸揚揚,傳到不明真相的群眾耳裡,最後會跑調。
群眾有可能會被矇蔽,這有一定道理,韓江林問,真的就這麼算了?
這事到此為止,王朝武肯定地說。
隔壁屠書記的辦公室門開啟,政委與屠書記告辭,韓江林趕忙與王朝武說,我們都好好考慮一下這個問題,想一個萬全之策。
書記專車在樓下等候,屠晉平在副駕上坐了。小城人不講究,副駕視野開闊,也便於別人看見,也就成了主座。韓江林在後排坐下。屠晉平說,武裝部提出了缺編的四個鄉鎮人選,有時間你們配合武裝部下去考核一下。
嗯。韓江林愉快地答應。除了免去民族局長黃仕林職務的提名,這是他接受的第二項幹部考察任用工作任務。
來到順天酒樓,屠晉平領著韓江林直上二樓。歐成鈞和書記秘書小伍嗑瓜子等候。歐成鈞的丈母孃楊勝芝原是鎮人大副主席,和屠書記是同縣老鄉,又有女婿在辦公室當主任,加上自己的一些老關係,不愁客源,提前退休開起了這家酒樓。
聽到屠書記來到,楊勝芝熱情出迎,書記工作真辛苦,小伍十一點來安排的飯,一鍋好肉差不多連骨頭燉爛在鍋裡,撈不起來了。
對這種純民間式幽默,不需要動腦筋,屠晉平擺出一副平易近人的姿態,樂呵呵地笑,肉爛鍋鍋頭,準備幾把調羹,筷子挾不起用調羹舀喝,營養更豐富。
屠晉平吃飯喜歡清淡,還戒了酒,上有所喜,世風盛焉,白雲官場中的酒風收斂了不少。
屠晉平一看鍋裡燉的東西,喜上楣稍,帶著一點誇張的神情說,鷓鴣?嗯,不錯。歐成鈞拿來屠晉平喜歡的飲料,小伍給在座的盛了湯。屠晉平喝了一小口,舒暢地嘆了口氣,鷓鴣湯就是鮮。間接地表揚秘書會辦事。歐成鈞和小伍面露出得意之色。韓江林說,鷓鴣算得白雲的山珍了,經過屠書記大力倡導和引進,老百姓的餐桌上才多了一道鮮菜。
歐成鈞說,鷓鴣四十多塊錢一斤,相當於雞價格的兩倍,一般老百姓還喝不起鷓鴣湯。
韓江林想起楊洪英的事情,問,屠書記,聘用人員分流的事情,得想一個萬全之策。
屠晉平鄭重地點點頭,民以食為天,百姓吃飯的事就是天大的事,我總是慎之又慎,不敢輕易下決心。
韓江林知道屠晉平在這事上的態度,現在居然說出有違本心的話,心裡十分詫異。當他看到在座的都豎起耳朵傾聽時,忽然明白了,他需要向外人傳達一個資訊,即使縣委萬不得已下了分流的檔案,他當書記的也是萬不得已而為之。這樣避免與此相關的利益人員,把矛盾的焦點對準他。
王副書記不就成了犧牲品嗎?韓江林在情感上是傾向於王朝武的,上有政策,下有對策,造成政令不暢,已經是行政機關被垢病的地方。如果自己旗幟鮮明地支援王朝武,自然而然落入書記設定的陷阱裡,成了機構改革的犧牲品。把事情想明白了之後,不由得驚出了一身冷汗。心說,看來楊老爺子的教導沒有錯,在官場中機關重重、處處陷阱,必須像林妹妹進賈府一般,時時留意,處處小心為妙。
屠晉平趁機說了一通有關百姓利益為最高利益的話。如果不明白屠晉平的為人,也許會被他的這一番花言巧語所迷惑,韓江林深知屠晉平的心機,對他的這一番口號,用了一個傳統官場術語總結,口蜜腹劍。
不過,一般老百姓,只要聽到好聽的,誰管你心裡怎麼想?官員有怎樣的心機,那是他自己的事,而他對公眾的發言怎麼說,勢必影響到官員的政治生命。人們評價官員說,說的比唱的好聽,自然是把住命脈、切中其要害了。
屠晉平說,組織部也就分流的問題拿出一個方案。
不是有兩個方案了嗎?
那兩個方案,一個的主題是要按檔案辦事,絕對按檔案辦事,許多人的生活沒有了著落。一個是暫緩執行檔案,如果不按檔案辦事,又會捱上級批評,上面研究政策那幫傢伙,沒有想到百姓生活的難處,沒有想到基層幹部的苦處,從理論到理論,站著說話不腰疼。屠晉平藉機發了一通牢騷,這當然也是有意而為之。
在分流與不分流之間,其實並沒有第三條路可走,但受到孔老夫子中庸哲學教導的官員、中國的現實政治家,總想在磁場的兩極之間,找出一個第三極,比如說民主革命時期,就有人想在白色恐懼和紅色革命之間,找出一條中間道路,實踐證明,社會學上的中庸道德,更多地停留在哲學層面上,或者存在於理想價值座標之中。
韓江林悟到了屠晉平的手段,也廣而告之,說,吃飯是大問題,我認為,這個分流方案的重點和要點,應當著眼於保聘用人員的飯碗。
屠晉平瞪大眼睛看著韓江林,要保飯碗,也就談不上分流了,神情恨恨的,似乎在罵,這不是脫褲子放屁嗎?
韓江林訕笑地將屠晉平一軍,說,書記教導,民以食為天。
屠晉平這才笑了,忽然想起什麼事,臉由晴轉陰,我們千辛萬苦搞建設,可還是有人想拖後腿、拆牆腳。
怎麼回事?書記突然生這麼大的氣,韓江林自然不能等閒視之。
歐成鈞代屠晉平把農行不聽從管理,把國家下撥的新增貸款全部劃抵原來的欠貸,道路改造、經濟林營造、興修水利,還有農網改造,幾乎所有的國家貸款停止了。
一個堂堂的縣委書記,屠晉平還沒有享受不被人放在眼裡的境遇,氣憤地說,他什麼錢都敢宰,還真以為是專門劫人錢財的綠林好漢了。
應當以縣委政府的名義出面找市支行的領導。
找了,市行領導說下級行有任務,有自主經營的權利,不插手下級行的具體經營行為。
韓江林心想,這點小事也難倒了一個地方行政長官?眉頭一皺,計上心來,只是故意裝著深思熟慮的樣子,沒有急著說出來,主要是想給人一種老練沉穩的印象。官場中人,氣質上以老練沉穩為要務。
見大家都沒有想出好主意,他才慢條斯理地說,不是沒有錢嗎?農網改造也順便改造一下農行片區的管網,還有,農行前面的道路遲早要整修,晚修不如早修,在修整道路的時候,順便叫自來水公司把水管修一修,那一片的住戶說水管老化,時常漏水,修路的時候,農行門前的人員要分流到對面,不然,施工危險,不能拿百姓的生命開玩笑,叫施工隊砌一堵牆,擋一擋過往行人……
屠晉平眼睛發亮,嚼東西的速度停了下來,但他什麼也沒說。對於這種事情,只可意會,不可言傳,何況以後需要做的事情,都是電力局和自來水公司、以及建築施工隊的企業行為,以企業對企業,在外交上能夠處於對等的地位。
歐志鈞什麼也不說,因為他不能誇韓江林,否則一個部長的主意居然高過書記,對誇部長的人,對韓部長自己,有百害而無一利。他暗向韓江林投來敬佩的一瞥,然後不聲不響地出去,在另一個房間逐一給電力局、自來水公司和城建施工隊老總打電話。處理好這一切,歐成鈞回來坐下,神秘地笑著說,廟已經修好,只等香客來燒香拜佛了。
屠晉平若無其事地問韓江林,上次我回家,逛了一趟花市,南江的蘭花在白雲已經非常有名,可不可以在這上面做做文章?
韓江林說,我們正在調研,條件成熟的話,想在民族風情節上,舉辦一個蘭花展。
這可是個好主意,能不能把南江的蘭花展,先在白雲的河濱展出,南江的分會場開幕,再移花南江?
我們堅決落實書記的指示。韓江林呵呵一笑,南江的蘭花品種好,價值高,只怕展出後不能移花南江,而是移花接木,被外地蘭花愛好者購走,南江蘭花展就沒花可看了。
南江青山秀水養美女,不看蘭花看美女,也是一道不錯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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