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五章 依風歌詠

從工作性質上來說,男女幹部並沒有本質上的區別,但是,如果從政治藝術的角度考慮,同盟軍中由於性別不同,產生的社會效果截然不同,男同志是堅定的支援者,是政治基礎之一部分,女同志則利用她們習慣交流、表達、傾訴的優勢,只要關心她們政治上的成長,她們感恩戴德的心情就像鹽分子一樣,在社會上浸透、傳播。

女同志能夠起到號角的作用。韓江林心想,宣傳鼓動也是戰鬥力的一部分,這是為什麼戰爭時期,女人一般充當了宣傳員的原因。

如果說科級幹部只有拼後臺、拼政績得以升遷,在眾多副縣級中,同一項工作任務,由於大家分管的具體任務、方向、層面不同,不可能再分出具體的政績。古時有觀民風的官,以褒獎提拔官吏,現實觀民風的活動,是上級派出的幹部考察組的考察,考察組通過考核官員的德能勤績評定幹部,而這些都依靠幹部們來評說,誰的政治同盟軍多,政績自然也大。

除了潛在的其它因素,副縣級幹部給上級領導的印象更多地依靠個人氣質、政治聲望等得以升遷,而政聲來自於科級幹部的口碑。機不可失,時不再來,要想在政治上有更大發展,現在正應當利用自己的職位優勢,開始著手組建政治同盟大軍。同盟軍越大,呼聲自然越高,造成的社會影響必然更大。

當燒烤的香味伴隨著女人們的笑聲在空氣中自由散漫,韓江林心情為之一震,覺得美好的前景開始向他招手。

小鄭釣得兩條兩斤多重在紅鱗鯉魚,小周到稻田裡撈來一把乾枯的稻草,把鯉魚包好,放在火邊慢慢烘烤,稻草燒掉,香味浸進鯉魚裡面,鯉魚吃起來格外香甜可口。

組織部和南江干部的第一次聯婚是成功的。南江的女幹部潑辣大膽,又熱情周到,一口一個石部長、楊主任、張主任,把幾位捧得暈乎乎的找不著北。喝了點酒,女同志面若桃花,她們是情感型的,比男同志更容易直接表達心中願望。

劉主席柔媚的女性電光眼顧盼生輝,對石雨林說,石部長從基層出去,知道鄉乾的辛苦,都熬成大齡青年了,還找不到物件,你不幫我們,誰還幫我們?團委王書記格格笑著幫腔,不幫也可以,以後找不到男朋友,成了大齡青年,天天上你家,鬧你個雞犬不寧?

三個女人一臺戲,幾個人一唱一和,石雨林像在雲裡霧中,只得求助韓江林,韓部長不在這裡?提拔調動還不是他一句話?

這句話又引來幾位一陣炮轟,一個說,韓部長自己的稀飯還沒吹冷,還要靠你們幫忙才能上去。又一個說,南江鎮和組織部都在韓部長領導下,是一個鍋子裡吃飯的一家人,家長不管具體事,我們賴定你這個副家長了。

暮色降臨,席終人散,一夥人仗著酒意,小時所受的文化薰陶這會兒表現了出來,小車一路起伏顛簸撒下一路歌。即至路頭分手,大家竟然難分難捨了。歌聲遠去,韓江林依然陶醉在飄渺的歌聲中,心想,孔子所謂沐浴春江、歌詠而歸,不過就是這樣的生活吧。

腦子裡重現熱鬧的場景,臉上浮現出淡淡的微笑,心說,女人是天生的外交家,在與外界交流接觸過程中,親和力很容易發生作用,往上跑專案什麼的,可能比男同志更有優勢。

一路上,張主任和石部長盛讚南江女幹部素質高。一向羞怯的小楊也仗著酒意說,韓部長培養的幹部,素質哪能不高?小鄭笑著說,兵熊熊一個,將熊熊一窩,韓部長手下素質不高,他能當部長?

石雨林感嘆地說,一頭領頭的羊,會把一群狼帶成綿羊,一頭領頭的狼,會把一群羊帶成狼,我們那個鄉,論文憑,論年齡,論經驗,都不錯,論能力,論幹勁,論氣質,與南江相比,真是天上地下。

一次簡單的聚會,竟然變成了幹部素素質評比會。韓江林想不通,哪能從聚會上看出幹部的素質?不過,南江的幹部給組織部的同志留下好印象,這正是他的目的所在,既然火點起來了,他只能加柴,不能潑水。

南江的這幾位同志工作真的出色,我很滿意。韓江林說這話,語氣是淡定的,但淡定中包含深意,聚會叫她們過來,已經傳達了某種特殊的資訊,現在又誇她們,資訊再一次明確,她們是不錯的,他會提拔她們。他只是把這種心理暗示傳遞給了石雨林他們,因為他不能具體操作,不是他不能操作,如果他事事親躬,親自操作這事,只能說明他在政治上還不成熟。這好比一個老師,只需要一個題目,方案的具體解法,則需要學生去完成。

半途,韓江林手機有提示資訊。上面有幾條資訊,一條是縣委星期天十點召開常委會的通知,在幾條垃圾資訊中,其中一條只有短短兩個字,小心。後面加了一串感嘆號,韓江林看是一個陌生的號碼,不知道這資訊來自朋友還是對手,更不知道是好心提醒還是警告,心裡一沉,臉色陰鬱下來。

小鄭注意到韓江林神色變化,關切地問,沒事吧。韓江林沒有任何表示,眼睛平視前方。人們一般把打聽他人隱私當作關心,通過這種關心,領導心腹往往因此介入領導私生活,進而左右領導的意志,韓江林不能給小鄭這樣的機會。

小鄭先把韓江林送到醫院宿舍大院門前,韓江林下車走進大院。繞過花園小道,一個黑影從花臺間站起來,像一尊黑塔擋在面前,幽幽一聲叫,韓部長。

這一下把韓江林嚇得不輕,以為是有什麼人想謀害自己。等定眼認真一看,原來是楊卉的老公朱明。韓江林心想,以後回屋得小心,萬一真有某個人想謀害自己,現在不就得手了嗎?這一念頭使他心裡有氣,一邊往裡走一邊用質問的語氣,你到這裡來幹什麼?

朱明一向對韓江林心懷敬畏,小心地說,有事找你。

樓道里,韓江林不再說話,怕鄰居聽了去。進了門,開啟燈,見朱明手裡還提著東西,語氣就更重了,有事不會打電話?

朱明在沙發上坐下,不安地搓著手,這事電話裡說不清。

白雲人說話像竹筒倒豆子,特別是對比自己小的人用短促的語氣說話表達親切,你有好大的事情,電話居然還說不清。

朱明眼睛看著地板,一五一十地把想調改行調國土局的想法說了。

當老師不是很好嗎?

老師辛苦。

剛調進縣城就想改行,改行那麼容易嗎?韓江林說,現在政策禁止老師改行。

朱明囁嚅地說,教育局同意放了,國土局長說,只要組織部下文,他們同意接收。

韓江林心裡一直鄙視朱明,鼻子裡冷笑一聲,組織部下文他們接收,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組織部能下這個文嗎?國土局進人屬於人事局管,組織部只管鄉鎮機關和縣委機關,還有就是科級幹部,你是科級嗎?

朱明被韓江林嗆得說不出話,但他似乎很能磨,不達目的誓不罷休,賴在沙發上不願意離開。韓江林只得給楊卉打電話,問,朱老師的事情是怎麼回事?

楊卉說,他想改行,我有什麼辦法?

他在我這裡。

楊卉沉默了一下,說,既然他那麼想改行,你就幫他想想辦法吧。

韓江林對楊卉從來都是言聽計從,這事卻讓他有些為難。他還沒有正式接管組織部的工作,不知道以怎樣的方式把這事切入進組織程式。他說,這事得緩一緩。

楊卉笑了,你不會也要菸酒菸酒(研究研究)吧。

韓江林一怔,沒想到進了縣城、升了官,見多識廣,楊卉也會油調滑腔了。他本想問,屠書記的意思怎麼樣?側目看了朱明一眼,話到嘴邊嚥了回去,說,我覺得當老師單純,挺好的。

有些人不想單純,還想升點小官,你能有什麼辦法?

韓江林從楊卉的語氣裡,知道這事已經屠晉平同意,而且有了更遠的安排,屬於楊卉犧牲自己的交易的一部分,所以決定做順水人情。自從把組織部長當成升遷目標之後,韓江林已經對權力的社會學掌握透徹,如果幫自己親近的人太多,人們會說這個人任人為親,如果鐵面無私,六親不認,人們又會說這個人不近人情,不值得支援,自己又會失去許多支援者。韓江林的人事原則就是,只要有機會,你好我好大家好,助人為樂。

掛了電話,他對朱明說,回去寫個申請,該籤什麼字蓋什麼章,每一個程式都要走到。

朱明見事情搞定,站起來告辭。望著他略為佝僂的背影,韓江林感覺他有些可憐,心想,有關楊卉的風言風語一定傳進了他的耳裡,他該承受多大的壓力啊,一個地方的頭就是土皇帝,他聽到又能怎麼樣?在已經發現的腐敗案中,有些人為了謀官謀利,巧施美人計,主動把自己的女人送到土皇帝的床上。改行,謀一個小官,這是唯一能夠瀰漫他損失的辦法了。

關門時,韓江林不小心踢著朱明撂下的塑膠袋子,埋怨自己,怎麼不叫他拿回去呢?拉開看了看,裡面全是小不丁點的蘋果,心裡便有些生氣,心想,如果不是楊卉做出了犧牲,憑著葛朗臺一般的吝嗇,還想在社會上混出名堂?做夢去吧。

韓江林給熱水器插上電源,想洗個澡好好睡一覺。茶几上的手機響了起來,韓江林跑出衛生間,一看號碼,摁下接聽鍵後,畢恭畢敬地站著,書記,有何指示?

江林,你回家了?到紀委辦公室來一趟。屠晉平改叫韓江林名字,好像因為同一個女人,兩人的關係變得密切了似的,讓韓江林感覺肉麻,隨即想起朱明的事。但朱明的調動乃至於以後的提拔,都屬於做了而不說的範疇,不能直接跟屠晉平說,只能心照而不宣,與其它需要簽字的檔案一起拿給屠晉平簽字,搭車過關。

一遭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任科級幹部時,韓江林一聽到紀委就發怵,現在他躍上縣處級臺階,縣委紀的幹部都在他的管理範圍,他再也不用害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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