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總說,我們做生意是為自己,你為幹工作是為人民服務,意義不同的嘛。
酒過三巡,韓江林胸腔內部彷彿成了一團火爐,身子飄了起來,頭卻越來越沉,他感覺今天心裡塞著什麼,急切地需要表達,便不停地說話,席間的氣氛更為活躍,酒下得更快。鄧總用敬佩的語氣說,怪不得韓書記要用大杯,原來這麼能喝。
韓江林放聲大笑,酒逢知己千杯少嘛。
鄧總深為感動,又舉杯敬酒,一碰而幹。看到韓江林幹了酒,感慨地說,碰幹碰幹,難怪南原市的椪柑產業發展這麼快,原來是我們領導這麼得力。
酒越多,韓江林心中的傷感越深,好像一股騰湧的泉流被壓抑在心底,感覺要湧出來時,他站起來離席,站在洗手間裡。
透過窗子眺望幽幽清水江,韓江林黯然心酸,難怪古人會有過盡千帆皆不是的怨嘆,相思原來是道不盡的愁啊。轉念一想,曉詩已經與自己離婚,天際識歸舟是白日夢了。此情綿綿卻無相見之期,眼下只能借酒消愁了。
喝得滑口,又兩杯酒下肚,韓江林喉頭如火中燒,不勝酒力,睜大眼睛張望其它人,也都有了酒意,各自找了人說話。韓江林趁大家不注意,悄悄溜出房間。把著扶手下樓梯,身子像在風中飄旋的落葉,最後一級樓梯踩空,身子前撲,差點跌倒。春蘭就在旁邊,趕忙過來扶住,問,江林,醉了嗎?
韓江林掙脫她,站穩了身子,睜大眼睛看著春蘭,豪爽地揮手大笑,姐,你看我醉嗎?那點酒算什麼,他們哪是的我對手?
春蘭埋怨道,喝酒就好好喝,用得著拼嗎?
韓江林見姑媽站在廚房門口看著自己,說,姑媽,我是拼酒的人嗎?
春蘭說,醉了就睡,這裡有床。
韓江林豪氣十足,我不醉,姑媽,我走了。
韓江林昂頭挺胸、邁著方步走出了蘭芳酒家。蘭芳搖頭一嘆,小韓這人什麼都好,就是性子軟,經不得勸酒。春蘭看著韓江林的背影,對他放心不下,緊隨身後。
迎風一吹,韓江林感覺把持不住自己,只想就地倒下,讓靈魂隨風升上天堂。這個時候,沒有比死更痛苦的事情了。他把自己落到今天這地步歸為曉詩棄她而去,憂怨不已:人們常說多情女子負心漢,曉詩,你一個女子怎麼這麼薄情啊。
韓江林舉起拳頭擂打胸口,發現臨街的門口,一個老漢用異樣的神情注視著他,韓江林放下鬆開拳頭,友好地朝老漢點了點頭。昂著頭目不斜視地前行。他不斷地打氣,告誡自己,江林,你是南江的書記,不是酒鬼,絕對不能倒在南江的街頭。
從蘭芳酒家到電管站的路,竟然像萬里長征的一般漫長,上了樓,韓江林已經耗盡了所有力氣,正想掏鑰匙開門,一陣目眩,耳邊嗡的一聲,撲通一聲一頭栽在門上,靠著門坐在地上。
聽見響動,春蘭趕緊上樓,發現韓江林倒在地上,人事不知,她搖著他,江林,你怎麼啦?
韓江林像死豬一般一動不動,春蘭站起來想叫人,忽然想起會有損他的形象,只得自己處理眼前的危亂情況。從韓江林手上找到鑰匙,開了門,把韓江林從地上摟起來拖進屋。
韓江林受到驚動,胃裡的東西翻江倒海一般傾洩出來。吐了一地,濺了春蘭一身。春蘭顧不得自己,把韓江林短沙發上坐好,打水給他抹去汙物,幫他脫掉外衣,安頓上床。回頭發現衣裙上上下下都濺上汙物,胃也被攪動起來。她衝進衛生間,把衣裙抹下來,放水沖洗。等她洗好衣服站起來,發現鏡子中的自己只剩乳罩和一件粉色內褲,幾乎赤身裸體,頓時呆住了,不知道怎麼邁出衛生間,怎麼走出屋子。
春蘭把衛生間的門開了條縫,韓江林躺在床上像死豬一樣。她仍然不放心,用溼裙子遮擋胸前,見牆上掛著一件外套,先取下來穿在身上。裝衣的紙箱放在床邊,她摟起一個紙箱躲牆角,慌張地翻找衣服。沒有找到曉詩的衣服,翻出了韓江林棉毛衫。春蘭穿著身上,像馬戲團套著寬大衣衫的猴子一般滑稽。
房裡裡縈繞著男人的鼾聲,春蘭在房間裡不安地走來走去,不時看一看身上的衣衫,心想,今晚這個樣子是出不去了,即使壯著膽子出去,養母蘭芳那裡也不好交待。她覺得還需要跟養母說一聲,省得養母擔心。自己的手機沒有帶出來,她只得翻出韓江林的電話,跟養母撒了個謊,說遇到幾個同學,在一起打牌,叫養母不要等。養母問,幾個老闆都醉熏熏的,小韓沒事吧。春蘭說,小韓穩穩當當地走回家睡了。
掛了電話,春蘭拍了一下自己的臉,火辣辣直髮燙。跟養母通過電話,春蘭稍微安下心來。她站在窗前,望著黝黑的河岸,星星點火從眼前飄過去。忽然,鼻子裡飄進一絲淡淡的汗味,這是她久已忘卻的男性的氣息,她不由得怦然心動,回頭看韓江林,正歪著臉像個孩子似的睡著。春蘭笑了笑,心底瀰漫著淡淡的酸楚。
春蘭從小書架上翻出幾本雜誌,坐在沙發上翻看。看得迷糊了,恍然經歷著留在夢影裡的生活,男人睡在床上,自己在一邊看書,多麼溫馨宜人。春蘭想,如果眼前這個小男人不是表妹的丈夫,和這種性格上沒有壞毛病的人在一起也不壞。然後,她又繼續看書,那種念頭漸漸被睏倦取代。抬頭看了一眼寬大的床,眼睛彷彿碰上了什麼堅硬的東西,趕緊閉上眼睛。春蘭擔心韓江林再吐,從衛生間裡拿出一個木盆放在床邊,又把一杯水放在他伸手勾得著的地方。然後從床下的紙箱中翻出一張毯子,關了燈,在沙發上躺下,枕著手望著天花板,心說,孤男寡女呆在一個屋裡,被人知道了,以後就說不清道不明瞭。在床上充滿節奏感的均勻鼾聲中,春蘭沉沉睡去。
半夜,韓江林小腹脹痛而憋醒,他跳下床跑進衛生間暢快淋漓地排洩了一通,喝的酒急,他年輕身體好,酒消化得快,排洩之後頓時渾身通透。
清冷的月高掛窗前,他望了一眼薄霧籠罩的河,幾點星光在河裡遊動,遊絲般的霧帶來一絲清新的空氣,韓江林搖動雙臂,心想,要是這時候跳進清涼的河裡痛痛快快地游上一陣,肯定是神仙般的享受。
他走出衛生間,忽然發現沙發上多了一個什麼東西,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猛地搖了搖頭,潔白如霜的玉臂清輝讓他驟然一驚,失聲叫道,曉詩?
他踮起腳小心靠近沙發,一縷若隱若現的香暖氣息纏繞著他,浸透進他的心裡,身體內長期被壓抑的慾望像油一般熱起來,快要燃燒了。這一刻,他的心如同一葉飄遊的浪尖的小舟,旌心搖盪。他站在沙發邊,想蹲下身子擁抱沙發上的可心人兒時,月亮的清輝正好照著沉睡的美麗臉寵。
姐?韓江林失聲地叫道,趕忙用手堵住嘴。春蘭受到驚擾,玉臂挪動了一下,輕輕地呢喃一聲,仍然安詳地睡著。
安睡的女人多麼可愛啊。韓江林心想。他退了幾步,春蘭身上散發出的濃郁體香讓韓江林欲罷不能。寬大的衣衫遮不住女人的胸脯,雪白的豐胸像溫暖寬廣的春草地,讓男人充滿的渴望。
孤男寡女,乾柴烈火,誰也不知道在這深夜裡會發生什麼。何況韓江林是那麼地喜歡眼前的女人,他曾經多次在夢裡和她交合過。而此時此刻,只要伸出手臂,眼前這個美麗而丰韻的女人就是他的懷中尤物。他想象她是喜歡他的,可他又不敢確定。
他把手伸出去,卻在半空中停住,強鍵有力的手竟然像風中的弱柳一般軟弱無力。春蘭身子挪動了一下,嘴微微翕動,彷彿一隻飢渴的小鳥盲目地尋找什麼。愛昧的氣息在黑暗中擴充套件,他感覺快要爆炸了。
他從窗臺上取下攔網,望了沙發上的可心人兒一眼,悄悄開啟門,跑了出去。
在碼頭下面的沙灘上,韓江林赤著腳來回奔跑,粗糙的沙礫硌得腳底生痛、發燙,身體熱和起來,韓江林脫光衣服,提著攔網跳進河。
冰涼的河水讓他的頭腦清新了,冷靜下來,心想,得失得失,有得必有失,如果他擁有了春蘭,意味著他將會永遠釋去曉詩。曉詩暫時離他而去,但她就像他心底裡永遠做不醒的溫暖的夢,目前,他還不想失去這樣的夢。
如果春蘭姐成了自己的女人,那麼,這麼長時間以來,信作和依賴的姐姐就不再了。如如果熱情冷卻下來,他和春蘭姐不能在一起,情人變成仇人,他最後還剩什麼呢?與其扁擔無扎,兩頭滑,不如緊緊抓住一頭,擁有一個永遠關心、愛護自己的知心姐姐。
放了攔網,韓江林坐在岸上賞景。透過河川薄霧,遙望天上淡月,想起「煙籠寒水月籠沙」的詩句,意境何等的美妙。杜枚另外的詩句「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倖名」,說明人生溫暖的幸福恍然如夢,不變的只有心底的信念。曉詩就像他的人生導師,把他的人生信念樹立起來,經過千辛萬苦,他由一個孤兒搖身變成了白雲的組織部長,在白雲這塊地方,多少也算一個人物了。今天的地位既是勤奮工作的報答,也是他和曉詩智慧融合的成果,他不能輕易毀掉。
如同太陽月亮的黑子陰影被人注目,而石頭整塊的黑斑被忽略一樣,人的地位高了,自然關注的人就多,任何小小的行為過失就有可能導致重大的失敗。一個成功的社會活動家並不在於他做了多少事,人們也不在乎他內心有多善良,人們關注的是他的言行。一個領導所有表現都是通過外在的行為得到體現,潔身自好,是領導保持良好的社會形象的基礎。
當腦海中回想起春蘭酐睡的可愛模樣,他心底仍然感覺到溫暖。他望著蒼茫的河,心想,如果曉詩永遠不回來,他會不會和春蘭姐在一起呢?躺在漂亮的姐姐豐腴溫暖的懷裡,享受著姐姐的關懷照顧,人生一定非常幸福的吧。
這個念頭剛一齣現,他就搖了搖頭,試圖把它丟擲腦海,心想,生活是一個未知數,未來的生活由未來確定。
天漸漸亮了,韓江林重新下水收了網。攔網上掛滿了銀色的魚兒,他腦海裡一團銀潔如雪的影像一閃,一個憂怨的聲音在耳邊說,我可是曉詩的姐姐啊。韓江林迅速搖了搖頭,努力把讓他怦然心動的念頭從腦子裡甩出去。
沿著蜿蜒曲折的河岸慢慢走,早晨清新的空氣讓人產生了諸多的想法,他把曾經愛過的女人細細想過一遍,如果沒有那麼多欲望,而是平靜地和楊卉生活在一起,情形會怎麼樣呢?平靜而這祥和的生活一定會非常幸福吧。現在他和楊卉都有了一定的社會地位,但是,兩人都為此付出了許多。或許人生自有一條永遠不變的遊戲規則,獲得越多,付出必然更多。
韓江林不時把用楊柳條串起的魚兒拿到眼前看看,想到春蘭看見這麼多新鮮的魚兒,美麗的臉上一定浮現欣喜的表情。這樣一想,心情歡欣起來,寧靜的河灣裡彷彿響起一首渺茫的歌謠。
哎嗨喲,
清水江裡魚兒多,
妹妹送哥去下河,
打魚撈蝦為生活,
哥打魚來妹織網,
豐衣足食好生活。
清水江歌謠和經過文人加工處理的戲文比較,自有一種古樸風韻,呈現出自然的情調。
屋裡瀰漫著如絲如縷的香暖氣息,卻是人去樓空。經過女人的妙手整理,床上和沙發上都摺疊得整整齊齊。茶几上放著一張紙條,上面一行清娟秀的字:小韓,我走了。簡約得不能再簡約,把無窮的意韻留在字後面。
韓江林試圖尋找著什麼,發現連衣裙仍掛在房間裡。這給了他打電話的勇氣和理由。
電話接通,韓江林劈頭就問,你在哪裡?
話一齣口,韓江林就感覺冒昧了一些,只有在親密無間的人之間,一般才會採用這種方式。
春蘭沒有接韓江林的話,用姐姐的語氣委婉責備,小韓,以後少喝點酒。
知道啦,我今早網得不少魚,還想讓你給我做醒酒湯。
春蘭的情緒歡欣飽滿,網得多少?要知道你去打魚,我就不走了。
韓江林洇了一下,我想你一輩子不走。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永遠。
春蘭說,別對一個女人說這種的話,不然,她會自作多情,以為你在向她求婚。
如果是呢?
電話那端靜默了一會,春蘭幽幽一聲嘆息,我們有那個條件,沒有那種緣份。
什麼意思啊。韓江林用了誇張和調侃的語氣,避免兩人以後見面的尷尬。
春蘭卻是非常鄭重地說,婚姻有三種,一種是世俗婚姻,不管兩人有多少感情,只要得到社會承認,舉辦了傳統結婚儀式,就可認定為夫妻,一種是法定婚姻,兩情相悅,共同到婚姻登記所登記結婚,還有一種,雖然雙方沒有取得世俗認可,也沒有到法定機關登記,卻相親相愛,以夫妻的名義過著同居生活,你和曉詩只是秘密離婚,在世俗的眼光中,你們仍然是夫妻,你自己也仍然對曉詩魂牽夢繞,有什麼理由給其它人送玫瑰花?
一般來說,男人善於研究社會,女人卻擅長研究婚姻,韓江林不得不承認,春蘭對婚姻的想法比他透徹得多。他在心裡說,姐,如果有來生,我一定把世間最美麗的那朵玫瑰花采摘給你。卻笑著說,你穿什麼出去的?
都是你惹的禍,曉詩的套裙又小又短,我都不好意思見人。埋怨完以後,換了陳述的語氣溫柔地說,深圳一個朋友來南原考察投資,要來看我,我現在打車回白雲了。
韓江林想象春蘭狼狽穿過街的模樣,也笑了,臉卻熱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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