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書記在接待什麼人,果斷地命令,江林,有事請說。
韓江林簡單地把信中得到的資訊說了。屠書記嗯嗯應著,韓江林彙報完,他只簡單地說了一句,我知道了。
解決百姓生活和就業是政府的職責,老同志再就業確實困難,能不能幫助在企業裡找就業崗位?韓江林一字一頓,想把意思表述得更清楚一些。
屠晉平聽完,帶著長者的教訓口氣說,我的小韓部長,不在其位,不謀其政,在你任職談話時,縣委表明了態度,你是在其位,不謀其政,這個事情是組織部和人事局在弄,縣編制委員會主任是苟縣長,副主任是王副書記,事情不到我這裡,也不到你那裡,你就不要插足,領導就要有領導的樣子,一開始插足矛盾,結果把自己放在一個對立面上,以後怎麼工作,怎麼處理矛盾?怎麼保持中立,怎麼拍板?
從領導藝術上說,屠晉平說的一點沒錯,但領導又必須承擔責任,如果講藝術而放棄責任,那就不是人民公僕,而是政治分子了。韓江林說,他們把信寄給了我,請求我處理。
屠晉平說,我是說組織程式,不是說民間的渠道,你是領導,當然只能重組織渠道,至於他們給你的信,你交給組織部處理就是,請組織部找他們談話,做做工作。
韓江林對這種做法表示質疑,他們告的就是組織部和人事局,如果要組織部處理,那不是自己扇自己的嘴巴?
這是沒辦法的事情,組織程式就是這樣。
韓江林弄不明白,這種有明顯漏洞,對告狀者極為不利的制度和程式,怎麼做到公平公正地履行職責,怎麼安撫人心?
屠晉平猜到了韓江林的想法,語重心長地開導說,組織人事有嚴格的紀律,僅有同情心是不夠的,組織人事工作思考上在超前半步,操作上要後退半步,具體操作的時候,我們會按照其他縣的辦法操作,不爭第一,也不墊底。
書記定了調,韓江林自然不好再說什麼。掛了電話,他無奈地嘆了口氣,本想上辦公室與屠晉平見個面,現在這種心情也沒有了。
吳興財看韓江林難過的樣子,勸慰道,韓部長,心太軟會吃虧,還會吃苦,反正事不關己,高高掛起,以後適當心腸硬一點,手段辣一點。
韓江林不置可否,只感覺心痛,默然長嘆,辭退一個人,可能會把一個幸福的家庭推入黑暗深淵啊!
韓江林忽然對人事工作有了新的認識,對清退機關事業單位聘用人員問題感到擔憂,從屠晉平的話裡他猜到,縣委、政府的主要領導在處理這些人員的態度上,分成對立的兩派。主要領導各自為不同的利益群體說話,形成兩大對立的不同利益群體,在白雲這樣的小縣裡,其影響必然超出事情本身。
人們常說,縣裡的人事就是書記的事,分流上百人這樣的重大人事事件,書記能置身事外?好鋼需鍛造,好事需多磨。屠晉平是不是有了更高明的策略,於是有意把權力放給組織部和人事局,讓兩家分管領導吵得不亦樂乎,直至打得兩敗俱傷,他再中間調停?林語堂先生曾經說過,中國所有的問題就是吃飯問題。踹人飯碗的事,除了少數激進派,一般的書記都是折中派。剛才自己向書記提出把分流人員流向企業,由企業接納的建議,不同樣是一種折中策略麼?
前思後想,韓江林感覺已摸到屠晉平的思想脈絡,心情稍為平靜,決定聽從屠晉平的意見,暫時不介入任何一方。主意拿定,他再拿起信看了看,覺得自己終歸背叛了寫信者的信任,成為了一個不作為、逃避責任的不合格領導。
韓江林看時間還早,決定請縣計委的龍主任吃頓飯,請求龍主任從計委渠道再跑跑省計委,把專案落實下來。
龍主任比岳父蘭槐小兩歲,韓江林任副鎮長,分管南江扶貧開發時,計委渠道下來的扶貧專案款,龍主任雁過拔毛,扣下百分之五的管理費,數額小的專案,則扣掉百分之十。從上面下來的專案款已經在算盤上細算到小數點,他這一扣,加上財政又分期撥付,許多專案往往搞得半場不落,成為爛尾工程,更多的則是豆腐渣工程。韓江林對這個主任大人心中窩火,又悚他在白雲的背景,小心避開不去觸碰他。
車開到計委樓下,韓江林找到主任辦公室,龍主任正在筆記本上抄寫著什麼,抬頭見韓江林,熱情地站起身來握手,說,你不是在黨校學習嗎?我昨天還跟小王說,有空上去看你呢。
龍主任文憑不高,水平不深,卻能穩坐計委主任交椅十來年,除了資深背景,靠的就是這種典型的套話,客氣的假話。韓江林嘿嘿一笑,哪敢勞駕當叔的?我這不是主動來看你了嗎?
龍主任一笑,趕緊招呼辦公室倒茶,問,有什麼事嗎?在他的一畝三分地上,又是對韓江林這樣的小輩,免不掉他的官僚架勢。韓江林看不慣這種派頭,一直認為龍主任年紀大,跑不動什麼專案,自己就任常委接手組織部時,第一件事要向縣委建議調整人事,把佔著茅坑不拉屎的老官僚拉下馬。
辦公室小潘端茶過來,清秀的臉上笑容花團錦簇,讓韓江林又是一驚,原來進計委辦事時,門難進、臉難看、事難辦,自己還不是正式的常委、部長,這些人已經春花爛漫,如果他走進了組織部,他們還不得熱情似火?原來讀蘇秦遊說六國的故事,蘇秦家人對蘇秦成功前與成功後的不同態度,他感到不解,認為不管事業是否有成,對待親人的關愛之心應當是一致的,不至於受世態炎涼、人情冷暖的影響。現在看來,不由得他不承認,花兒不會面向黑暗和寒冷開放,永遠只向有能量的太陽開放,永遠迎風招展。
剛說出請龍主任吃飯的話,龍主任立刻跳了起來,說,我請我請,你那裡不方便,我這裡吃飯喝酒的小錢還是有。龍主任便前言不搭後語地說起曾和省計委某某處長一起喝酒,上面撥了多少專案款,意思是向韓江林宣揚他和省、市計委的良好關係。他這話只能唬住那些與上面來往較少,與周邊市縣資訊交換較少的老領導,唬不住韓江林。東江縣去年渠道獲得的專案款五千餘萬,白雲這方面的專案款只有一千餘萬,僅為東江的五分之一。年輕同志對年輕同志,喝酒能喝出關係,喝出生產力,但對老同志,特別是老同志對年輕同志,喝酒僅是消遣、娛樂,不會產生任何生產關係因素,橫亙的代溝是雙方無法逾越的障礙,這也是韓江林著意要拿掉他的原因。
說真話沉重,說假話無聊,兩人閒坐說閒話,龍主任極力述說與蘭槐年輕時代的友情。韓江林不勝其煩,如坐針氈,外人都認為他攀上了高枝,又何曾知道,高枝上的鳳鳥已移情別戀,飛上他人巢穴?
好不容易捱到龍主任站起身,韓江林暗暗鬆了一口氣。龍主任和韓江林上了吳興財的車,計委的同志坐單位車,直奔白雲賓館。
走進白雲賓館富麗堂皇的包間,韓江林又是一番感慨,當官真好。原來上計委只是冷臉冷水,遇上龍主任高興,拉著大夥上十元店飽餐一頓,好像是天大的賞賜,地位不同,待遇前後迥異。
上酒時,韓江林說下午有事,不喝。馬主任便說,總量一瓶小茅臺。
你們喝,我陪三杯。韓江林笑道,國家越來越大,稱為盛世中華,這杯中酒倒是越來越小,酒杯小,茅臺也小。
馬主任笑道,國家大,百姓就小,生活越來越精緻。
吳興財不懂官場語言的別樣味道,問,茅臺酒是一個廠子出,一樣的成色一樣的分量,還分小茅臺和大茅臺?
喝酒時,韓江林細品慢飲。要在以前,主導酒桌的是龍主任,他說喝,韓江林不得不喝,直到吐血。現在韓江林居高臨下,談笑風生,他人則賠著笑臉,不停地點頭附和。春風得意馬蹄急,這種被捧著供著的情形,還真令人飄飄然。
兩杯酒下肚,龍主任稍為興奮,再次嘮叨和省計委領導處長的關係。他說的都是已經賦閒的老處長,韓江林有意拿幾個新任處長的名字考龍主任,龍主任上交的是白卷。韓江林極為失望,覺得要龍主任跑專案沒有任何希望,這次接觸浪費了時間,得不償失。他不便點破,不再說工作,只一味勸計委的同志喝酒,有意給人留下平易近人的印象。心說,有失必有得,專案跑不成,喝杯小酒,籠絡小民心。
席散上車,吳興財一語中的,龍主任像農村酒客,喝了酒花皮料嘴,他能辦事嗎?
走,韓江林說。縱有千百不滿,也不能在非正式場合評價一個幹部,特別不能隨便在常人面前評價幹部。地位決定一個人被他人關注的程度,他身兼管理幹部的組織部長,任何話都有可能被人用放大鏡觀看,甚至有可能是南美叢林中扇動翅膀的那隻小蝴蝶,給某一個人的心靈或者給南江和白雲的政壇帶來巨大的震動。
手機鈴響,是一個陌生的號碼,韓江林摁下接聽鍵,一個陌生女人叫了一聲韓部長,柔婉的聲音中略帶一點傷感。
你是?韓江林正要按白雲人說話的語氣,直接問你是誰,她的哀求語氣刺激了他,他張嘴把誰字吸進肚裡。
我是宏偉的二姐洪英。
韓江林一笑,表示記得。
楊宏偉和他是高中時足球隊的鐵哥們,韓江林在縣城沒有家,星期六打完球后,宏偉經常叫上韓江林一起回家吃飯,認識了楊洪英。她愛唱愛跳,縣裡開展什麼活動,總少不了她,曾被稱為白雲一枝花,高中畢業沒考上大學,直接被招進了縣歌舞隊。後來歌舞隊解散,楊洪英被縣委副書記看中,又從縣歌舞隊到了縣委接待室,她結婚後,和縣委副書記的緋聞也出來了,副書記被調走,楊洪英和丈夫離了婚,成了單身母親,縣委接待室是裁撤的單位,楊洪英自然屬於被分流之列。和她同時參加工作的人都轉為了單位職工,不知道她為什麼仍然沒有轉正。
楊洪英說,聽說你今天要回南江,我等了你一個上午,你還回南江不回?
這話讓韓江林感動沉重,一時語塞,不知道怎麼回答,關鍵是他目前無法幫她解決問題。當年,韓江林每次上楊家吃飯,楊洪英像一個關心體貼的姐姐,又是勸吃菜,又是盛飯,還幫他洗打球后換下的臭烘烘的衣服,那種感情就像親姐姐。
楊洪英說,上次我給你寫了一封信,不知道你收到沒有。我在縣委工作了那麼多年,他們不能想辭退就辭退,我都三十的人了,大好的青春時光都在縣委機關耗掉了,沒有了工作,叫我拿什麼養活我,養活孩子?
三十歲的單身母親,往往把年齡看得很重,認為自己失去了年齡的優勢。韓江林突然覺得自己其實十分無能,非常無助,竟然不能幫助一個需要幫助的姐姐,既然不能給她希望的答案,他只能選擇逃避,藉口說,我有事耽擱了,今天不回南江,我現在名義上是組織部長,縣委沒有給我管事的權力,你的信我轉給了組織部,你去找找他們。
楊洪英絕望地說,我找過了,鞋子磨穿,嘴巴磨破,說不動他們的鐵石心腸。
韓江林無奈地說,他們按政策辦事唄。
政策是死的,人是活的,針對具體的人、具體的情況區別對待吧,不能籠統一刀切,有人被切一刀就活不成,人事不講人情,那還是人做的事嗎?
直人快語,說得直白,韓江林認為她說得有理。
江林,你參加討論,要幫我說說話啊,楊洪英哀求道。韓江林恍惚回到當年,耳邊響起那個柔和而甜美的聲音,叫他的名字,總是那麼悅耳動聽。她把韓江林當成了最後救命的稻草。韓江林只能說,如果我有機會參加討論,我儘量吧。
不是儘量,是一定啊。楊洪英再一次哀求。
幫不上忙,韓江林心裡難過,掛了電話,感慨一句,我不知道為什麼把這破工作看得這麼重?
小老百姓像小螞蟻,在茫茫人世間尋條活路不容易。
韓江林翻出楊洪英的信,再看了一遍,信大概是請人寫的,字字真切,句句是理。可如今不管有理無理,政策橫在路中間,成為一道跨不過的坎,一條過不去的河。信當然要轉到組織部,它和絕大多數的上訪信一樣,只在接待人員的眼裡過一下,登記在冊,然後裝入檔案櫃裡,最後石沉大海。當初,養父不停地寫信申訴、上訪,所有的信泥牛入海,沒有任何迴音。中華民族號稱禮儀之邦,政府是人民的政府,老百姓諮詢的事情能不能解決,公務員怎麼可以不理不睬,怎麼可以不給答覆?如今,用這話自問自責,他只能搖頭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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