需要是一回事,算賬是另一回事。
二郎神趕忙打圓場,說,我老爺子純粹就是農民的算計方法。
老爺子說,年輕人稱怕聚會,有什麼事需要怕起等?不就是喝酒尋開心快樂嗎?
歡樂更熾。
王磊說,老爺子這是活一百二十歲的心態。
一陣快樂的高潮過後,進入一個相對平緩期。韓江林說,老爺子慢喝,我們幾個互敬。率先敬了二郎神的酒。一圈下來,韓江林小有酒意。老爺子舉杯對韓江林說,我也敬你一杯,白雲的說法叫退一杯,祝賀一杯。
說了一番祝賀的話,然後低聲說,韓部長,崗位越重要,矛盾越多,越容易得罪人,看似不錯的崗位其實是虎穴,是火坑,當然,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不入火坑,哪吃得到熟栗?你年紀輕輕進入那麼重要的崗位,要像林妹妹進大觀園,時時留意,處處小心,走一步看一步,同時,抓到虎子以後,要用時全身而退,流連於虎穴火坑,不小心就會玉石俱焚,得不償失了,你只要觀察一下政治家成功和失敗的經驗,有哪一個年紀輕輕進入重要崗位的人,最終成就了大事業的?生活更多的時候是大器晚成。
這番話如醍醐灌頂,從上到下把韓江林澆了個透心。如果說能夠請到苗王爺出山擔任名譽主席,將助他成就一件事情,這番老到的政治教導必是一生政治經驗的總結,在韓江林精神深處開啟了一扇天窗,這是花多少錢都買不來的教導啊!難怪古人有言,贈人一金,可用一時,贈人一言,可用一世。
韓江林感動得又要敬老爺子的酒,二郎神向他使眼神,老爺子也說,這酒桌如賽場,你們屬於年輕組,我屬於老年組,我小步慢跑,你們要大步快跑,別管我。老爺子又笑道,幹部培養嘛,又是另一回事,你這個組織部長培養幹部,如果看準了,就要小步快跑,小步則每一個步驟、每一個環節都要多考慮,快跑就是講效率,有利於年輕人更快地成才。
韓江林想起「馮唐易老,李廣難封」的另類人生。老爺子說,十年樹木,百年樹人,培養一個人才也是積一世的德,擔當管官的官要有責任感,當好伯樂,善於發現人才,使用人才,這也是發展生產力,推動社會發展進步的重要舉措。
面對老爺子的諄諄教導,韓江林除了感動,除了洗耳恭聽,就是莫名的傷感,覺得人生的教導真不可少,自己從小沒有母愛,養父的人生又是悲劇的人生,對他的教導起點低,更多地體現了生存法則的教育,缺乏社會責任感式的引導。幸而得到蘭曉詩的指引,使他進入了另一個天地。蘭曉詩讓他擺脫了為生存而生存的人生,使他有了志向,有了品格,蘭曉詩不僅是他的妻子,更是摯友加同志。
韓江林舉目四顧,淚眼朦朧,彷彿蘭曉詩剛剛離去。二郎神看到韓江林神情異常,輕輕拍了拍他的肩。韓江林很快調整了情緒。
老爺子把握著宴會的旋律,在這一曲歡樂的旋律從高潮上滑下,大家盡興的時候,音樂戛然而止,可心裡又在欠著什麼,抬頭傾聽渺茫的繞樑餘音。
趁大家還在說話,韓江林藉口上廁所,跑上前臺結賬。服務小姐告訴他,賬已經由楊老闆結了。韓江林大為驚訝,二郎神結個賬也神不知鬼不覺,做得滴水不漏。簇擁老爺子下樓時,韓江林暗暗握二郎神的手錶示感謝,二郎神豪爽地笑,咱們兄弟,說感謝就畫蛇添足了。
畫龍點睛不行嗎?韓江林笑問,二郎神呵呵一笑,問老爺子,我送你一回吧。老爺子拒絕了,二郎神藉著酒興調侃,老爺子一生廉潔奉公,不喜歡兒子身上的銅臭味。老爺子瞪了他一眼,朝大家揮手告辭,穿過馬路進了燈影人流之中。大家目送老爺子,對著人流中矮小的背影又感慨一番。
二郎神說,兄弟們難得一聚,韓江林招待我們喝醉酒,我請大家喝杯小茶醒酒。大家說免了免了,二郎神不依,只得隨他上了車,一路來到「高原唱晚」茶樓。
二郎神領頭進樓,服務小姐熱情迎接二郎神,歡迎楊老闆,引領他們穿過大廳,來到「漁歌唱晚」包間。在沙發坐下時,二郎神對韓江林說,當漁夫是我小時的夢想,我每次來,他們都會把我帶到這個包間。
正說話,老闆從另一個場子過來,對著二郎神又是點頭哈腰,又是熱情上煙。對隨後跟進的服務小姐說,把今晚剛來的那幾個姑娘帶過來,讓二哥的朋友們欣賞欣賞。
幾個穿著短裙、衣著暴露的姑娘依次進門,亭亭玉立於前,修長的玉腿宛如幾根香豔的肉柱。不知是燈光朦朧的緣故,還是韓江林許久不近女色,這幾個姑娘看起來一個個玉潤珠圓。二郎神努嘴暗示韓江林,隨便挑吧。
站在跟前的姑娘給了韓江林一個媚眼,韓江林心兒突然一陣猛跳。在喝了一點小酒之後,突然面對女色誘惑,受壓抑的心突然釋放出曖昧的氣息,他喉頭乾渴、心旌搖盪。房子好像汪洋中的一葉小舟,帶著他旋轉,被漩渦的核心吸納進去。
肖曉林和王磊放得開,各自挑中了喜歡的姑娘在沙發上坐下,毫不拘束地摟在一起親熱。此情此景,韓江林的心底忽然有一齷齪的感覺,心想,古人說要慎獨處,獨處往往是一種本性的流露,容易暴露缺點。面對此种放松而充滿誘惑的情景,不是更應當守住本性嗎?
韓江林怕直接拒絕會讓二郎神產生誤會,反問,挑一個陪你,我現在沒情緒,等會再說。
二郎神以為他是擔心出事情,說,這裡安全,這個老闆上頭有人罩著呢,茶樓是我修的,在設計上考慮了安全,後樓小街是洗頭屋,樓上和茶樓連為一體,卻是獨立的,專為方便客人做事而設計的,想做事帶小姐到後樓的房間,保證萬無一失,這一間房表面上沒什麼,其實裡面還有一個小套間,專供客人做事的。
說得韓江林心動,也難怪,他已經好久沒有品嚐女人味了,但他認為人是有理性的,不能放縱自己的情慾,笑道,房子設計也這般神秘,搞得像防日本鬼子似的。
這年頭,一不當官,二沒關係沒背景、三沒強大的資本做後盾,要想發財,哪裡那麼容易?原始資本積累都是帶著血腥、帶著罪惡的,有的人甚至更極端,說原始資本上有一種原罪,你想一想,不想點辦法,能夠積累原始資本嗎?
人無橫財不富,馬無夜草不肥,除了搞高科技的發財靠技術,一般的資本還是帶著資本的本質特點吧?
聽他們說起了別的,等候的三位小姐有些不耐煩了,央求二郎神說,哥哥,請你留下我們吧,保證讓你們滿意。二郎神望著韓江林,徵求他的意見,韓江林不敢確定地微晃一下頭,二郎神似乎理解他的心情,笑著拍了拍他的肩,安慰他說,我理解你,當哥的不會廢你的童子功。
什麼童子功呀,我都快二婚了。
二郎神拽起韓江林,說,讓他們在這裡,我們在前廳喝茶,站起來對小姐說,各位小姐妹,我們還要談點正事,談完事情再叫你們,好不好?
小姐們非常生氣,扭頭走出了包間。兩人跟著出了包間,在大廳上的二樓坐下,正好可以觀賞大廳裡的歌舞表演,今晚的表演節目尚未開始。
二郎神點了一壺鐵觀音,小聲說,你發現沒有,在南原,熱鬧是主要的,什麼高雅的東西一旦進了南原,都被改造成熱鬧的東西,酒樓喧鬧,茶樓、咖啡屋應當是安靜的,偏偏安排了歌舞表演。
舊時的茶樓往往就是戲樓,還是以娛樂為主,以熱鬧為主。
二郎神一笑而過,這,我就孤陋寡聞了。
韓江林突然想起了什麼,說,去年你為南江做了那麼多事情,還沒有謝你呢。
教師宿舍竣工典禮不是碰過杯、說過感謝的話了?
韓江林憂心忡忡地問,苗王爺願意出任名譽主席嗎?
沒問題,我老爺子請不動,我這個做小輩的可以去請,我們一起去求。二郎神玩笑道,我二郎神也算一尊神吧,一尊真正的神,請不動人間一個老苗王嗎?
韓江林聽他這麼說,開心地抿嘴而笑。
別看這些老同志嚴肅,古板,不通情理,那要看什麼事情,誰不心向家鄉?職責讓他們更加看重大局,看重整個社會的利益,而不是苗家小山村的區域性利益,他們更不願意被人說成是苗王,呵呵,這個苗王爺,我們可從來都是私下裡的玩笑話,如果被他老人家知道,嚯,那還不得翻天?
有這麼嚴重嗎?
對,嚴重的政治問題,甚至是最為嚴重的政治問題,你想一想,千百年來,華夏大地一個特別值得重視的問題是什麼?就是民族團結。作為共產黨培養起來的少數民族高階幹部,他們意識到自己的職責,身負領導社會發展、民族團結的重任。
韓江林說,可是,苗族是一個已經融入華夏大家庭的民族。
二郎神嚴肅地糾正說,你錯了,不是融入,原本就是中華大家庭一員,從祖源上看,中華三祖,苗族祖先是其中一祖,從宗教文化上說,苗族除了民族風俗,宗教信仰幾近於漢族,除風俗文化中儲存的一些神靈,沒有作為宗教核心的至高無上的神,如果想把苗族漢族祖源文化區別開來,那就如同要分開一棵數千年生長在一起的參天古樹的根,如果說孔子代表的儒家文化是漢文化的核心,以老子為代表的、具有某種神秘性的道家文化,和苗族巫文化,數千年來,成為苗族文化的主流。
這個觀點我倒是第一次聽到。
二郎神笑笑,我們就不替學者思考了,文化源流如何,那是學者的問題,你現在該理解這些老同志為什麼不幫家鄉建設出力了吧,他們唯恐某種傾向性會產生不良的社會影響。搞個民族風情節什麼的,發揚優良傳統,豐富老百姓的精神文化生活,這是他們樂意做的,也是他們一生都在做,仍然沒有做好的事情。
沒想到你分析問題這麼深刻透徹。韓江林說,老爺子願意出任風情節名譽主席,我覺得南江風情深厚,只是缺乏現代時尚元素,我怕到時候客人來了,沒有拿得上臺面的東西。
二郎神知道他想說什麼,主動問,我能為你們做什麼?
我想借你這個南原最大的地主老爺的名號一用。
二郎神突然謙虛起來,跟你老弟說實話吧,我只是一個高階打工仔。
韓江林睜大眼睛驚訝地望著他。二郎神說,怎麼說好呢?臺前幕後,這個詞你該知道吧?韓江林點點頭。
臺上人的表演,往往由幕後操縱,主導權在幕後的導演者手中。你也參加過不少會議,看看主席臺就知道了,表面上臺上的人一個個正襟危坐,發言時慷慨激昂,其實,他們不過是表演者的角色,按照別人既定的方針在表演,真正的主導者並不在臺上。哪怕是主持會議並作報告的書記,又有幾個真正的能夠按照自己的意志發言?換一句話,即使在思想最為自由的美國,總統也只是一個表演者,主導政治的仍然是背後的那些大財團,我們公司的情況也正是這樣,苗王爺家三哥是最大的股東,他才是真正的幕後大老闆。
他不是早已出國了嗎?
二郎神呵呵一笑,可他把資本留在了這裡,按照股份合同,我們公司每建一幢樓,每發展一步,他的財產就增加一部分,我的利益除了工資,股份只佔一小部分,這就是資本的魅力和魔力。
如果這話不是從二郎神嘴裡說出來,韓江林還真不敢相信。見韓江林失望的樣子,二郎神笑了,別擔心,想要我做什麼,說吧,除了我可以幫你以外,公司裡面,總經理掌握百分之二的利潤處置權,用了社會公益事業。
這部分有多少?
不多不少,也就百來萬。
韓江林舒了一口氣,說,民族音樂要流行,被社會接受,需要用一些時尚、流行元素加以改造,劉三姐的歌,阿詩瑪中的歌曲,都是經過改造的民歌,呵,王駱賓的西部歌曲都這樣,要音樂家走進苗鄉,就好比釣魚,需要下一點誘餌。
你是不是想設一個獎什麼的?二郎神一拍大腿,爽快地說,我贊助二十萬,具體設什麼獎,你們看著辦。
南江鎮一年的辦公經費還不到十萬,二十萬可是個天文數字。韓江林傻了眼,問,是不是太多了?
二郎神說,不多,算是公司的廣告費吧,我有一個建議,一等獎設高一點,才能夠吸引人來採風、創作。
韓江林說,出名的音樂人,一首歌版權要賣十來萬,幾十萬,哪請得起?我想請南原大學藝術系的學生,年輕人名不見經傳,音樂素養不差,邀請省內的音樂人帶領他們去採風,能夠節省許多經費。
二郎神看韓江林掐指計算的樣子,心疼得不得了,說,沒想到你一個大部長竟然這麼難為,唉,當官不易,當一個好官更不容易。江林,我再幫一點,加十萬,五萬用於招待學生,五萬用作民族風情表演的其他專案的獎金,不過,以後春風得意時,別忘記今日之情。
韓江林感動得差不多要長跪地上磕頭,想起古人所說「大恩不言謝」的話,只說了一句,哥哥真是仁慈的土地菩薩,小弟命中貴人,至死不會忘記。
哥是凡人,哥看你少年沉穩,靠得住,信任你,願意支援你,如果……二郎神嘿嘿一笑,如果剛才你進去了,換作你,你願意把錢贊助一個懷裡摟著小姐的人嗎?
韓江林又是一陣心驚,冷汗直冒,暗自慶幸,上帝對人總是仁慈而公平的,你這方面要求得越多,其他方面就會得到得越少。二郎神作為生意人,支援慈善事業,資金投向弱者,自然不期望什麼回報,投向官場不同,這等於國外政黨通常所說的政治獻金,這種政治獻金必然出要求有所回報的,如老百姓常言恩怨相報的情況,不是不報,時候未到。目前韓江林急需辦事的資金,周瑜打黃蓋,一個願打,一個願挨。二郎神資助的這些錢,權當向銀行貸款,即使將來二郎神有什麼需求,權當是正常的投資收益吧。
曲終人散,肖曉林和王磊兩人盡興而歸。二郎神送韓江林回學校,臨別一再叮嚀,有什麼事打我電話,哥幫你擺平。
站在寢室門口,目送二郎神的賓士車離開,暗自慶幸碰上了一個這麼仗義的兄弟,心裡瀰漫著一種難得的幸福。便有一種想傾訴的慾望,他摁下蘭曉詩的手機號碼,一想這是國際長途,韓江林猶豫了一下,隨即刪除了號碼,改撥了春蘭的電話。
春蘭的聲音睡意矇矓,誰啊?一聽江林的聲音,隨即變成了焦急的語言,小韓,出了什麼事嗎?
韓江林反問,要有什麼事才能給姐打電話嗎?
春蘭見沒什麼事,精神鬆弛下來,焉焉地問,我得一覺瞌睡了。
小心睡成大胖子。
睡成胖子又怎麼樣?一個被人遺棄的女人,誰還關心她胖不胖啊!
這話讓韓江林心兒酸溜溜的,不關心我會打電話嗎?
春蘭問,你沒有喝醉吧?
喝了一點,酒後吐真言,我喜歡胖的女人,胖嘟嘟的性感。
春蘭嗔怪道,貧嘴,小心捱打!靜默一會,又說,現在流行骨感美人,她似乎有什麼話要說,補充的一句話卻是,沒什麼事我掛了。
韓江林無言。春蘭聽沒有迴音,結束通話了電話。手機螢幕亮起來,韓江林的心卻暗下去,覺得自己的情感生活一團糟,心想,要是當初和楊卉結婚,情況肯定不會這樣。當楊卉的影子出現在腦海裡時,情不自禁地想起曾經看到的最骯髒一幕,心兒宛如被鋒利的尖刀剜割。他把情感生活的混亂歸結為從小沒有母親教導的結果。不由得抬頭遙望深邃的蒼穹,呼喊道,母親,你在哪兒?為什麼要拋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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