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十七章 官場吃文化

韓江林還在為生活為前途奔波,沒精力也沒能力研究飲食問題。內心深處認為對飲食挑剔和精細講究是可恥的事,個人精神頹廢自飲食始,民族沉淪始於講究生活享受而失去了進取的勇氣,八旗子弟就是一個明顯的例子。罪惡感讓他恥於討論這類話題,楊育昌說古論今,興致高昂,他點頭回應,並不發表見解。

喝酒講氣氛,地方上招待上級領導,找漂亮的女幹部來陪酒,有利於搞活酒桌氣氛,咱倆兄弟沒什麼開放搞活,只有話題活躍氣氛,我現在有兩個訊息,一個是好訊息,輕鬆,一個是需要研究的話題,沉重,先說哪一個呢?

先說沉重的吧,我有心理承受能力。

楊育昌笑了起來,承受能力與喝酒的氛圍是兩碼事,還是說好訊息吧,過去我參加一些論壇,無非會議主辦方找個題目,叫相關部門拿點錢,湊幾個專家學者,念幾個典故擺擺龍門陣,吃吃喝喝遊遊玩玩,論壇變成菜壇酒罈,今天我參加了省裡一個旅遊高階論壇,真正論到了旅遊發展的實質問題。

韓江林屏氣凝神靜聽。

喝酒不說複雜的東西了,省裡要加大少數民族物質文化和非物質文化的保護,物質文化方面,在具有濃郁少數民族風情的核心區域建立民族生態博物館,非物質文化方面,要加大挖掘、整理、保護工作,在五六十年代,非物質文化方面的保護做了許多挖掘工作,那時主要在文字方面,少數民族的歷史遺存和風情表達,主要在於鮮活的歌、舞及一些口頭語言,現在必須藉助影像手段記錄,或者建立數字化博物館,不然,隨著老一輩鄉土藝術人才的離世,會消失了歷史的煙塵之中,這些資訊中有兩點對南江旅遊發展有利,一是南江旅遊基礎設施立項肯定會開綠燈,二是省裡確定以民族歌舞為龍頭、為載體,加大對旅遊宣傳的推介力度,南江穿著華麗的銀飾踩鼓活動,氣氛雍容華麗,場面之隆重、古樸、典雅,世界獨一無二,在這上面,作為南江最高長官,你將大有作為。

這麼一說,韓江林興奮地說,南江民族旅遊推介拿得上臺面,叫得響噹噹,把客人召來之後,獨木龍舟是一條懶龍,死龍,只能橫亙陸地讓客人觀賞,活色生氣的盛裝銀衣踩鼓煙消雲散,銀衣躺在箱子裡睡大覺,客人高興而來,失望而歸。為民族風情旅遊找一個載體、搭一個架子,披一件可供觀賞的華麗外衣,這一直是我們思考的。

我到過許多地方過民族風情節,風情不錯,景色也不錯,包括白雲,但所有節目都是主人自編自演,客人不能參與,只是看客,也就變成匆匆過客,旅遊的目的是讓客人花錢買開心,要讓客人進得來,住得下,能參與,捨得花錢,雲南的旅遊市場相對成熟,客人在風情園觀賞時親自體驗,那得花錢,即使是海外旅遊,主要目的仍然是讓你花錢體驗;參觀參觀,不僅觀,重在參,海洋觀光,就要下海潛水,體驗海底世界的美妙,只是坐船掠過海面,那樣的觀,只怕去了一次,平生絕不會去第二次。

邊喝邊談,兩人不知不覺喝掉了大半瓶酒。韓江林向服務生再要了一瓶酒,感慨道,酒逢知己千杯少,咱倆一醉方休。

把酒言談是小人。楊育昌故意逗上一句。

與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不把酒,楊主任哪會這般滔滔教導?

我倆兄弟,別主任主任的,多難聽。楊育昌說,要抓住這個良好時機,想辦法上南江的旅遊設施專案,明年春季到來,舉辦一個民族風情旅遊節,把南江的旅遊品牌打出去。

是。

這不是是不是的問題,有了旅遊興省的大戰略,在戰術上要找到一個突破點,炸藥爆炸需要一根導火索,點燃南江旅遊的導火索是什麼?南江獨具特色的獨木龍舟?鵝卵石花街?東西合璧、雍容、厚重的吳氏、劉氏家祠文化?楊育昌搖了搖頭,這些東西雖然是厚重的旅遊文化,但不足以作為旅遊推介的品牌,缺乏民族風情表達的動感和魅力。

你的意思只有風情歌舞了?

對,我們對印第安人、澳洲毛利人的印象,絕對不是來自對土著居民原始居留地的觀賞,而是來自他們的歌舞文化,藉助現代傳媒,歌舞能夠展示出穿透時空的文化魅力,上世紀八十年代,幾個侗家少女以一曲清婉的大歌轟動巴黎,結束了華夏大地缺乏多聲部合唱音樂的錯誤判斷,大歌即成為侗家經典的風情品牌,苗族木鼓舞被稱為東方迪斯科,也是一個不錯的品牌,但它過於古樸,缺乏現代時尚文化,以及大文化觀所需的流行時尚和華貴元素,銀衣盛裝踩鼓也不錯,它又過於隆重、過於沉緩,缺乏現代人需要的飄逸、動感。

韓江林呵呵一笑,我南江就那麼一點家底,你把所有的都拋在一邊,還剩什麼呢?

歌啊,準確地說,就是飛歌,我列舉了那麼多,說明你家底深厚,苗歌中的古歌過於沉重,所以飛歌是最好的方式,侗歌已經唱響,在北侗地區遍地開花,到處有山坳歌會,為民族風情旅遊鋪墊起足夠多的能量,飛歌就是引爆這炸藥的導火線;從歌的本質來看,它以娛樂為主要目的,從它的介質來看,只要有一張嘴,就可以哼唱,以歌會友、招徠客人、唱響民族文化,的來看,《劉三姐》、《遠方的客人請你留下來》都是成功範例,所以歌是老少皆宜的東西,可以穿透時空、遍地開花。

你說得太簡單了吧,要是說的有唱的那麼好聽,我們可以一夜成名了。

楊育昌晃了晃腦袋,不,我這就談到問題的另一個方面,為民族風情找一個華麗外衣的問題,我們崇尚民族歌舞的古樸奔放,喜歡它的古色古香,這種古香可能就是一個逝去時代的時尚元素,因此,民族歌舞也應當有一定的時尚元素,要對推介的民族歌舞進行適當改造,在保留基本特質的前提下,必須融入現代時尚元素,沒有流行時尚這個東西,民族歌舞不管曾經散發出多麼迷人的魅力,它就是一個養在閨中無人識、永遠嫁不出去的大姑娘。

真不愧是學新聞出身,對文化傳播有那麼深刻的見解。

這些都是別人的見解,最近為稽核民族旅遊專案,多看了一些書,把別人的觀點綜合了一下。楊育昌說,在南江開辦民族風情節的事情,你要仔細研究一下。

是,回去我和鎮裡的同志研究。

楊育昌看著韓江林,似笑非笑,你呀,唉,政治上的成熟也有一個過程吧,誰讓你和班子成員研究了?是要和領導研究通氣,在南江辦民族風情旅遊節,影響絕對不止於白雲,不止於南原吧?要讓縣委書記、市委書記感興趣,得到他們的支援,把領導置於重大活動之外,風情節即使取得了成績,也不是你的政績,領導支援了,既是領導的成績,同時也是你的政績,同樣一件事情,換一個角度思考,就是一個雙贏的結果。

韓江林猛然醒悟,謝謝老兄指點。

楊育昌說,有一句話叫「上帝要拋棄誰,肯定先讓他驕傲」,在官場上要像夾著尾巴的狗搖尾乞憐,最終才有機會做人,不想低下驕傲的頭顱,有人會想辦法按住你的頭,讓你做一條狗,江湖險惡呀,兄弟。

一口一個兄弟,卻說得韓江林冷汗直冒,為了擺脫心裡的尷尬,舉杯相邀,喝。

結賬時,賬單上是一百八十五塊。韓江林掏出兩百塊甩給老闆,老闆問,要不要發票?韓江林說要。老闆撕給韓江林三百塊錢的發票,下面沒有了動作,韓江林拿著發票搖了搖手,老闆明白他的意思,訕笑著說,兄弟,多一點就是稅嘍,公家的油一個揩一點嘍。

對,楊育昌已醉意,朗聲說,這位兄弟說得沒錯,大肥豬是大家的,能揩就揩嘍。出了門,低聲對韓江林說,油耗子、糧耗子、錢耗子是特種動物,每個時代都繁殖得特別快,某企業的出納員曾經說過,我只要一張發票多開兩三元錢,一個月數千張發票,抵得我好幾個月工資。

酒醉心明,韓江林對貪汙行為向來不恥,怕他又說出什麼別的話來,熱情地說,楊主任,我送你回家。

楊育昌瞪著韓江林,我倆兄弟,誰送誰呀!他站在馬路邊一招手,一輛計程車戛然停下,韓江林拉開車門,楊育昌上了車,說,咱們分道揚鑣。

分道揚鑣,好。韓江林笑聲應對。

韓江林回到寢室,酒意已上頭。鄭漢生看到他醉酒,倒了杯水放他面前的桌上,笑道,江林,終於開蒙了?

喝酒、約會叫開蒙?和女人約會呢?

那叫開葷。

韓江林倒在床上大笑,我好久沒有嚐到葷味,快變成素食主義者了。

現在養殖業發達,馬路邊上多的是雞店,現炒現賣,五十塊一個快餐盒飯。回答他的是呼嚕聲,再看韓江林,已經睡得像一頭死豬。鄭漢生晃了晃腦袋,嘆道,前三十年睡不醒,後三十年睡不著,年輕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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