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十四章 拆遷風雲

蘭槐笑道,喝茅臺?你拿來呀!

表叔請客,我簽單,呵呵,表叔管財政的,精打細算到家。

大家樂呵呵地笑,龍志軍朝服務小姐招手,爽朗地說,拿一件茅臺上來,跟龍老闆說一聲,記在我賬上,然後對蘭槐說,表叔,你請客,選單不要我簽了吧?

又笑,八抬大轎請我,我也不敢籤,又不是我要當爺爺。

蘭槐說,當表舅不該奉獻奉獻?

我奉獻茅臺,還在娘肚子裡,就聞得酒香,一定是個兒子。

大家都說借龍志軍吉言,舉杯向蘭槐表示祝賀。

白雲的規矩,第一杯酒用筷子灑點於地敬菩薩,一口喝乾。韓江林覺得酒的味道有點不對,見龍志軍也在疑惑。龍志軍走了出去,一會兒回來對韓江林說,酒是好酒,但不是茅臺,我叫龍老闆換了。

小姐倒了第二杯以後,悄悄把先前的酒撤下。果然,第三杯酒香醇得多。龍志軍做事老練,不露聲色地換了酒,又不驚擾大家興致。幾杯酒下肚,龍志軍略有醉意,對韓江林誇口說,最近我和李縣長計劃操作一件大事,當然,這件事情對白雲來說也是一件大事。

韓江林說,人生三大事,孩子妻子房子,志軍哥管的是白雲房子和城鎮建設,與民生息息相關,自然都是大事。

龍志軍眼睛一輪,說,書記喜歡大道理,咱們只知道幹實事,不喜歡說道理,最近要搞白雲老街改造,李縣長找了在東莞辦廠發了的同學投資,這個專案折騰下來,不是幾萬的小錢,而是以千萬記的大數目,地皮炒起來,目前死氣沉沉的白雲就活了過來。

志軍哥佔多少股份?韓江林壯著酒膽問。

龍志軍也不避諱,說,沒有領導決策,專案不能立項,沒有我協調操作,他們搞不起來,沒有老闆投資,等於沒有源頭活水,局面無法盤活,自然不會生利,三方缺一不可,收益分配原則上二一添作五,當然,可能還有不可預料的支出。

韓江林心想,與某些領導冒險收受賄賂相比,他們這動作大多了,點子聰明多了,經營城市所得收入不會引起群眾公憤,即使有人舉報上級調查,最終也有可能查無實證。他終於明白官員喜歡經營城市,管城建的原因了,鉅額國有資產、百姓私有財產就是以變相折價的辦法,巧妙地進入開發商和官員的腰包。

韓江林給在座的老人敬過酒,又向蘭東進敬酒。蘭曉詩說,江林,哥哥喝了兩杯,不能喝了。

舔一點沒事,韓江林說。手機彩鈴聲不識趣地悠揚響起。韓江林把杯子放下,看到是吳興財的手機號碼,沉思道,說曹操,曹操就到。

韓江林貼著牆接了電話,吳興財剛從南江上來,在張小二家天華酒店,要韓江林過去。韓江林正想去見見吳興財,想來一個興師問罪。曉詩問,誰的電話?有事嗎?韓江林點點頭。蘭曉詩提醒說,你今天喝多了,不要去了。韓江林說,這是重要的客人,不能不去。蘭曉詩說,去了不要再喝酒,少說話。

韓江林點頭答應,和龍志軍打了個招呼,悄悄走出飛歌唱晚包間。

出了白雲賓館沿河堤朝天華酒家走去,清涼夜風拂面,韓江林燥熱的腦子忽然清醒,心想,我這是怎麼啦?居然羨慕以權謀私,自出大學校門以來一直漠視名利的理想,竟然如此脆弱,不堪一擊?

他試圖用古人所表達的意思來剖析眼下的心境,衣服在我身,衣服上的每一個汙點我都在乎,道德在我心,在多數時候它看不見摸不著,遭到我的有意漠視?

浮躁啊,浮躁啊,韓江林撫胸長嘆。他越來越覺得人生的軟弱,早年試圖改變環境的想法逐漸變成適應環境的法則。

手機告知短訊,韓江林檢視短訊,上面赫然寫著: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佔有不屬於自己的東西,最後血本一起償還。

這是赤裸裸的恐嚇,號碼雖然陌生,韓江林能夠猜到是誰發來的資訊,懶得理會。擔心有人跟蹤,警惕地觀察了一下四周,沒有發現異常情況。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他性格里有一種不服輸的精神,昂首挺胸一路前行。

韓江林掀簾而進,楊蕾熱情迎接,哥來了?吳老闆在樓上等你。廳堂裡擺著一隻搖籃,睡著一個漂亮的粉色孩子,楊蕾的兒子貝貝蹲在搖籃邊。他輕輕揪了揪孩子粉嫩的臉,問,這是誰家的孩子,像個洋娃娃,這麼漂亮!

叫舅舅,楊蕾吩咐貝貝,說,姐的兒子,這個月她上市裡學習去了,丟在這裡讓我帶。韓江林愣了一下,認真打量著孩子,心想,如果我和楊卉結婚,或許這就是我的兒子了。楊蕾把茶水遞給韓江林時,看到他眼圈兒發潤,關切地問,哥,你怎麼啦?女人到底心細,從他看孩子的疾迷目光中悟出了什麼,勸慰說,哥哥以後少喝點酒,喝多了傷身體。

韓江林知道感傷的不是地方,大聲問,吳老闆他們在哪裡?

他們在三樓房間打牌。楊蕾說要引他上樓。他連忙拒絕,你招呼你的客人。說著快步衝上樓。

三樓沒有客人的包間,門都大大敞開,唯有一間房門緊閉,握著門鎖一推,門從裡面鎖上。裡面問,誰呀?韓江林底氣十足地回答,我。

門開了,房間裡煙霧繚繞,在座的是盤江三大頭、盤江煤礦的會計兼出納,四個人圍坐在麻將桌邊,桌上沒有麻將,而是擺著厚厚的賬單。韓江林責問,門鎖得這麼嚴實,在召開什麼秘密軍事會議?吳興財不好意思地訕笑,吃了豹子膽也不敢揹著書記召開秘密會議,我們在清算一堆爛狗肉賬。

他本想興師問罪,見吳興財小心翼翼,不由得想起吳興財的種種好處,心先軟了下來。在南江,吳興財有客必上蘭芳酒家照顧生意,進城,又來天華酒家照顧生意,給了他天大的面子。幾個人似乎有什麼問題爭執不下,屋裡氣氛有些緊張。韓江林為了緩和氣氛,玩笑道,不開狗肉店,哪來的狗肉賬?

吳興財誠實地說,韓書記,不瞞你說,一件天大的事情擺在我們面前,搞得好是天大的機遇,搞不好,我們淪為盤江千古罪人。

韓江林故作輕鬆地問,什麼事情這麼嚴重?

吳興財把縣裡要求盤江村煤礦重組國營盤江煤礦的事情說了,抱怨說,領導們不想一想,我們村辦煤礦是一條小蛇,國營盤江煤礦是一頭大象,蛇吞象怎麼吞得下?我擔心這樣一來,蛇象都活不成,所以我們班子開了個會,特意請韓書記替我們拿主意。

由於事先知道了重組方案確定的訊息,他對吳興財的話並不感到驚訝,藉著和龍志軍討論的意見,從兩方面詳細談了煤礦重組的利弊。幾個人連連點頭,村主任吳興炳說,還是韓書記讀書多,見識廣,替我們拿了好主意。

韓江林心說,你們還真會裝啊,主意不是早就定了嗎?

有了韓書記這番話,我們決心破釜沉舟,背水一戰。吳興財說。

韓江林嘿嘿一笑,心中回應,上了虎背,還能下來嗎?

吳興財說,經過村民代表討論,村委擬定了一個重組的初步方案,當然,這不是與縣裡簽訂協議的那套方案,而是具體的操作方案。

吳興財詳細解說了兩套方案的內容,要通過股份投資折算方式,吸收資金二百萬元,煤礦才有可能進行正常生產。在他們決定具體實施的方案中,幾個管理人員的股份,由百分之二十提高到百分之三十,也就是說,包括韓江林,每人出資五萬元,收益卻佔煤礦收益的百分之五。

吳興財的解釋讓韓江林大吃一驚,若不是親眼聽見,很難想象這些看似淳樸厚道的外表裡面,居然藏著那麼深的心機。縣裡領導自以為得計,研究確定了重組方案。上有政策,下有對策,農民以憨厚的外表迷惑了他們。吳興財在設計收益裡沒有忘記他,這令韓江林十分欣慰。

吳興財最後說,今天盤江煤礦正式邀請你入股,其他領導找人代替,並不親自入股,韓書記,要不你在我們當中找一位代理人?

韓江林客氣一番,說,我是南江的書記,以這種身份入股,豈不是以權謀私?

吳興炳說,韓書記不能這麼說,地下的煤是祖宗留下的,又不是哪一家的,好比結夥投資買網打魚,入了股既有收益的可能,還有投資失敗的風險,哪能與以權謀私相提並論?

在座的都勸韓江林,韓江林心動了,說,容我好好想想。說著給了吳興財一個暗示的眼神,站起身走了出去。吳興財會意,跟著他上到四樓的露天平臺。韓江林看到四周無人,輕聲問,孫書記沒入股嗎?

吳興財笑笑,管理股是留給南江一把手的,有他沒你,有你沒他。韓江林瞪著吳興財,老吳,這話說得我和孫浩像死對頭似的。

吳興財歉意地兩手一攤,鄉下人不會說話,這是事實,莫非一山能容二虎,南江可以委任兩位書記?

韓江林責備說,只聽說人走茶涼,孫書記還沒離開南江呢!你們未免太勢利了吧?

吳興財嘿嘿一笑,有什麼資格坐什麼位子,當幹部天旱水澇都衣食無憂,我們靠這點生意吃飯,不勢利全村人餓肚子,百姓戳我脊背罵我娘。

說完感慨一聲,書記,這個包袱重呀,最後到底甩掉包袱呢還是被包袱壓死,大家心裡都沒有底。

韓江林拍拍他的肩膀安慰說,肯定會甩掉包袱,能源問題是制約經濟發展的主要問題,今後幾年能源價格會有較大的上漲,守著一塊金土地,你們等著過好日子吧。

吳興財眉頭漸漸舒展,韓書記答應上我們的船,一起風雨打拼,同甘共苦了?

韓江林沉思了一會,說,楊所長的妹妹和妹夫都沒有工作,靠做生意為生,既然有這個機會,就讓他和你們一起打拼。

韓書記到底不願意和我們捆綁在一起,吳興財開玩笑道,爽朗地說,楊所長妹妹入股也行,你叫她上來籤個協議。

韓江林下樓跟楊蕾說了,楊蕾彷彿接到天上掉下的餡餅一般興奮,說,原來二十萬一股,怎麼變成了五萬?我馬上取錢。碰到韓江林嚴肅的表情,吐舌做了一個鬼臉,明白了。

韓江林問,這麼大的事,要不要跟小二商量一下?

楊蕾搖了搖頭,意味深長地說,這事我做主,就不讓他知道了。

韓江林心想,還是不要在場妥當,對楊蕾說,你上去吧,他們在上面等你籤協議。他從搖籃裡抱起楊卉的兒子,濃重的奶氣繞著韓江林,他便有些心動,輕輕親吻了一下他柔嫩的小臉。孩子高興得手舞足蹈。張小二從廚房裡出來,看見楊蕾不在,說,人到哪兒去了?客人等著要酒。韓江林淡淡地說,有事上樓去了,馬上就下來。張小二嘰咕一句,回廚房忙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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