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十一章 精於什麼往往毀於什麼

韓江林在一旁聽了,不由感嘆,又是一個巧妙精當的安排。星期天領導在家,在提出方案前,先到領導家走一走,送個禮,通通氣,摸清領導的意圖,根據領導的意思及時修改好彙報方案,加上領導情感上的支援,事情十有八九能辦到板上釘釘的地步。一個幹部能夠出任縣委書記,肯定有過人之處。與屠書記相比,韓江林自覺相差幾個檔次,心想,要在政治上成就一番事業,僅有激情和才華是不夠的,還要有成熟的政治智慧和為人技巧。

事後所知,苟政達被一個老幹部堵在辦公室門口,耽誤了二十來分鐘。潘主任的一番添油加醋,使屠書記和苟縣長之間的裂痕加深,不巧的是,市委組織部管理縣處級幹部的鄧科長正好在場。職場好比戲場,臺下觀眾樂於看到臺上演員的非正常表演,或者說,樹下猴子對樹上猴子的表演總會津津樂道。屠書記和苟縣長上省以後,次第起來的科長聽到屠書記和苟縣長的矛盾,議論紛紛。二人的分歧經過組織部科長的傳說,傳進市委領導的耳朵,苟政達被屠晉平罵為「狗東西」越傳越廣,市委得出了白雲領導班子不團結的定性看法。小事不小,一件小事足以改變領導對一個幹部的良好印象,同樣,一件小事也足以改變領導對一個班子的看法。後來,南原的幹部盛傳白雲領導班子不團結,嚴重影響了屠晉平和苟政達的政治前途。這種不團結的結論又源於這麼一件小事,他覺得有些不可思議,最後只能用千里之堤,潰於蟻穴來解釋了。在以後的政治生活中,每當想起白雲賓館的這一幕,韓江林常常驚出一身冷汗。

禮送科長們出城,韓江林回到岳父家。蘭槐正在花園裡修剪花枝。岳母熱情地說,你爸爸把好枝也給剪掉了,快給他補補生物課。

韓江林過去幫忙,知道岳父對白雲政壇上的事感興趣,輕描淡寫地把早上發生的事說了。

蘭槐說,矛盾激化的根子在潘主任,屠、姜二人矛盾激化對他有利,屠書記視他為自己人加以拉攏,苟縣長視他為異己加以打壓,都會加重他的政治分量,從個人政治前途發展來說,擠走苟政達,白雲班子會空出一個副縣級崗位,作為兩大辦的辦公室主任之一,他比一般科局長有更多的機會。

韓江林一怔,為什麼不是鄉鎮書記的機會呢?

鄉鎮幹部進班子的機會主要在換屆時期,換屆主要靠鄉鎮書記領導的團隊投票,市縣領導為落實組織意圖,有意向鄉鎮書記鎮長傾斜,若是平時提拔領導,民主測評主要由科局級領導推薦,兩大班子辦公室主任、財政局長等與科局長們交往頻繁,贏得了更多的人氣。

韓江林輕輕哦了一聲,這確是他沒有想到的一個問題。

蘭槐說,主要領導要疑人不用,用人不疑,這二者是互為因果的,對身邊的人一定要精挑細選,用忠心耿耿的人,堅決不用有可能背叛自己的人,這就是疑人不用,一旦選定了人,要做到用人不疑,這是對所用的人要有信心,也是樹立自己觀察人的信心。

蘭槐雖然還沒退職,主要工作已交給副手,除了上網下圍棋,空閒時間還讀讀史書,最近在讀《三國志》,引用書中事例說,曹操為什麼借做夢殺身邊衛士,奸雄曹操經歷了諸多宮廷陰謀,取得對手信任是一種清除政敵的主要手段,所以他能夠知人善用,卻不敢輕易相信人,劉備看似忠厚,對人的提防並不比曹操差,在政治上沒成氣候的時候,和結拜兄弟臥同床,出同行,在羽翼未豐時擔心被政敵殺害。

奸雄霸主乃至於皇帝,被敵人殺掉的可能性幾乎為零,往往是被親近的小人和潛在政敵殺害,自春秋時代開始就一直上演這樣的悲劇,現代社會已經較少以清除生命的方式來打擊政敵,但用人的哲學依然是存在的,這是為了最大限度鞏固自己的政治基礎,用不疑的人,有利於鞏固自己的政治核心,團結中間,爭取少數,如果像苟政達一樣,連最貼近自己的秘書都向著書記,等於說政治基礎已經出現了鬆動的跡象,要放在古代諸侯身上,不僅會丟掉政權,還有性命之虞。

韓江林一貫抱疑人也用的原則,把自己提名任用的人都視為自己人,岳父的一番言語宛如一貼清醒劑,使他開始反思自己的用人哲學。不過,也許是年輕的緣故,他自信人是可以爭取的,只要給他人一個基石,他人就會支撐起一片天空。士為知己者死,傳統的道德教導使一般人都受到感恩的思想教育,韓江林受此影響很深,岳父懷疑一切的人生哲學使他看到了事物的另一面。

韓江林說,姨爹非常信任手下人,他對秘書像對待自己的孩子。

蘭槐輕輕笑著說,因為他要到人大去了,政治上走到了頭,沒有機會再爭什麼,也沒有人會與他爭什麼,才會敞開心扉。

蘭槐說了個潘建平差一點葬送政治生命的小故事。

姨爹平時愛好寫作,文革末期,他在一篇小說裡反思文革,小說手稿被同宿舍同事看到,向區委書記報告了此事,區委書記向姨爹索要手稿,姨爹嚇得色變,硬著頭皮把書稿交到區委書記手裡。姨爹以為大禍臨頭,戰戰兢兢度過了兩個星期,之後,區委書記退回手稿,說,小心儲存,當心別人看到。很多年之後,姨爹遇到退休的區委書記,說起當年的事情,區委書記笑著說,你以為每一個人都以整人為樂嗎?你的文筆很好,我向縣委打報告要求你留下來的。

蘭槐說,姨爹因禍得福,壞事成了好事是因為遇到了好人,如果遇上一個喜歡整人的區委書記,姨爹還能有今天嗎?從那以後,姨爹寫字只是就事記事,再也不用黑紙白字表達個人思想,文字上的東西隨時有可能成為罪證。

韓江林沒有體會到文化禁錮的嚴重性,說,表達思想是基本的權利,如果人連這點權利都沒有,還奢談什麼自由?還有什麼希望?

傳統官場中人都忌談個性思想,忌談權術,自那事以後,姨爹奉行多做事、少說話的原則,得以當上組織部長,姨爹能夠和你傾心相談,說明他徹底擺脫了早年的陰影,

韓江林想了想說,從一般規律來說,精於什麼往往毀於什麼,當斷不斷,久必生亂,皇帝死於優柔寡斷,謀士死於嘴巴不嚴,武將死於性格粗暴。

蘭槐點點頭,自認為最精通的地方,恰恰是最薄弱的環節,一個政治家徹底地向世人坦白政治謀略,等於摘掉了頭上的光環,可能出現三種結果,忠誠的部下一如既往地信任自己,這等於和部下形成了鐵血聯盟,這種情況極為少見;人都受利益驅使,利益目標一致時,結盟可能存在,雙方利益目標不一致,政治家等於把弱點暴露給了政治對手,問題的關鍵是,人一生所追求的利益目標是一個不斷調整的過程,形成了第二個結果,部下背叛政治家後,利用政治家的弱點反戈一擊,這一擊常是致命的;最平常的情況是第三種情況,部下對政治家過於瞭解,視政治家為常人,並不尊重政治家,自然而然產生取而代之的思想。

蘭槐說,封建皇帝為了維護至高無上的權威,利用迷信編造各種謊言欺騙百姓,劉邦走得最遠,未當皇帝之前編造斬殺叫白帝子的蛇、頭上彩雲的謊言,後世皇帝爭相仿效,封建迷信如此深入人心,主要是皇帝在推波助瀾。

蘭槐說,官場經驗可以通過學習獲得,通過書本、政治家回憶錄學到的官場經驗是明規則,明規則對外起作用,真正在利益格局調整中有用的是潛規則,潛規則不靠學習,靠悟性獲得,一個成功的政治家在重大政治決策前,必然思考不利和有利因素,思考兩種前途,一種是失敗的前途,這是對所有不利因素的綜合思考,包括著眼於敵方力量評估時,也對部下忠誠度、戰鬥力等綜合考慮,這些不利因素的考慮通常就是對部下能力與忠誠度的懷疑,這是為什麼久經考驗的政治家、軍事家一生多疑的重要原因。

韓江林心驚,岳父這番話好像是針對自己。韓江林曾經著了謎一般購買人物傳記,想從古今中外偉大的政治人物身上,學習重大決策的本領,學習隨機應變的能力。岳父的話讓韓江林猛然醒悟:回憶錄都是記錄政治家光輝的一面,自然抹去那些黑色幽默式的思考,僅看光輝的一面,人們怎麼能夠全面認識太陽?像小學課文的《兩小兒辯日》,只站在一個立場上,怎麼可能得出全面而正確的結果?用這一道理來理解政治家的言行,自然明白,除了必須堅守的國家立場,為什麼現代西方政治家總在不斷地吸收對手的政治理念,從而使雙方的政治立場區別越來越小,越來越傾向中立了。

在現代社會,一個傾向於中立的政治家,必然是一個成功的政治家?對突然想到的問題,韓江林暫時沒有答案。

低層幹部一般把思想停留在事情的表面,就事論事,並不推究事物背後的原因。岳父表面上不露聲色,居然對政治有著這麼深的研究,這是他能夠成為白雲政壇不倒翁的原因之一。養父在世時曾說,有樣看樣,無樣看世上,世上沒有,自己估量。意在提醒韓江林要善於總結他人的經驗,提高應對複雜世事的能力。岳父讓他再次感到了人生和官場經驗方面的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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