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十四章 官場基本功

韓江林恭敬地說,有用得著我的地方,請石局長明示。

我表弟二郎神明天想帶幾個人到南江,上天華山燒烤。

石瑞良的話說得很淡,韓江林不由得一驚。二郎神是南原房地產商楊勇的小名,他在家排行老二,腦子活,點子多,故得二郎神的大號。二郎神父親楊明原是鐵廠鎮人,特別能說會道,人稱楊鐵嘴。楊明先後任南原市副市長,市委副書記,在市人大主任任上退休。楊勇參軍回來後曾在市委機關工作一段時間,後下海經商。二郎神轉向房地產後,南原幾乎一半以上的房地產專案掛在二郎神名下。現在,要在南原地面上做官,二郎神也是一道不能不背的護身符。韓江林久聞二郎神的大名,早就想上門燒一炷香,認個老鄉,無奈級別太低,底氣不足,不敢上門。沒想到菩薩竟然送上門來,香不能不燒了。

韓江林熱情高漲,說,石局長的客人來,我們盡心盡力招待就是,他們有什麼特別的安排嗎?

我表弟說,客戶想在天華山打打獵。

石瑞良話說得輕鬆,倒把韓江林難住了。天然林事件發生後,天華山自然保護區早發出了禁獵令,現在又是禁獵的季節,更不能開禁了。石瑞良明知不能打獵,仍然提出這樣的要求,不是把一隻燙手的山芋扔過來嗎?

石瑞良歉意地笑著說,客戶提出這樣的要求,我表弟不能不答。

這哪是你老弟答應啊,這是要我答應違法啊,韓江林心道,轉念一想,石瑞良這個時候能向他提出這樣非分的要求,說明石瑞良信得過他。為了這點信任,韓江林決定豁出去。這個代價值得韓江林冒險,一來和石瑞良可能建立較為信任的關係,多一個政治上的盟友。這種關係雖然不是同窗扛槍下鄉的關係,畢竟是一同冒政治上的生死危險了,何況韓江林手裡有屠書記的令箭呢;二來可以搭上楊明這個大背景,有了二郎神這個梯子和臺階,韓江林有望進入南原的政治和社交核心圈子。

韓江林假裝為難,說,這個事情有一定的難度,你容我想想辦法。

石瑞良真的著急了,竟然亮了二郎神的底牌,說,這單生意是關於南原教師新村建設專案的,客人有分管教育的一位副市長、教育局的領導,還有建行的行長,不過呢,我表弟說這是私人生意,不讓縣裡出面接待是出於對客人身份保密。

韓江林點點頭,我知道了。他的另一個意思是知道教師新村的事,這是南原最大也是最近炒得最熱的房地產專案,專案總投資十個億。不少省外的房地產大鱷都盯上了這塊肥肉,難怪二郎神會為此不惜鋌而走險。從另一個角度說,作為生意人,現在誰又不是在鋼絲上跳舞,為了利潤不惜鋌而走險的呢?社會上有一股歪風邪氣,以能夠突破道德甚至法律的紅線為樂,不履行法律乃至於踐踏法律成為某種權力的象徵,人們還為此津津樂道。某個別按理有思想的文字工作者,被法庭判定輸了官司,居然以拒絕道歉為榮,而他背後的出版人居然為他撐腰,使這個風波愈演愈烈,一向以理性自居的文化界尚且如此,二郎神這樣的商人,為了利潤有意越過法律紅線,自然更不足為怪了。

石瑞良不好再說什麼,只能等韓江林想辦法。

送走了石瑞良,韓江林不敢怠慢,立即打電話與屠書記秘書聯絡,得到屠書記在辦公室的訊息,韓江林立即叫司機小劉送他上縣城。

縣委辦公室,幾位科局長排著隊等候屠書記接見。屠書記有一個習慣,和每一個受接見的群眾談話,都非常細緻深入,連細小的事情也要問寒問暖,讓每一個被接見的幹部群眾都滿意而去。所以,凡是受到屠書記接見的人,沒有一個不說屠書記的好。這樣一來,可就苦了其他有事需要向書記請示或彙報的幹部群眾,有時接連等幾天都輪不上書記接見。

韓江林在後來知道了屠書記此舉的目的。屠書記說,每一個要書記接見的幹部或群眾,必然帶著一個甚至多個棘手的矛盾,與其一天處理眾多的矛盾,不如一天處理一個矛盾來得簡單。真是高啊,這話讓韓江林自愧不如。感慨每一個人都是一座思想的寶庫,生活給人以學不完用不盡的生動經驗。

韓江林與幾位領導一一握手,秘書小張拉開了屠書記辦室的門。韓江林環顧在座的科局長們一眼,為這種特殊的待遇不安,歉意地笑笑。

小張說,屠書記在等你。

韓江林迎著屠書記的目光走近桌前,立定,筆直地站立。屠書記不再叫韓江林坐,直接問,什麼事這麼急?

面對濃眉大眼的書記的逼視,他感覺到有一種虎威壓迫著他,心裡仍有些緊張,小心地把事情向屠書記作了彙報。屠書記聽了笑笑,這兩個郎,一個屎殼郎,一個二郎神,都是油耗子,凡過手的事都要揩一把油。到了屠晉平這個位置,南原這片天在他眼裡就小了,有了可以隨便議論的資本。

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要求不合理,事情還得辦。屠晉平對韓江林說,你叫小張進來。

小張進來後,屠書記讓小張打電話給武裝部李部長,馬上到書記辦公室來。小張出去後,屠書記說,這樣的事在電話裡說說就行了,不必辛苦跑上來一趟。

韓江林笑笑,心說,科級幹部為了接觸書記千方百計找理由,我有現成的理由怎麼不利用?

屠書記問起了韓江林岳父的情況,問蘭曉詩考託福出國的情況,韓江林一一作答,心想,真是百聞不如一見,書記真是細心,居然對他的家事知道得那麼清楚。他並不知道,在一定層面上,領導幹部的家事是政治的一部分,成為人們關心和傳播的公開秘密。

年輕的李部長氣喘吁吁地跑進辦公室,向屠書記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屠書記請他坐下,他挺胸抬頭,以標準的軍人姿勢坐下,目視著屠書記,請問書記有什麼指示?

屠書記笑笑,心裡非常滿意李部長的行為,嘴裡客氣道,你是正縣級幹部,以後見我隨便一些,不必這麼循規蹈矩。

李部長說,你是我們的第一書記,向你行軍禮是應該的。

屠書記說,明天縣裡要來幾個重要的領導,想參觀我們縣的軍事技能訓練,順便打打靶什麼的。

社會喜歡把學者和領導喚做老闆,學者和領導們也願意擔當老闆的角色,換了身份就剝離了某種約束,行為更自由,即使乾點違規違紀的事,也不會受到指責;在官場則喜歡把商人喚做領導,從商人的角度可以藉助權力這把堅實的保護傘,從官員的角度,可以利用政府資源為商人提供服務。

李部長爽快地答應,我立即召集民兵預備役人員集訓,讓領導參觀。

屠書記擺擺手說,這個不必了,領導們輕車簡從,只是需要打打靶,你們武裝部啟用天華山靶場,派兩個幹部帶幾箱子彈過去。

李部長有些詫異,不知道什麼時候在天華山設有靶場。三十出頭就混到武裝部長的人何等機敏,看到韓江林微笑,立即明白了屠書記的意思,說,這個預備靶場已經有好些年不用了,為了領導的安全起見,我回去開個碰頭會,研究佈置一下。

屠書記滿意地笑了。凡事需有名,名正則言順,名不正則言不順。不符實,借名以掩實,這是官場中人的基本功。所謂高尚是高尚者的通行證,卑鄙是卑鄙者的墓誌銘,當高尚和卑鄙結合在一起,自然而然變成了卑鄙的通行證和高尚的墓誌銘,還有什麼幹不出來?借高尚的名義幹卑鄙的勾當,這是自古以來一項鐵的定律。假如官員的行為像口裡說的那麼真實,早已是河清海晏了。有了軍訓打靶這個幌子,扛槍進山也就理所當然,即使打中幾隻保護動物,有人舉報,上級追查下來,也有充分的理由推脫責任,說:子彈不長眼睛,不小心打到了野獸,幸好沒有打傷人,必須好好總結教訓,防止類似事情再次發生。

屠書記反覆交代說,安全第一,為了保護領導,你要派兩個細心的同志陪領導,不能在這節骨眼上再出亂子。

屠書記這話有明顯的暗示意味。韓江林覺得這個暗示已經多餘,李部長說開會研究,已經悟透了屠書記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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