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穀的馨香隨著徐徐的秋風在清水江兩岸流淌。在藍天綠水間,靜臥於青山腳下的村莊,炊煙裊裊,透明的空氣裡瀰漫著鯉魚和新糯米的香酵。
韓江林和小河村支書約好在稻田裡見面,金色的田壩一片寧靜,小溪邊陰涼的樹底下,白色的煙霧如絲如縷。韓江林聞了聞飄散在空氣中的魚香,罵了一句,狗日的會享受,躲在溪溝燒魚吃酒。
水流潺潺的小溪溝寬展的沙地上,燒著一堆篝火,幾個漢子赤裸上身,每人面前擺著一隻褐色的土碗,漢子們喝得酣暢,古銅色的脊背佈滿金色的汗珠,宛如晶瑩剔透的珠璣。
韓江林跳下溪溝,羅站長站起來和他握過手,把他拉到一個陌生人跟前,說,這是組織部幹部室的楊道理主任。楊道理謙和地伸出手和他握了握,說,日頭太毒,歇口氣,嚐嚐美味稻草燒魚,喝重陽酒。
支書把酒碗遞到韓江林和邰德勝手上,邊添柴火邊招呼黑臉漢子殺魚。淺水潭裡黑壓壓的魚擠在一起,黑臉漢子手輕輕一晃,敏捷地抓起一條魚,鋒利的鐮刀熟練地一劃,從魚身上擠出一粒黑色的苦膽,然後用稻草和新泥把魚包裹起來,丟進燃燒著稻草的篝火。一會兒,隨著泥巴乾裂,鯉色的馨香瀰漫開來。
楊道理和韓江林碰了酒杯,喝乾,從包裡掏出一份檔案遞過來,縣裡正式任命你為南江的科技副鎮長。
韓江林看著檔案,疑惑地問,我不是原任的南江科技副鎮長嗎?
楊道理耐心解釋說,兩年前是掛任,現在是正式任命。
韓江林瞟著檔案上一串的名字,和自己同一張檔案掛職的幹部,或回原單位任副局長,或到別的單位任副職。對他們來說,掛職就是下鄉鍍鍍金。只有韓江林一個,由掛任期滿正式任命為科技副鎮長。
檔案上的白紙黑字讓韓江林以前的無限希望皆化為泡影。眾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韓江林心在滴血,仍然大度地笑笑,我是學農出身的,廣闊的農村大有作為。
楊道理誠懇地說,在農村有利於專長髮揮,說不定對你將來的發展更為有利。
能進機關比鄉下當然輕鬆得多,禍福相依,誰知道將來是不是好事?羅站長拍了拍韓江林的肩,進了城哪裡還嘗得到這麼新鮮的魚,這麼美味的酒?兄弟祝賀你,敬一杯。
韓江林自然知道他之所以不能回原單位的原因,張副縣長死了,他沒了可以依靠的臂膀,原單位回不去,別的單位去不了,當然只能留在南江了。這時,韓江林的手機鈴響,楊卉在電話裡焦急地呼喊,江林哥,你快回來,韓叔快不行了。
早上好好的,怎麼就不行了?韓江林驚問。
養父對他有養育之恩,恩重如山。養父病危,韓江林心急如焚。他是一個被遺棄於荒野的孤兒,挑著貨擔走村串寨的韓之明路上碰到,收養了他,從此終身未娶,帶著他在鄉下集鎮擺小攤掙小錢過日子。韓江林七歲時,他們來到鐵廠鎮,寄居在楊卉家門下。從此楊卉與他青梅竹馬、形影相隨,形隻影單的他有了一個可以依賴的妹妹。韓江林從中國農業大學畢業,分配到白雲縣政府工作,韓之明才離開鐵廠。兩年前,韓江林到南江掛職,韓之明又把小攤子擺到了南江街頭巷尾。
韓江林來到鎮衛生院,韓之明暫時被搶救過來,靜臥在雪白的床上,懸掛的透明液體一滴一滴地鑽進蒼老的身體。韓之明懂得草藥,時常走村串寨給老百姓看看病。不是病得不輕,他不會躺在醫院裡輸液。楊卉坐在床邊守護,韓江林到來後,她把情況簡單說明,說,我先回財政所處理一筆賬,等一會就過來。
韓江林說了聲謝謝,躡手躡腳走到床邊,俯視著躺在床上的養父,一向高大堅強的養父,臉色蒼白而安詳,像懦弱的孩子窩在白色的病床上。他在床邊輕輕坐下,給養父掖了掖被角,養父慢慢睜開眼睛,伸手在空中想抓住什麼,沙啞地問,江林嗎?
韓江林趕緊抓住他的手,爸爸,是我。養父緊喘幾口氣,韓江林輕輕揉著老人的胸口,老人氣順了些,安靜地看著韓江林,咧嘴苦笑,我以為見不到你了。
一點小感冒,輸一點液就好了。他安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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