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雙規 於卓 第2頁,共2頁

按慣例,每年國慶節前,能源局都要把離退休老幹部組織到一起,熱熱鬧鬧開個茶話會。可是,今年都到這會兒了,還沒人張羅這件事,武雙就想,興許是沒人提醒趙源,也許是趙源在這類事上沒有經驗,忙著忙著就忘了。

武雙明白,雖說就是個茶話會,可是不重視不行,這些閒著沒事幹的老幹部們,說起來哪個你都惹不起,輕者到你辦公室橫挑鼻子豎挑眼,想把事鬧大主兒就去北京嘀咕你,儘管當下要不了你的命,可也夠你喝一壺的,過去武雙沒少吃這些老幹部的虧。

武雙來到趙源辦公室,一問茶話會的事,趙源猛一拍腦門,說老幹部處處長前些天提醒過他,他給忘了。

那是一群老小孩,不打發樂了,你就找麻煩了。武雙說,這樣吧,叫人這就準備一下,明天上午開。

趙源道,要不是武局長來提醒,我還不知會惹出什麼大禍呢。

倒也沒那麼嚴重。武雙說,就是麻煩,讓你有苦難言的那種麻煩,我可是領教過了,趙書記。

談過老幹部茶話會的事,兩人就把話題扯到了一局兩制上來。

趙源問,武局長,日後,非主業這一塊,到底是叫集團公司好?還是叫什麼局更貼切?

武雙想想說,我覺得,還是叫集團公司好。

趙源又問,那一把手的人選,不知道武局長有沒有考慮過?

武雙笑道,早就考慮好了。那個人,此時就站在你面前。當然啦,前提是部裡沒什麼意見。

趙源有些吃驚,呆了好長時間才說,按照咱們的設想,那個集團公司,可是個副局級架子!

武雙擺擺手說,我這個正局級是你趙書記給的,而未來那個副局級,可是我自己要的。你年輕,你留在能源局,會比我有出息。

趙源心裡一熱,半天沒說出話來。

嗨,別想那麼多了趙書記。武雙安慰道,一局兩制,這還在半空裡飄蕩呢。

武局長……趙源聲音顫悠。

就在這工夫,局辦主任來了。

武局長,趙書記,部辦公廳剛才來電話,讓你倆即刻動身去北京,談一局兩局的事。

武雙和趙源相視無語。

準備車吧。武雙對主任說,今天坐趙書記的車,我的車,就不要動了。

主任走後,武雙又對趙源說,趙書記,你再叫上一個秘書吧,萬一臨時有點啥事也好有個幫手。

趙源點了一下頭,問,武局長,那你看小高怎麼樣?

武雙走過來,看著趙源說,要說看人,你比我看得準,趙書記。

4

下午四點多鐘,武雙和趙源一臉輕鬆從北京往回趕。

國務院有關部門,原則上通過了一局兩制方案,並決定拿能源局做國有大中型企業改制試點單位,國慶節後,派一個工作調研小組來能源局指導改制工作。部領導指示能源局,就著這個利好訊息,馬上展開輿論宣傳工作,把散亂的人心收攏到一局兩制這個大主題上來,為國務院有關部門領導節後來上江創造一個良好的工作調研環境,並著重叮嚀武雙和趙源,忙家事的現時,外面的事也要多留心觀察,具體說就是不能不在乎與上江市的兄弟情關係,一旦出現磕磕碰碰不許雞皮酸臉鬧彆扭,凡事儘量爭取主動,有必要的話,可以在適當的時候,出點資在上江市做一些親民的公益活動,體現一下能源人的魚水情誼,總之這回是抱了西瓜,也不能丟了芝麻。

奧迪駛出高速公路收費站,趙源看了一眼手錶說,武局長,你看呆會兒回去是否有必要召開一個常委擴大會?

武雙轉過臉說,我也在琢磨呢。

馬上就要過節了,把這個訊息傳播出去,也好讓職工們踏踏實實過個節。趙源興奮起來。

趙源的這股情緒,把武雙也感染了,他說,這樣吧,趙書記,回去後,馬上召開一個基地各單位黨政一把手,還有局機關各處室長參加的緊急會議,現在就往回打電話,讓兩辦主任,趕緊通知下去。

趙源道,也好,武局長。然後捅了一下坐在副駕馭座位上的高秘書,小高,你這就給兩辦主任打電話,讓他們分頭去通知。

高秘書扭過頭,問道,趙書記,武局長,幾點開?

趙源看著武雙,武雙說,五點二十吧。

趙源對高秘書說,通知吧,五點二十開!

武雙拿出手機說,我讓喬助理通知在家的局領導。

高秘書完成任務後緊握拳頭,內心的激動無法掩飾。

將近五點十分的時候,敞開的局機關院門映入趙源和武雙的眼簾。他們看見一輛輛黑色、白色、銀灰色的小車,魚貫駛入局機關院門。

奧迪讓過一輛黑色廣本,鳴笛拐進院子。這時在樓前,各種型號的小車一溜擺開,營造出一種舉辦大型活動的氣氛。

趙源和武雙從車上一下來,就忙著應酬四面八方的招呼聲。

孔經理走過來,一隻手伸給武雙,一隻手伸向趙源,大大咧咧地說,兩位領導,辛苦了辛苦了。

武雙握住他的手問,瞧你這高興樣,發大財了吧?

嘿嘿,武局長,兄弟姐妹們,這回有吃有喝了,你說我能不開心嗎?孔經理說,但也沒忘了抓住趙源的手。

不是我說你孔經理,你這張臉,得意時沒個性,還是發怒時威風。趙源半真半假地說。

孔經理噘著嘴,一臉無辜的樣子,暗中把心裡的勁都使在了攥著趙源的那隻手上,疼得趙源直揪心,可為了跟孔經理較勁,他忍著疼往臉上堆笑。

孔經理鬆開手說,不好意思趙書記,承讓了承讓了。

趙源和武雙沒時間回辦公室準備了,就隨著幾個像是收尾的經理書記,直接去了四樓大會議室。

會議室裡,人頭攢動,嘰嘰喳喳聲匯成了一片嗡嗡的顫音。

陳上早跑過來,氣喘噓噓地叫道,武局長,趙書記,那個啥,你們回來了?趙源一看他今天的打扮,忍不住樂了,武雙也笑了起來。

為了遮掩包裹的繃帶,陳上早戴了一頂式樣陳舊的薄呢鴨舌帽,剛才一路跑來,顛得鴨舌帽淺淺地扣在腦袋上,還歪歪著,樣子十分滑稽。

我操,你這是打馬戲團來呀,陳書記?孔經理嘿嘿笑道,伸手幫陳上早正了正鴨舌帽。

陳上早白了孔經理一眼。

武雙和趙源一齣現在會議室門口,嗡嗡聲剎那間凝固了,一雙雙眼睛朝門口望來。趙源感覺身上的血,直往頭頂湧。

武雙也被眼前的陣勢,搞得臉上熱烘烘。這時等在門口的兩辦主任,衝著各自的直接領導笑笑,然後不約而同地往主席臺看了一眼。

主席臺上,空無一人,先於武雙和趙源來到會場的那些局領導,今天全都坐到了第一排。在他們的後面,坐著的是機關的處室長們。

還差幾步就走到主席臺時,武雙突然停下來,收不住步子的趙源,一伸腿就邁過了武雙。

武雙面對無數雙眼睛做出的這個動作,讓趙源心裡感動得失去了平衡!

趙源和武雙落坐後,武雙看著第一排的人,笑眯眯說,怎麼,你們幾位是想讓我和趙書記唱雙簧啊?

趙源接上話,這局長那老總的,點名請他們上主席臺就坐。

有資格上主席的人,沒像以往那樣端架子擺譜,一個跟一個走上主席臺,找自己應該坐的椅子落坐。

武雙看了趙源一眼,然後把麥克風往身邊挪挪。

此時,會場內除了能聽到沉重的呼吸聲,幾乎就聽不到其它雜音了。

武雙說,我想今天這個會的內容,大家怕是早就知道了。不過部領導的一些指示精神,諸位未必就十分清楚了,下面就請趙書記,給大家傳達上級領導的有關指示精神!

趙源看了一眼武雙,心裡怦怦直跳。他明白,武雙這是又一次在眾人面前往他身上加分了。

就在這時,會場上突然響起掌聲,這讓主席臺上的領導們驚愕!

多時了,震耳欲聾的掌聲,並沒有停息的兆頭,而且節奏漸漸變得統一了,像在一臺大型晚會上,訓練有素的觀眾在用充滿情感和謝意的掌聲,為精彩的節目叫好。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趙源為官以來,還是第一次在這種規模的處級幹部會議上,享受到如此熱烈而長久的掌聲,身體裡有一股熱氣在膨脹,視野裡也模糊一片了……

5

幾天後的一個下午,正在全身心忙一局兩制的趙源,接到了部紀檢委辦公室打來的電話,要他明天上午十點到京,領導要找他了解一些事情。

趙源心裡咯噔一下,一時間不會說話了。

趙書記……對方的口氣有幾分擔心。

趙源舔了舔嘴唇,控制了一下情緒說,好好好,請轉告領導,明天上午十點我一定到京。啊對了,您是哪位?

我是小孫。對方道,你就叫我小孫好了趙書記。

放下話筒,趙源呆呆地望著窗外,臉色越來越不好看。

趙源這時首先想到了還在雙規中的徐正,繼而腦子裡就浮現出一輛豪華型進口別克轎車。肯定是車的事,趙源想,難道徐正又不想放過自己了?

雙規中的徐正,有時候配合調查,有時候一問三不知,在時候甚至還在一些問題上裝瘋賣傻,這樣一來調查速度也就時進時退。而投案自首的徐英則是全盤認罪,在這個基礎上她還挖心掘腦,力爭用良好的表現去換取未來的寬大處理。在徐英已交待出來的問題裡,昔日以行賄方式賠償趙源小舅子秦宇立的那輛豪華型進口別克被徐英遺漏了,但後來徐英深挖深掘中找到了這件事,並及時交待出去,說這個事有鐵證,秦宇立當初打的一張收條,就在她哥哥徐正那裡。這個資訊很快就到了徐正的雙規地,辦案人員在核實這樁變相行賄受賄事件時,徐正承認有這麼一檔子事,但事實有出路。徐正說撞車就是一次意外事故,不能拿這裡面的巧合當事實認定,也就是說賠償與行賄受賄不沾邊,因為那輛別克是翻新的走私貨,按交易時價賠過去兩不虧欠,至於說秦宇立打的什麼收條,那是子虛烏有,他壓根就見過那東西。車案調查擱淺,辦案人員只能向領導如實彙報。

晚上,趙源在床上輾轉反側,絞盡腦汁琢磨明天領導一攤牌,自己該拿什麼辦法來解套?他坐起來,黑暗中就覺得這裡不是招待所,而是鬼屋之類的地方,心不由得跳蕩起來,直往嗓子眼夠。他揭去身上的被子,下了床,摸黑去衛生間。開啟衛生間的燈,他走到便池那兒,一邊小解,一邊扭頭看洗漱鏡。鏡中的臉,憔悴而沮喪,眼袋明顯垂下來了。小解過去半天了,趙源才回過味來,把那個東西放回內褲裡,手也沒衝就離開了衛生間。

再次躺到床上,趙源煩亂不安的心穩當了一些,他勸自己這會兒不能胡思亂想,得找出最關鍵的問題想對策。順著這個思路一動腦子,他就找到了問題的關鍵所在,現在最關鍵的問題,就是他不知道徐正把車的事,究竟交待到什麼份上了,自己心裡沒這個數,那明天的嘴就不好張開,弄不好就是一個人仰馬翻,就地雙規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悲觀無濟於事,趙源這時強行調整心態,重新梳理眼前的一個個問題,腦子比剛才多少清醒了一些。他覺得,從現在自己掌握的資訊量上看,部裡似乎還沒有把自己圈過去拿下的意思,首先是那個傳人的電話打得沒分量,問題嚴重的話部裡還會給自己這麼大一個自由空間?所以說,眼下事態,可能真就沒自己想的那麼不可收拾,這從秦曉妍與秦宇立那裡至今還風平浪靜上,似乎也可以得到印證,事大的話那姐倆不可能不被調查。

下班前,趙源分別給秦曉妍和秦宇立打過電話。當然了,他不會在電話裡問他們有關部門是不是找他們調查過那輛別克車的事,他只是拐彎抹角地試探了一下,當意識到他們還都沒什麼事的時候,心裡才不怎麼撲騰。

謹慎、機智、少說,眼觀六路,耳聽八方,隨機應變。這是大腦昏昏沉沉的趙源,給自己明天赴京定下的應對策略……

昨夜趙源也就睡了兩三個鐘頭,早晨起床後一照鏡子,感覺臉色並不像自己擔心的那樣難看,兩個眼袋似乎也比昨晚自己看時小了一些,趙源的心這才稍微踏實了一些,不然一副慘敗相進京,沒事也給人家看出事來了。

沒心情吃早餐,收拾利落後,趙源直接去了辦公室。落座後他想,走之前要不要跟武雙打聲招呼呢?思來想去,他覺得打招呼有必要,但內情不易吐露,到時就跟他說回去處理一點家事。

上班的鐘點剛過,趙源就往武雙辦公室打電話,按事先設計好的那樣開口,武雙關心了他幾句,讓他不要著急,有什麼事來電話。三言兩語應酬過去,趙源看了一眼腕子上的手錶。

司機早就把車備好了,趙源掐著鐘點,憂心忡忡離開辦公室,直到走出機關大樓,上了車,臉色也還是大好看。他再一次叮嚀自己不要心慌意亂,越是這時候越要拿得起放得下。

上江到北京的高速公路剛跑下來三分之一,趙源就接到了部紀檢委王書記打來的電話,說是他今天不用進京了,原定談話取消。

三百六十度大轉彎,轉得趙源腦子裡嗡嗡直響,緊接著就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了,甚至某一瞬間裡,他都懷疑王書記這是在跟自己開玩笑。

怎麼趙書記,心還放不下來呀?王書記在北京笑著問。

趙源儘管不知道這裡面究竟發生了什麼變故,但他現在基本上已經能肯定王書記這不是在跟自己開玩笑。

趙源思忖道,王書記,我現在已經在去北京的路上。

喲,瞧瞧,都怪我把這個電話晚了趙書記。王書記歉意地說。

趙源一聽王書記自責了,有些吃不消,趕緊說,那裡那裡王書記,是我怕耽誤事,動身動得太早了王書記。

嗯……王書記沉吟道,既然是這樣,那你到部裡來轉轉也好,看看吳部長,見見老朋友,這種走動也是你工作的一部分嘛,我說趙書記。

趙源一琢磨王書記說的話,意識到王書記這是在拿閒話點撥自己呢,看來取消這次談話與吳孚有關,吳孚一定有什麼話要跟自己說。

趙源道,謝謝王書記,過去後我去您那裡和吳部長那裡彙報一下工作。

王書記說,我就免了,趙書記,稍後我得去一趟中紀委,過來後你和吳部長好好聊聊吧。

趙源小心翼翼地說,這麼不湊巧,王書記,那我只能再找時間跟您會彙報了。

王書記道,好了趙書記,不多說了,有時間咱們再聊。

趙源客氣地說,謝謝王書記,您忙我就先不打擾您了。

身在北京的王書記先收了線,心裡極度不平靜的趙源,暗暗鬆了一口氣,抿了抿乾澀的嘴唇。他靠到座背上,活動了一下有些麻木的腳,斜視著車窗外,意識到自己這會兒嘗的滋味,差不多就是那種悲喜交集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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