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源用眼角餘光打量了一下徐正。他問自己,徐正選擇這個時候向自己透露這個資訊,用意何在?說是畢慶明搞的鬼,他難道就能清清白白?說不定撞車賠車這個買賣,當初就是他指使畢慶明乾的!順著這個思路往下分析,趙源認為,真要是徐正和畢慶明聯手算計自己,並提前設下圈套,那應該說他們對自己一踏進能源局就有了明確的防範意識,而且鋪設的這個伏筆也具有相當程度的殺傷力。可是,趙源也有些困惑,當初他們的後腦勺上,怎麼就能長出那樣一雙洞穿未來的眼睛呢?自己剛來時,並不被大家看好呀!
想到這,趙源渾身發冷,因為他感覺到車的圈套,可不是避孕套之類的小圈套,這不僅僅是標緻和進口別克之間的差價問題,這裡潛藏著政治麻煩,抖落出來的話,就是一樁變相受賄案!到那時,自己在能源局所做的一切,還有未來的一切,都將化為烏有不說,還要承擔相應的法律責任!
然而趙源此時再怎麼想,也不會想到徐正說的那個公司,其實不是畢慶明的公司,而是他徐正裝卸私家利益的碼頭,由他妹妹徐英出面打理往來業務,徐正的角色是幕後操縱者。剛才徐正之所以要那麼說,是他認為現在那麼說的分量正好,自己沒必要這就現出真身,那層特別的意思給了他趙源也就達到目的了,料他趙源事後也不會去找畢慶明對質。
昔日徐正在北京給趙源製做的這個把柄,確實顯示出了徐正的精明,以及放長線釣大魚的技能。今年三月五日,徐正去北京辦事,中午被一個副局長弄到了家裡吃飯。而趙源的家,正好就在副局長住的那個樓裡。
飯後,副局長送徐正,在樓下看見了趙源的愛人秦曉妍,正從標緻車上下來,副局長就告訴徐正,從車上下來的這個女人,就是趙源的老婆。
徐局長,你們沒見過面吧?要不要過去打個招呼?副局長問。
徐正想想說,喝酒了,免了吧。沒想到趙書記家也有車了!
副局長道,前些天,還沒看見她開,像是剛買的。
過了幾天,徐正來北京開會。散會後,他就把一個日後用於制約趙源的方案,往行動上落實了。撞車這個活,他交給了妹夫樹叢,事後賠償的事,他塞給了妹妹徐英。將要用於肇事的那輛七成新的皇冠,是徐正從部裡一個手裡擁有實權的副廳長那兒借來的私家車(這皇冠基本上就是一輛閒置的私家車),徐正當時想,幹一次是一次,這次行動乾脆一槍打倆,因為送錢巴結副廳長,送的是時候還行,要是火候不對,就會搞得彆彆扭扭,而找茬賠他一輛新車,就好打馬虎眼了,也講究。
要說故意撞車這個活,嘴上幹容易,真到了下手的時候也挺難,首先得盯住要禍害掉的那輛車,然後再找合適的地點和時間行動,最後要考慮的就是撞擊程度,這可是個要工夫的活,刮一下或是掃一下不行,撞得稀哩嘩啦更不行,成事全在一個度的把握上。樹叢辛辛苦苦跟了兩天的梢,才在一家小超市門口,瞅準了趙源愛人從超市裡走出來這個空當,開著七成新的皇冠,助跑了三十來米,控制住理想的撞擊車速,照著標緻的小屁股,一溜煙衝過去,嗵一聲就把標緻頂到了旁邊的一棵樹上,而這時趙源的愛人,距離事發現場大約只有六七步遠,撞車的場面讓她看得明明白白,但又沒有把她嚇傻了,可以說樹叢這一次把活做很出色,哪個環節都是恰到好處。
然而讓徐正沒有想到的是,趙源愛人開的這輛標緻,居然不是趙源家的財產,而是趙源他小舅子的。對此徐正儘管有些遺憾,不過他事後一琢磨,小舅子這個身份,在他埋下的這個伏筆裡也挺重要,直系親屬,到時對趙源的殺傷力照樣不會輕。
徐正針對趙源製造把柄的動機,多半是源於他的官場直覺。他意識到日後這個趙源,有可能跟自己站到一個舞臺上較量,那麼先期在這個人身上隱蔽投資,就等於在日後黑暗的世界裡,給自己鋪設了一條通向光明的秘密通道,將來沒事也就算了,只當是白送給趙源小舅子一輛車,可一旦有了事,車上的投資,就能顯現出巨大的回報效應,到那時有嘴難辯的趙源,就不能不在乎他的前途,而在乎他的前途,有些事他就得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有些事他還要伸手幫忙,不然大家就走魚死網破這條路。不過,徐正也清楚,到時拿車跟趙源談交易是有前提限制的,那就是不能超出趙源的許可權,超出了,你就是要了他的命,他也無能為力。至於說徐正為什麼要選擇這個時機,把車的事,用移花接木的方式告訴趙源,徐正當然有自己的想法。近來,他對東能,以及畢慶明的感覺非常不好,總有種災難將至的恐慌。外加王陽自殺,趙新天獲救無望,這些都是導致他心態失衡的直接因素。於是出於本能,也是基於人性較量的一步棋,徐正把昔日在北京設下的伏筆略微做了一下修改,把畢慶明拎出來投石問路,他認為在這個非常時期裡,有必要試試趙源對畢慶明有沒有特殊反應,東能的幕後事,他到底掌握多少?資訊都是從哪得來的?還有北京的有關部門,近期是否有可能針對東能發起海陸空聯合執法行動,實施閃電式全面打擊?因為他明白,只要畢慶明平安無事,自己的腦袋就不會搬家。再說趙源,他是個聰明人,一旦把話點到了車上,他該怎麼做,他心裡會有數的,裝糊塗對他來說沒什麼好處……
徐正單刀直入說,趙書記,我覺得東能的領導班子,有必要調整一下了。我一直管著那裡,局內局外的議論說起來也不少了,趕明兒真要是出點什麼事,沒準還就把我也牽扯進去了呢。
趙源悶悶不樂地說,我現在,哪還有心思想東能的事,一輛進口別克,就夠我琢磨的了。徐局長,等我把車的事弄明白了再說吧。
徐正對趙源的這個態度還算滿意,他想,等他把車的事弄明白了,今後如何跟自己合作這個問題,他自然也就清楚了。
徐正攏了一下頭髮說,人在官場,有些事,就是身不由已!
趙源接上說,條條大路通羅馬,就看你怎麼走了。
徐正不露聲色地說。記得我曾跟你說過,趙書記,咱們吶,就是一條繩上的螞蚱,只有步調一致,才能得勝利!
我操你媽,就沒見過你這麼陰險的傢伙!趙源在心裡罵著。
趙源嘴上說,我不是也說過嘛,徐局長,到啥時候,我都跟你背靠背,拿大頂一塊兒下地獄!
3
趙源自駕車連夜趕回了北京。
出發前,她給秦曉妍打過電話。
天哪——聽過趙源對昔日那場撞車事件的簡單描述,秦曉妍不由得一聲驚訝。
你馬上跟你弟弟聯絡,叫他也過來。趙源神色不安地說。
那好吧。秦曉妍怯生生說,那你路上,慢點兒開。
趙源用手背抹了一下額頭上的汗水說,行了,我知道,你趕緊跟他聯絡吧,無論如何,今晚都要找到他。
我這就給他打電話。秦曉妍說,你一定要加小心。
趙源放下電話,去衛生間用涼水洗了一把臉,衝了一包速溶咖啡,吸溜著喝下去,關掉筆記型電腦,拿起桌上的手機,陰著臉走出房間。
夜裡十點五十分,趙源到了家,秦宇立已經來了,坐在沙發上看光碟,跟個沒事人似的,惹得趙源沒好氣地說,你還有心思娛樂?
秦宇立嘻皮笑臉道,怎麼著姐夫,法治國家裡,你還想沒收我的自由啊?
宇立!秦曉妍瞪了弟弟一眼。
沒事,姐,天塌不下來。有人願打,有人願挨,自由買賣,多大點事呢。秦宇立斜了趙源一眼。
趙源往沙發上一坐,臉色蒼白。
秦曉妍這才想起來,手裡拿著的溼毛巾是給趙源準備的,就送了過去。
趙源接過毛巾,擦了幾把臉,往茶几上放毛巾時說,宇立,你姐說過的話,我就不再重複了。細想一下,這件事不怪你,也不怪你姐,都怪我,這一切都是我給你們找的麻煩。
秦曉妍和弟弟面面相覷。
趙源說,我匆忙回來是想跟你們說,這件事,不簡單,這不是一般人佈下的一般圈套,揭開了就是一樁受賭案件,後果不堪設想,我這是指我說的。宇立,我問你,當初你有沒有給他們留下什麼文字東西?
秦曉妍緊張地盯著弟弟的臉。
秦宇立關了電視,衝著趙源直搖頭。
趙源長長出了一口氣,站起來,走到小舅子面前,拍著他的肩頭說,這就好,這就有迴旋餘地了。
你有辦法解決了?秦曉妍問,眼裡一亮。
趙源說,試試吧。曉妍,你先把你準備買車的那筆錢……說到這停下來,思考後面的話是說拿出來合適,還是借給我更貼切,最後他選擇了後面的話,直視著愛人道,借給我。
你要幹什麼?秦曉妍訥訥地問。其實她已經明白了他借錢幹什麼,這麼問一下,純屬心疼錢的本能在表現。
趙源道,宇立,你明天拿著這筆錢去找當事人,看看能不能在兩輛車的差價上,把這個事解決了。
非要這樣嗎?秦宇立問,表情很不情願。
什麼非要這樣不非要這樣?趙源一臉氣色說,現在拿錢要是能擺平這件事,咱們就謝天謝地了。哎對了宇立,你神通廣大的鐵哥們不是多嗎,你處理不明白的時候,你可以借他們一把力嘛。
秦曉妍看看趙源,望望弟弟,咬了一下嘴唇說,宇立,你就照你姐夫說的去做吧,明天一早,姐去給你取錢。
秦宇立抬起頭,眯縫著眼睛打量趙源,姐夫,問你一句,你在上江,就沒有小金庫什麼的?你去了快有一年了吧?就沒人給你送點?既然你剛才說了,這件事都是你惹的禍,那你總不能鐵公雞一毛不拔吧?我姐攢那點錢,也都是從牙縫裡摳出來的,再說你也不能讓你小舅子,就這麼把你看成一個吃白飯的廳局級領導吧,你說呢姐夫?
趙源下意識看了愛人一眼,蠕動了幾下嘴唇,沒說出話來,腮幫子上的肌肉抽搐著,咯咯吱吱的磨牙聲,聽著讓人肉麻。
秦曉妍突然淚流滿面,撲過去捶打秦宇立,你怎麼這樣呀宇立,都什麼時候了,你還不懂事呀,你難道要毀了姐姐這個家?
秦宇立一動不動,臉上冷若冰霜。他說,姐,我聽你的話,明天我就去辦這件事,你別哭了。不過你的私房錢,我不要。
不要不要,你個月光族,哪來的錢?秦曉妍抽噎著說。
你別管姐。秦宇立甩了趙源一眼,目光極具攻擊意味,我就是去借,也不會衝一個女人開口!說完,梗著脖子走了,深更半夜的把門摔得山響。
趙源仰起頭,嘴裡呵呵著。
秦曉妍把一隻手搭到他肩膀上,小聲說,你別怪他,宇立的德行,你也是知道的,等到明天他就沒事了,我跟他一塊去辦這件事。
趙源閉上眼睛,把她摟到懷裡,正在怨恨著的心剎那間就軟了,他紅著眼圈說,對不起曉妍,我也是不冷靜,明天你替我向宇立道個歉。不早了,我還得趕回去,明天電話聯絡吧。
要不,今晚就別回去了。秦曉妍望著他的臉說,太晚了,你情緒又不穩定,我擔心你……
沒事。他說,拍拍她的頭。
她離開他的身子,久久地注視著他,他被看得有些不自然。
那我開車送你!
他一愣,上下打量著她,半天才說,我真的沒事,你不用擔心。
那我陪你回去,這樣行吧?
他又是一愣,跟著心酸起來。他控制著情緒,他不想今夜在秦曉妍面前流出淚水來,儘管他現在很想流淚。
明天的事,還得你操心呢。他說。
她咬著嘴唇,點點頭,淚水再次奪眶而出。
趙源看不下去了,把頭扭向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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