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到如今,在對待移交這件事上,徐正的心態有所轉變,就是不準備做一個裝聾作啞的旁觀者了,該參與的時候,多少得說幾句。在過去的這些天裡,徐正從過眼的種種跡象悟出,當初盤算拿移交單練趙源一個人,恐怕看不到什麼好戲了,一是趙源不好對付;二是退讓太遠了自己手中的權力有可能失控;三是可容躲藏的空間也是越來越小,甚至在某些事情上根本就沒有藏身的餘地。因此說,要想平安度過移交這個坎兒,避免馬失前蹄,兩敗俱傷,眼下最佳也是最實際的上策就是跟趙源強強聯合,一致對外。
總之是嚴峻的形勢,讓他倆都明白了合作勢在必行!
徐正一改變思路,有些想法就跟趙源的看法很自然地貼到了一起,彼此間就一些事通氣的時候,某些不好吐出口的話,就不必像從前那樣遮蔽了,任何一種不祥的預感,或是危險徵兆,此時都會成為他們交流的內容,心裡資源共享。
在能源局這塊土地上,究竟播種什麼種子,他倆之間可以出現分歧,甚至鬧到雞皮酸臉的程度,但是他們都決不會容忍其他人來育苗種樹,如果出現了那種苗頭,他們會暫時放下各自的立場,聯手抵禦入侵者。人在官場,說來彼此就是彼此的臺階、梯子、碼頭,在適當的時候,你不能小氣,就得容人踩,容人登,容人停靠。在現階段,大河沒水,小河干涸這個道理徐正和趙源都是不糊塗的。這就好比一個演員,一旦失去了舞臺,失去了觀眾,那你的藝術生命也就隨之凋謝了,充其量是身上還能保留一點自娛自樂的感覺。
能不能讓方國華,不在移交這件事上腳踩兩隻船呢?趙源問。
徐正一語擊中要害,說,哪得看咱們,能給他多大好處,三瓜兩棗的小意思,怕是穩不住他。這麼說吧,在同一件事上求幫忙,有人給他一塊銅,有人給他一塊金,你說他那張嘴,該朝哪頭張開吧?
可是他已經正處了,咱們還能再給他什麼?咱們手裡,哪來的金塊呢?趙源說,顯得無可奈何。
是啊,要滿足他也只能是讓北京那邊掏腰包了。徐正摸著後腦勺說。
趙源理解徐正的意思,於是就建議他往北京跑一趟,把這個難題,攤到部領導那兒,看看部領導有什麼說法,方國華要是走運,那也是他命中註定的事。
我去給他跑官?徐正一指自己的鼻子尖。
趙源道,也不能這麼說,老兄。
自從來到能源局,趙源這還是頭一次面對面稱呼徐正老兄。
徐正直勾勾地看著趙源,顯然是被他的這一聲老兄喊轉向了。
趙源說,這件事,往大了說是顧全能源局的利益,往小處講呢,是便於咱倆今後好開展工作,我想老兄能明白這一點。
趙源的這兩聲老兄,把徐正心裡的暖流,一下子叫奔騰了。
然而這時的趙源,卻是不知徐正心裡暖流奔騰,他還以為徐正的沉默,十有八九是又要跟他耍花招,於是靈機一動,從辦公桌抽屜裡拿出一封信,遞過去說,昨天收到的,還沒來得及給你。
這是一封匿名信,告徐正某年某月,拿著東能不明不白的一筆錢在香港吃喝嫖賭。
徐正看完後,沒說什麼。
趙源道,老兄,不為公,為私,你是不是也有必要往北京跑一趟?
徐正把信放到辦公桌上,看著趙源,還是緘默不語。
趙源拿起匿名信,幾把就撕爛了,甩手扔進紙簍裡。
徐正的心,在趙源往紙簍裡扔爛匿名信的一剎那,劇烈地哆嗦了一下。
在此,他不僅領教了趙源的沉穩,也意識到了管資產的方國華就是一顆定時炸彈,將來萬一有個風吹草動,或是出現對自己不利的局面時,這個方國華,說不定就會見風使舵,利用職務賦予他的正當權力,在東能資產問題上落石下井,從中大肆撈取爬高的資本,假如真到了那一步,自己真就無路可走了,因為裝在他方國華眼裡的事,就不會是自己一口痰可以隨便遮蓋住的問題了。
徐正還在此回憶出,去年底,方國華帶隊去東能搞資產核查時,曾單獨對著畢慶明的耳朵說了一些很耐人尋味的話,什麼背靠大樹好乖涼,你有我有全都有;機關裡的官——琢磨人;基層的領導——琢磨錢,這年頭只要權錢一家,事事都會兩面開花。幾天後,心裡總是踏實不下來的畢慶明只得精心設計了一個場子,把方國華約到國際飯店打麻將,幾個小時下來,畢慶明就輸給方國華好幾萬……想到這,徐正的心,直往下墜。
徐正想明白了,這會兒進京給方國華跑官,實際上就是給自己的明天跑平安啊!這個問題剛消化掉,徐正就又本能地想到了另一個即現實又敏感的問題,那就是一旦送走方國華,誰來填補他的空缺?資產處處長這個角色,比一個平時手裡抓不到具體事的副局長還要有實權呢,趙源不會是為了控制這個位置,而故意拿移交做幌子,拿方國華當陷阱來算計自己吧?如果說他昔日提拔陳上早,純屬是第三方獲利的話,那麼他今天的行為,就是主動安排人了。官場勢力大小,關係網上明瞭。徐正想,趁現在事兒還沒有出上江,還在他嘴上挑著,自己有必要試探他一下。
唉,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啊老弟!徐正也換了稱呼,那我就聽老弟一句勸,公事私事都帶上,下午跑一趟北京。不過……一旦部裡,把方國華解決了,問起咱們接替人選的事,到時……
趙源衝他笑笑,毫不含糊地把話接過來,誰合適,還不都在你老兄的腦子裡?真要是到了那一步,你就現場敲定。
徐正擺著手說,嗯,那哪行,你趙書記可是管組織工作。
趙源一語雙關說,可是你徐局長,管趙書記啊。
徐正哈哈一笑,老弟,你就拿你老兄當原油提煉吧!
3
當晚,徐正就從北京趕了回來,在電話裡跟趙源把下午去部裡彙報的情況大概說了一下。歸納徐正的來電,趙源的理解是,部裡對方國華這個人物在移交事件上的特殊身份,應該說是比較重視的。
部裡對方國華的動作很迅速,兩天以後,部組織部打來電話,要方國華進京談話,具體內容沒有透露。等事情傳進方國華耳朵,方國華不免憂心忡忡,吃不準部組織部怎麼會叫一個下屬局的處級幹部去北京談話,就越發覺得這件事不符和常理了,其中必有蹊蹺。這還不算,琢磨一下這個資訊的傳送渠道,似乎也不大對勁,拐著彎兒呢。
那會兒,局組織部部長,親自來到方國華辦公室,把部組織部的電話內容,一五一十地傳達給了他,話說得很乾淨,部長臉上也沒有什麼疑難雜色,交待清楚就走了,連句試探性的話都沒有。而且,直到現在,徐正和趙源的影子也還沒有觸控到這件事,好像這也是不應該的,因為部裡找自己去談話,不論是打算沒收自己什麼,抑或是給予自己什麼,從約定俗成的套路上講,部裡都不可能揹著馮趙二人。照此看來,他倆現在是知道這件事的,而知道了卻都不露頭,這足以說明部裡找自己這件事不僅神秘,而且他倆還不好直接插手。
那天下班後,方國華沒急著回家,抱著最後一線被領導招呼一聲的希望,在辦公室裡多呆了近一個鐘頭,他想看看有沒有哪個局領導沉不住氣了,給他打個電話,或是親自到他辦公室來跟他說點什麼,哪怕不明說呢?然而,他卻是什麼也沒有等來,電話倒是響過兩次,但都不是有關領導打來的。
在那一個多鐘頭的等待裡,方國華反覆問自己,部裡打算收拾自己的話,那會是衝著什麼事呢?是有人舉報自己了?在哪件事上捅的刀子呢?他心裡嗵嗵一陣亂跳,下意識地往門口溜了好幾眼。等控制住這股忐忑的情緒,他又回過味來,心說舉報出來的事,百分之百是壞事,壞事應該由部紀檢組受理,怎麼會跑到組織部去呢?嗯,看來自己還不像是要倒霉,可又會有什麼好事能不明不白地落到自己頭上?那豈不是做夢離婚——想美事(如今在上江境內,做夢娶媳婦這句話已經過時了,說做夢離婚時髦,時尚色彩濃重)。想到這種程度,方國華也沒把腦子動到移交這件事上去,這是因為他目前在移交這件事上,與上江市還沒有什麼損公肥私,或是心驚肉跳的交易,所以他自然想不到那裡去。
次日,方國華提心吊膽去了北京。由於一夜沒睡好覺,他的兩個眼泡都發起來了,眼裡的血絲也織成了網,很清晰。
……
方國華從北京回來後,整個人一下子變得神采奕奕了,儘管他跟誰都不說此行北京的內容,可他還是成了局機關大樓裡的新聞人物,人們竊竊私語,仨仨倆倆議論的內容,大都偏向於方國華有可能走鴻運。
果然,這之後沒幾天,方國華搖身一變,稀裡糊塗就成了副局級京官,當上了部裝置儲運局副局長,家眷年內就可進京。
幸福來得太突然了,方國華的老婆和女兒,高興得都有點暈頭轉向了,尤其是他老婆,左鄰右舍到處尋找耳朵,告知家中的喜事,臉上的笑,夢裡都收不回去。
而此時,方國華的注意力卻是在女兒身上。他明白自己的好運,也將改變女兒的命運,自己這是給正在唸高二的女兒日後讀大學創造出了有利條件,不然就女兒現在這個學習成績,將來考大學還是他的一塊心病呢。
是啊,方國華的女兒,這就等於與明天,與她夢中的前途,有了一個美好的預約,方國華為女兒這個白撿的幸福之約而陶醉!
然而方國華對老婆的快樂感覺,卻沒有給予足夠的呼應,甚至還表現出了一些冷漠和厭煩,惹得老婆臉上埋怨,嘴裡怪話連篇,喲嗬,這還沒進京呢,就把官老爺的小架子端出來了,想怎麼著啊,打算以舊換新是怎麼的?你可是個有前途的領導,走哪條道都行,就是千萬別走上陳世美同志那條短命路!聽得方國華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從上江一步邁到北京,類似這樣的意外收穫,方國華今後興許還會遇上,不過不會太多。因為,意外來的東西,大多時候都是麻煩,這是個普遍規律。
方國華赴京上任前一天晚上,徐正和趙源召集了幾個人,在國際飯店為方國華擺了一桌餞行宴。席間的氣氛一直不錯,大家都撿好聽的話說,沒多久就把方國華忽悠飄了,大著舌頭嚷喝完酒去夜總會鬧鬧,他打算給敬愛的徐局長,敬愛的趙書記,敬愛的能源局,敬愛的兄弟姐妹們獻歌一首,聽著像是那首《大花轎》,也有可能是《明天不想回家》,把大家逗得格格直樂。
而那天落進雷霆鈞肚子裡的酒,也漫過了他平時的自制線,紅頭脹臉的他也把自己的另一面,從頭至尾喝了出來,就見他摟著一隻手插在褲腰裡,一隻手舉在半空中揮舞,身子始終無法保持平衡狀態,一門心思非要綻放歌喉的方國華商量,等會兒去了夜總會,能不能跟他同臺合唱,他也要給領導獻歌,還打著酒嗝悄悄告訴在座的人,徐局長最愛聽的歌,就是他最拿手的那首唱遍了祖國大江南北的主打歌,《愛江山更愛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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