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溪的父親，僵硬在那裡，像一截枯朽的木樁。
2
放下金宜的電話，趙源上了區域網。剛才金宜在電話裡說，區域網論壇上有許多議論移交的帖子，要是都剪下來過過秤的話，幾十斤怕是打不住。再就是幾分鐘前有人貼帖子，對趙源進行人身攻擊，話說得又髒又臭。
雖說移交工作剛剛展開，可是局基地已經熱鬧起來了，五花八門的傳言，把移交的壞處無限膨脹，搞得人心恐慌，局領導們，尤其是移交工作領導小組成員的有效工作時間，也都給各色人物打來的說情電話吞噬了。
這些天來，舌頭但凡夠得著趙源手中權力的機關處室長，基層單位的經理書記或是老總，甚至還有一般幹部，瘋了似給他打電話，這個要把七大姑從懸崖邊上拉回來，那個想把八大姨拽上岸，將要移交到上江市的那些單位，一夜之間就變成了不是人呆的地方。
局內亂亂鬨鬨，局外來的騷擾更惱人。北京方面和上江官員的關照聲，也冒水泡一樣頻頻傳來，趙源想鬼知道那些人，這時哪來的這麼多親朋好友，他們的遠親近鄰如雨後春筍般往外冒。
在這個星球上，不食人間煙火的人，歷來就沒有，趙源面對開後門的電話和條子也不能耍大老爺派頭，一概閉眼，統統不尿。人身上，既然長著那個傢伙，就不可能不使用，長時間憋著不尿出來，以後說不定會因此得上腎結石什麼的，到時就算要不了你的命，也得讓你疼得滿地打滾，所以趙源也只能硬著頭皮，在那些人裡撥拉來撥拉去，揀一些份量重的不好惹的，或是塊頭大的辦幾件交差。
趙源不光是在辦公室裡焦頭爛額，回到招待所也是頭昏腦脹，左一個電話右一個電話，逼得他不得不長時間關掉手機，拔下座機，至於說登門的人，那是每天都有，到了實在頂不住的時候，他就縮頭藏腦，悄悄溜到明園。然而這個秘密住宅，現在也不是安全的避風港了，那天他剛進屋，門就被人敲響了，一個女聲在外面連著叫趙書記趙書記，嚇得趙源鞋都沒換，躡手躡腳來到衛生間，解開褲帶，坐到便池上，找了這麼一件並不急著辦的事來穩定情緒。
再講徐正那裡，雖說也不清靜，可是他的嘴好使，能開出岔，能把麻煩疏散到別處去。趙源管幹部，他就把那些奔他來的，可親可不親的下級領導一本正經地往趙源那兒支，說思想上的問題，他這個當局長的不好往裡插手。
然而，在過去的幾天裡，最讓趙源頭疼的還不是自己身上這些麻煩，他的憂慮點在基層。根據掌握的情況看，眼下基地一些單位的領導大開人情口子，大搞人員流動交易，來來往往，製造出了不少串門的熱鬧景象，惹得那些無路可走，無山可靠，無情可託的人把大小領導的祖宗八代都用舌頭從墳墓裡挑出來了，基層職工打上來的訴苦和告狀電話，趙源這幾天裡也不知接了多少個。在那些電話裡，一些情緒失控的職工，開口說不上幾句，就把他趙源當成了出氣筒，沒邊沒界地臭罵一頓。
現在問題最多的地方是子弟中學和子弟小學，趙源那天聽教育處副處長賈地亮說，僅子弟中學，這陣子就調出了二十多名一線教學主力，有兩個去年分配來的大學生，一怒之下，竟然辭職去了開發區一所民辦學校。昨天下午，趙源往中學校長孟文識辦公室打電話，想了解一下最新情況，結果孟文識不在辦公室，再打他手機，他的手機也搭理人，氣得趙源把話筒使勁摔到電話機上，罵了句王八蛋。
趙源沒想到移交這件事會在能源局職工中引起這麼大反響，到這時他才意識到，原來在過去的幾個月裡，自己壓根兒就沒有走進能源局，沒有走進老百姓的利益天地。
官場上的陰晴，看來有時很難折射出民間的喜怒哀樂！
而民間的喜怒哀樂，一旦彙集起來，就可以變成洶湧的河水，奔流在社會這個無形的河床上。從這個比喻上說，官場，充其量是萬里河床上的一座橋，至於說這座橋的橋墩牢固不牢固，結實不結實，只有奔騰的河水才能給出答案！
3
趙源看過大罵自己的帖子，臉上並沒有一敗塗地的表情，對於這類來去無影的謾罵，他從寧妮事件後，承受能力可以說提高了一大塊。然而叫趙源想不通的是，在移交這件事上，自己的頭，擺在徐正後面，人們為什麼偏偏要跟自己過不去呢？他們怎麼就不在網上給徐正點顏色看看？想來想去，趙源認為，衝自己發來怨氣的人，不像是手無寸鐵的老百姓，自己捱罵，多一半跟自己推行的領導幹部廉政責任互動這件事有關，因為自己讓一些人不舒服了，不自由了，夾尾巴了，人家現在把你當成眼中釘，借移交禍害禍害你也是一種發洩方式。
趙源又瀏覽一些帖子，除了罵街的、潑冷水的、煽風點火的、過激質疑的，深情懷舊的外，他發現講情講理者也還是大有人在，這類帖子，針對移交事宜，提給局裡的建議或是忠告，讀後給人的感覺是不失理智和善意，趙源心裡挺感激，就把這部分化名真名混用的帖子，收藏到一個新建的資料夾裡。
另外也有一部分人舊話重提，強烈要求買斷工齡。
就在趙源準備下網的時候，一個化名互緣的人，針對剛才攻擊他的某個帖子，貼上了一篇反擊文章，標題的感情色彩很濃：
嘿嘿嘿，你這張垃圾嘴，臭臭臭這位朋友，看了你大罵趙源的帖子，感覺你是個猥瑣的人，你畸形的心態，讓我看出你此時的身心健康情況，不是一般的糟糕！
人活一世，怨恨難免，愁事難避，只是論理須依據，指責須冷靜，怎麼可以借移交這件事的影子，拿著公眾的利益濫發你個人的私憤呢？再說這是在網上，你張口操，閉口還是操，你在帖子上，一共操了十五次，真讓人覺得，你的那個東西，究竟還是不是人的嘴？
詆譭他人，其實就是在侮辱自己。
一個沒有人格意識的人，一個心理陰暗的人，嘴裡也只能製造垃圾！
強迫讀者的眼睛呻吟，這是一種不道德的行為，假如把帖子裡趙源這兩個字換成你的化名——憤人，你的心情，會怎樣呢？收回你的垃圾吧，因為我們不知道去哪裡才能為你買到洗漱垃圾嘴的特效清潔劑。
解鈴還須繫鈴人，你就自己拯救你自己吧，憤人同志！互緣看完這個帖子，趙源心裡痛快是痛快，可就是覺得這個帖子裡似乎還有什麼東西沒被自己解讀出來。
趙源皺著眉頭，把這個帖子又看了一遍，臨了是互緣這兩個字，讓他豁然開了竅！
金宜——趙源脫口而出，身子往上挺了一下。
趙源把手伸向電話，可就在觸控到電話的一剎那，他的手，又猛地收回來，嘴裡發出一聲短促的雜音，心跳也明顯加快。他抿了一下嘴唇，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溫吞吞的水，起來走幾步，這才把某種衝動情緒控制住。
篤、篤、篤，門上響起三聲，趙源趕忙把目光從電腦上移開，重新在椅子上坐端正了，長出一口氣，衝著門說，請進！
門開了，走進來的人是方國華。
趙書記，我剛搞出來。方國華說著，把一份裝訂得整整齊齊的《能源局移交單位國有資產核查綱要》遞到趙源手上。
趙源指著辦公桌對面那把轉椅說，坐，方處長。
方國華坐下來，臉上的笑，有點夾生。
看過兩頁，趙源放下綱要問，給徐局長了嗎？
方國華道，送去了，趙書記。
趙源看了一眼電腦，說，方處長，區域網上，現在很熱鬧，沒上去看看？
方國華看著電腦說，哪有那個閒心思，趙書記。
哎，也是，這兩天辛苦你了。趙源笑道。
辛苦點，倒沒啥，趙書記。方國華說，就怕事幹不明白，給領導當不好參謀，影響領導的決策。
要說別人幹不明白，這話我還能聽進去，可是說方處長幹不明白，那就是玩笑話了。趙源說。
又過幾句客套話，方國華臉色突然轉變，小心翼翼說，趙書記，有件事，我想跟你彙報一下。
趙源愣了一下，望著方國華。
方國華道，就是昨天晚上，苗市長，請我單獨吃飯了。
趙源臉上又是一愣。這次的愣，含有兩層意思，一是沒想到苗蓮芬請方國華吃飯，二是方國華為什麼把這件事當成工作來彙報？
方國華主動交待苗市長請他單獨吃飯這件事，自然是有所考慮，而且還不是剛剛考慮的。昨晚躺在床上，他就核計好了，今天得找個機會跟趙源和徐正，彙報一下苗蓮芬請他吃飯這件事。方國華之所以要這麼做，是因為他想到了盛唐坊、千里行那樣的地方人多眼雜，他和苗市長的身影，沒準會被什麼人的眼睛收到心裡，回頭再加工成小報告，打到趙源或是徐正那裡，那樣的話自己就被動了，永遠也說不清楚了，到時領導不多想還好說，一旦多想了，什麼串通、出賣、地下交易的，罪過想到哪兒是哪兒，後果好不了。然而自己主動說出來，效果就不一樣了，起碼是過後有了風言風語什麼的，自己這張嘴還能找到地方出聲。
方處長，苗市長請你吃飯，屬於個人隱私，我無權干涉。趙源說。
方國華說，這不是非常時期嘛，趙書記。
得得，打住，方處長，話就說到這吧。趙源揮著手說，方處長，不是我說你，你未免也過於敏感了吧？苗市長請你吃頓飯，就能吃出什麼問題？
方國華說，要是有什麼問題，我還敢來說呀趙書記？
方國華的這句跟話，的確是動了腦子才吐出來的，態度亮得乾乾淨淨，意思表達得完整無缺，不給你日後找他這頓飯的後賬留下空間。
方國華走後，趙源的表情，就沒有剛才那麼豐富多彩了。
苗蓮芬單獨請方國華吃飯，這好理解，問題是方國華這頭不好猜測，而且他還主動來說這件事，這就更叫人難以捉摸了。後來趙源想，方國華，總不會幹出此地無銀三百兩的蠢事吧？
心裡揣著方國華這件沒頭沒腦的事，趙源來到徐正辦公室。
趙源看了一眼辦公桌，那份出自方國華之手的綱要擺放在桌邊上。趙源抬起目光，剛要開口，就被徐正的一個手勢阻止了。
徐正一臉真不真假不假的表情說，且慢，趙書記，讓我先來猜測一下，你為什麼來？
趙源合攏嘴，笑著點點頭。
嗯……徐正故弄玄虛，拖夠了長音說，就是苗蓮芬同志，她為什麼不單獨請我們吃飯？是吧趙書記？
趙源盯著徐正的臉說，那我要說不是呢？
徐正說，其實，我正想為這件事去你辦公室坐坐呢，就這麼簡單。
是啊，你說方處長跟咱倆說這件事……趙源故意沒把話說完。
徐正一語道破，趙書記，你試探我也沒用，我現在心裡也沒數，方處長的進步，還真是快呀，弄這麼一頓飯，就把我搞糊塗了，好像你也是霧裡看花？
其實苗蓮芬請方國華吃飯這件事，徐正轉天上午就知道了，遞給他資訊的人是雷霆鈞。雷霆鈞那天晚上也去了盛唐坊吃飯。
又叫徐局長猜中了。趙源說。
徐正聳著肩頭，那是人家的私事，咱們還是少在背後議論好，你說呢趙書記？
趙源攤開手說，跟你說吧徐局長，我是為自己的事來你這裡的，區域網上有一篇折騰我的文章，我是來向你推薦的。
操，就是操你的那一篇？徐正臉上閃出了快意，我剛才看了，臊味挺濃。唉，要說呢，年輕是好，招人喜歡，網上點選率高，我就不行嘍，身上沒亮點，自然也就談不上點選率，現在你我在網上的比分是二比零，慚愧呀！
趙源聽出來了，徐正這是從眼前的這些帖子，聯想到了寧妮那件事，表情不由得古怪起來。
咦？徐正一縮脖子，目不轉睛，盯著趙源，半天才出聲，我說趙書記，我怎麼覺得你這表情，這麼遠離時代呢？嗯……那就讓我再猜猜，你的來意是……想接見發那個帖子的作者？
趙源突然哈哈大笑，身子一頓一頓，像是發了魔症。
猝不及防的徐正，被這一陣嘎嘎的笑聲刺激得直愣神，半天才走過來給了趙源一拳。接著，他也哈哈大笑不止，兩個人像是在比賽大笑！
笑過之後，徐正捧著肚子，一開口就把眼前的話說遠了，趙書記，你看你什麼時候有時間，咱們去趟醫院，看看武書記怎麼樣？
趙源心裡起疑，躲開徐正的目光。他想，他的這句話，怕是衝自己前天去醫院來的吧？
前天晚上，趙源獨自一人去醫院看了武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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