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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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源昨晚去了柳園。這是趙源從國外回來後第一次去金宜家。

兩扇深紫色的平絨窗簾,在金宜手中合攏,一個星光迷濛的黑夜就這樣退出了趙源的視野。趙源睜大眼睛,目光在金宜扭動的身姿上滑動,心說這就是自己在國外時打算放棄的那個女人嗎?

送給你的,喜歡嗎?

你說呢?

趙源送給金宜的這小玩物是個木雕臉譜,有半個拳頭那麼大,帶有濃郁的非洲風情。這個小禮物是趙源在蘇丹第二大城市奧貝依德買的。買到手那一刻,趙源的心裡,裝滿了對金宜的甜甜思念!

在趙源看來,眼前的金宜,跟他出國前的那個金宜沒什麼兩樣,依舊保持著不主動張揚,依舊擅長在被動中釋放個性,霧化你的現實感覺。趙源一直把握不住的也正是她的這一點。

床頭燈灑下的微光,把床上兩扇剛剛平息下來的裸體塗抹得朦朦朧朧,像是某個童話裡,一對重逢的小情侶。

肉體深處散發出來的氣息,覆蓋了這間臥室裡原有的脂粉氣味。

趙源的鼻子,把這般氣息一點點收集到心裡。這以前,他對自己和秦曉妍曾有過的這樣氣息,好像從沒有我留意過,不像今天,感受這麼溫馨,這麼親切,整個人都快被這個氣息融化了。

一隻熟悉的手,又把那種刻骨銘心的感覺,從他的小腹揉搓出來,他再一次領略到了初次那種奇特感受!

怎麼總是把這隻手上的技巧和柔情……生拉硬扯地往官場上聯想呢?

趙源覺得這樣不好,這究竟是什麼心態呀?

其實他心裡明鏡似的,從一開始,這隻手帶給他的真實感覺,應該說是清澈的,滋潤的,單純的,與官場絲毫不搭界,而被自己聯想到官場去,說到家純屬心理障礙,那是自己將人性中的某種真實從本質上肢解了,用嫁接思維來淡化眼前這個名不正言不順的現實。

現實很幸福,可也藏有危機,因而趙源在享受幸福的時候,就不可能不擔心過於粘合的現實,隨時洞穿自己為這樣一場人生遊戲準備的那一點有限的承受能力,總之他這是在把真實的肉體陶醉,儘量虛擬成精神上的收穫!

趙源的這隻手,揉搓得很細膩,感覺告訴他,手掌下這個光滑的小腹,比起另一個女人的小腹,缺了一些彈性,但卻是多了一些柔韌。另一個女人,是他在北京的愛人秦曉妍。

他很入境,他想從明天起,沒必要再在躲不躲她這個問題上苦惱了,自己身上的某一部分東西,好像生來就該是這個女人的,只要有合適的環境和時間,就不是你想給不想給的事了,那是一種超出理性支配,不迴避本質的天然親近。

他心裡踏實了,放鬆後的他看上去就像是一個大男孩兒,嘴角上掛著一絲貪婪的微笑。

我問你,蘇丹好玩嗎?她碰了他一下。

他說,沒有咱們在一起好玩。

她翻過身來,上半身壓到他胸脯上,出其不意地問,你是不是想過要甩掉我?

他臉上一熱,一把抱住她,搪塞道,甩掉?你給過我這樣做的理由嗎?

她勾住他的脖子,輕輕嘆口氣,嗨,怪事,也不知我上輩子到底欠了你什麼,反正我就是想把什麼都給你。

他真假兼而有之地問,有償?還是無償?

你不用試我,趙秘書,我瞭解你。她在他與眾不同的鼻子上親了一下,繼續說,正是因為了解你,我才變得不瞭解了我自己。

趙源鬆開手,回味著她這句話裡的含意。

金宜又把手放到了趙源的小腹上,低頭說,放鬆吧,沒事,上帝說了,我欠你的!

趙源又像喝了一大碗迷魂湯,閉上眼睛……

4

從北京開會回來,趙源坐在自己的辦公室裡,感覺心裡的什麼東西沒帶回來,掉在了北京,準確一點說是掉在了副部長吳孚的辦公室裡。

原定半天的思想政治工作會議,只開了兩個小時就收場了,原因是主管副部長臨時有事,沒能出席會議。

趙源沒急著回家,而是蔫不悄聲地去了吳孚辦公室,以另一種形式彙報工作。

趙源坐下來,他知道吳孚等一會兒要去301醫院看個老戰友,所以就沒耽擱工夫,把掛在嘴邊上的幾件事,揀出中心思想說了說。

吳孚手裡轉著一支紅藍鉛筆,不住地點頭。

吳孚說,抽時間,多去看看武局長,人在這個時候,需要別人的關懷。

趙源點頭,我明白,吳部長。

吳孚轉了一下椅子,接著說,這些年風風雨雨,武局長沒有功勞也還是有苦勞的,就說他這次主動退位吧,要是沒點大局觀念,沒點整體意識,沒點德行修養是不容易做到的,他這也算是以情還債了。而我們的另一些幹部,渾身上下都沒一點亮了,還不肯放下手裡的權力棒,與已與民都不利啊!

趙源再次點頭,習慣性地找到了昔日當秘書時的感覺,起身走到辦公桌前,拿起吳孚的杯子,見裡面不缺水,就又把杯子放下,垂手站在那兒。

吳孚打量著這個自己一手提拔起來的局級幹部,感嘆著也從椅子上站起來,繞過辦公桌,在趙源身旁站定,拍著他的肩膀說,小趙啊,有件事,我想先跟你講講,我打算今年內退位。

趙源一愣,正過身子,盯著吳孚的臉,半天沒說出話來。

再粗的蠟燭,只要點燃,終有耗盡的一天,這是自然規律,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吳孚揹著手,原地轉著說,不過看你現在的樣子,我似乎也沒什麼好操心的了,就等著時時聽你的好訊息了。

趙源咬了一下嘴唇說,吳部長……

吳孚笑道,不過退位是退位,還不能一次性退利落,身上還得留點東西,有可能去海外工程領導諮詢小組,主抓一下各方面的協調工作,到時跟你們能源局也還少不了打交道。

趙源聽到這,臉色好了一點,但心裡還是有種塌方的驚慌。因為他知道,那個領導諮詢小組是個虛設的機構,部裡退位的老領導們,只要還能說能笑,差不多都去了那裡。

吳孚看了一眼桌案的檯鐘說,好了小趙,剛才我的話,你聽了也就算了,不要放到心上去。要說這人心,裝多少東西也是有限的,騰出地方來,多裝點能源局的事吧。我今後最大的心願,就是能時常看到你在工作上出成績,紮紮實實,一步一個腳印往前走。今後在工作中,遇到什麼煩心事就來跟我嘮叨嘮叨,上江,我也會常去的。噢,對了,小趙,差點忘記了一件事,前幾天在機場,我買了一本小說叫《掛職幹部》,送給你吧,雖說是文學作品,可是對你的成長,我想還是有幫助的。因為書裡既有做官的秘訣,也有做人的準則。

趙源就想起了武雙的那本《掛職幹部》,不由得對這本小說的價值在理性上提升了認識。

吳孚把本書交到趙源手裡,趙源連聲感謝。

5

這時要不是局辦宋主任來送花,趙源的腦子還是北京呢。

宋主任送來的是一株高大的巴西木。

趙源見宋主任不急著離開,就笑著跟他聊起來。聊了沒一會兒,宋主任就關心起了他的生活。

宋主任問,趙書記,招待所裡不安靜吧?

趙源說,畢竟不是家嘛。

宋主任又問,聽說總有人跑去打擾你趙書記。

這幾個月裡,時常有人在晚上,或是休息日來找趙源彙報工作,反映情況,告狀訴苦的人也不少。

宋主任用眼角餘光看著趙源說,趙書記,要不再在局外給您安排一套住房?這樣便於您休息,過去彭局長趙書記他們都……

趙源明白,所謂在外邊安排一套住房,基本屬於秘密住宅,有一年他陪吳孚來到上江,在兩個多鐘頭的時間內,怎麼也找不到當時的一局局長,事後這件事在北京有了傳說,講彭局長那天是失蹤在他的秘密住宅裡。

趙源想,原來送花是幌子,宋主任是衝秘密住宅來的。

宋主任是踩著徐正腳印往上走的人,這一點機關大樓裡的人心裡都有數。

現在他來張羅這件事,是他打算拿房子跟自己套近乎呢?還是領了徐正的什麼旨意?琢磨了一會兒,趙源心說,也好,不管他是什麼來意,這套秘密住宅當下對自己來說有利用價值,完全可以拿來借題發揮,製造懸念。佔住這樣一套房子,儘量不去住,去住的話也只能是自己去住,不讓那裡沾上一丁點脂粉味,這樣就可以把某些人的視線轉移到那裡去苦苦等待。如今自己跟金宜已經有事了,適當跟周圍的人,尤其是對那些抱著特別想法來關心自己的人玩點障眼法是絕對必要的,以靜制動,以穩制燥,多幾個心眼沒虧吃。

趙源不露聲色說,宋主任,有個安靜的休息地,當然是好事,只是怕給你們添麻煩呀。

趙書記您要是這麼說,我不就失職了嘛。宋主任邊笑邊說,這樣吧趙書記,這件事,由我來辦,咱們在上江市開發的幾個住宅小區裡都有現房。

趙源說,那就辛苦宋主任了。不過這件事,只能你一個人知道,不然就跟住在招待所裡沒什麼區別了。至於說個別領導那裡……事後我來通氣。

這個強調是趙源故意設定的,意在把這件事的神秘感營造得濃一些,這樣才好讓某些人到時敞開了去想象。

宋主任說,趙書記,你這麼信任我,我還能把事辦不好?你放心吧趙書記。

趙源一臉滿意,接下來跟宋主任又聊了一些很貼近生活的閒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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