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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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這個場景,又有笑料跟上來,這一桌上年歲最大的副局長在點菸時,抽冷子放了一個響亮的屁。

這下可好,所有人的臉上,不管剛才掛著什麼樣的表情,現在全給這個屁嘣痛快了,徐正樂得最起勁,身子前仰後合。

開始吧!武雙對他身旁的服務生說。

服務生們各就各位,手腳都很利索。

先用開胃的餐前三色酸果羹。

羹碗撤下,上來一道寶石鴿珍,服務生給大家逐一派分。

桌上沒有大盤大碟,每道菜上來,都由服務生往諸位眼前的銀碟裡分配,走的是正宗宴會程式,講究!

每人面前,都擺著白酒、紅酒和飲料。

按照武雙的建議,頭三輪走茅臺,一口一個小銀盅。

武雙挺直身子說,今天的主題是給趙書記接風,副題是我武雙個人的一點小事。來來,咱們先喝了這盅給趙書記接風的酒。

見武雙站了起來,其他人的屁股也都離開椅子,紛紛跟趙源碰盅,嘴裡搭幾句客套話。

趙源八面應酬,額頭上,漸漸有了汗水。直到這時,趙源心裡還在想,武雙的下一個節目會是什麼呢?

趙書記,看,我可是一掃而光。徐正亮盅底給趙源看。

趙源也把一乾二淨的盅底,朝向了徐正的目光。

鬧鬨了一陣,大家就像有約似的都不出聲了,等著武雙再次張嘴。

武雙嘆口氣,把玩著酒盅說,這一杯酒呢,是我武雙感謝諸位的心情酒,我一個人喝,謝謝大家了。過去,諸位都沒少給我武雙方便,沒少為了能源局操心,真的謝謝你們。說著,就把一盅酒飲盡。

剛熱乎起來的場子,讓武雙這個一乾二淨的動作又把溫度降了下來,大家又全都不吱聲了,有些人的呼吸聲,聽著很堵塞,氣流就好像是從嗓子裡蹦出來似的。

徐正用手勢喚來一個服務生,低聲道,給我拿一個喝啤酒的玻璃杯,再把白酒拿來。

趙源本想找個話題,沖淡一下沉悶的氣氛,可是見徐正要了酒瓶,就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咽回到肚子裡,靜觀其變。

徐正支開服務生,一口氣倒了半玻璃杯白酒,看得趙源眼暈。

徐正放下酒瓶,點了一支菸,不聲不響吸起來。

武雙臉色有點紅,他掃了大家一眼,說,這一盅呢,是我跟大家的暫別酒。

桌上的人,都一激靈。

武雙接著說,近來感覺身體不對勁,想進醫院徹底大修,如果說問題大的話,我想就此……

後半截話裡的意思,武雙就是不說出來,大家也都知道是什麼內容。

趙源一笑道,武書記……

徐正深呼吸了一下,端起玻璃杯,看著武雙說,武局長,唉,沒想到我那個忙幫的,竟然把你幫成了這樣,武局長,我對不住你,這半杯酒,我一口下了,算是對你的一份歉意吧。

不等武雙嘴裡有聲,徐正就一口喝下去。

一桌的人,大眼瞪小眼,像是不知剛才發生了什麼。

人們不會不知道,在上江土地撐著的酒桌上,徐正喝場面上的酒歷來是小來小去,市委書記和市長的酒,他也照樣細流潤喉,除非你是國家領導人和部裡的要員,他才能主動放開了喝。

武雙聲音顫抖著說,徐局長,你這是何苦呢?我武雙對你……話說到這裡,武雙的心,軟了酸了,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就算剛坐下來時,心裡想法很多,腹中怨氣很衝,可是徐正一口喝下去半杯白酒,武雙就不想再埋怨任何人任何事了,他突然明白了這樣一個道理,人家欠你的,那你又欠哪個呢?由著這種心態引領,武雙本能地想起那會兒在飯店門口,一箇中年保安狠狠瞪了他一眼,而他根本就不知道那個中年保安是誰,也無從猜想人家為什麼要瞪你一眼!

4

武雙本打算先去部裡,回來時再去康復中心看女兒,可是在半路上,他改變了主意,先去了康復中心,這樣車到北京時,就已經是中午了,原定在上午的談話,只好改在了下午。

部辦公廳的一個處長,陪武雙吃了午飯。

武雙從北京回來後第二天,就住進了職工醫院。與此同時,部組織部部長來到上江,代表部領導慰問武雙,對他先前說要退位的事,沒有明確答覆,只是讓他好好養病,暫時把兩個一把手的工作,交給他的兩個副手。

部組織部部長從醫院出來,沒有回北京,而是一頭扎到能源局,找正在等他的徐正和趙源談話。

將近五點鐘的光景,由部組織部長主持,在有關人士參加的一個小型會議上,宣佈了部裡對能源局領導班子的變動決定,徐正為能源局代理局長,趙源暫時行使能源局黨委書記職權。

能源局領導層變動的訊息,一夜之間就傳到了上江市裡,這時餘啟值沒在上江,去了省裡開會,於是市長苗蓮芬就抓住這個可以做好往來關係文章的大好時機,在市政府招待所為徐正和趙源的高升擺了一桌慶賀宴,主題不外乎是想利用這個有限的空間,在能源局新的當家人身上撈取一點感情分。東能總經理畢慶明、副總郭田和和財務總管江小洋也作為陪襯嘉賓被邀請來了。

苗蓮芬除了想拿這頓酒席哄徐正和趙源高興外,另一個用意,則是想借自己的酒場,試試能源局這兩個代理一把手對東能這個小世界究竟有多大興趣?她現在認為,那個打著市局合作招牌的小世界裡,烏七八糟的事但凡一落腳,就能踩上幾件,前幾天她手底下的一副秘書長曾在一次酒後對她說,東能有條狗,書記牽著走,這顯然是在說郭田。回想過去,她也曾在郭田身上下過功夫,很想跟這個傍著餘書記的男人把關係搞得近一點,可郭田老是躲躲閃閃,不給她合作機會和空間,擺明了是餘啟值的鐵桿心腹。再就是自己的表妹江小洋,也從不向自己透露公司的事,她是管錢匣子的人,公司裡的大小賬目,還不就在她心裡裝著?可是她也始終跟自己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不溫不火地來往。還有她江小洋跟餘啟值的關係……苗蓮芬已有耳聞,她聽說江小洋早就跟餘啟值在香港度完蜜月了,上床下床那點事,已經做得像洗碗洗筷子那樣平常了。

不管這些傳說有影沒影,苗蓮芬聽了以後,心裡都不自在,就像是餘啟值也沾了她的便宜。

苗蓮芬覺得,江小洋要模樣有模樣,要機靈有機靈,即使是她對婚外戀感興趣,那她的吃水線也沒這麼淺吧?餘啟值這個年久失修的碼頭,她也能往上貼靠?退一百步說,就算江小洋在餘啟值面前能把自己脫得精光,那也不是因為感情燒的,十有八九是為了維繫他們之間某種地下互動合作,點綴互動利益所必要的一個小插曲。

然而在酒桌上鬧鬨了一場,苗蓮芬卻是沒能得到像樣的收穫,徐正和趙源都在敏感話題上打黜溜滑,東能的兩個老總也是衝什麼臉說什麼話,偶爾還在某個領導帶點腥氣的話根上故意冒傻氣,把自己的面孔弄得分文不值,當二百五賣了,逗領導咧嘴大笑。

江小洋也很會作秀,見縫插針,時時拿市長表妹的身份當行頭,把酒桌當成了舞臺,吟唱她們東能的戲,搞得苗蓮芬經常在一個小節目裡連個配角都搶不上,一鬧心,就多喝了幾口悶酒,感到這是自己辛苦搭臺,到頭來卻是別人站出來出風頭,唱大戲,虧透了,心裡怎麼也找不到平衡。

這麼著,到了後半場,苗蓮芬的心思就不再死盯著桌上的人了轉動了,舌頭一變方向,就說起了今年市裡抗旱的事。她把酒杯拿在手裡說,我說徐局長趙書記,今年我們市裡,抗旱形勢可是嚴峻得一塌糊塗,到時候我張開口,討幾口涼水喝,你二位可不能灌我辣椒水喲!來,兩位大菩薩,我今天先拿這杯酒跟兩位預約甘露!來,我敬兩位了。

趙源看了一眼徐正,徐正正在嚼一片香酥鴨,嘴唇上亮光閃閃。

徐正匆忙嚥下嘴裡的爛鴨子肉,使小手巾擦了一下嘴唇,擺著手說,苗市長,別忙,您別忙,您先把酒杯放下,聽我說幾句。

苗蓮芬一笑,說,怎麼著徐局長,非得讓老妹子我踩著梯子敬你酒?我可是有高血壓,恐高症什麼的,摔個好歹,你徐大局長可就沾包賴了。

徐正笑起來,我說苗市長,你總得聽我把話說完才好寫評語吧?

苗蓮芬望著他,等他把話說完。

徐正盯著趙源說,趙書記,苗市長這點事,可是造福上江百姓的民心工程,你趙書記要是參與了,也就等於幹了一件功德無量,名垂千古的好事啊!

趙源沒想到徐正幾句話,就把自己推進了死衚衕,一下子憋在了那裡,臉色有點難堪。

苗蓮芬直起腰,從表情上看,似乎她對徐正這番話也感到一些意外,眼睛往小裡眯著,半天才說,我說徐局長,你這腳法,夠地道的了,一個底線傳中,就把球送到了趙書記腳下。我說徐局長,你可別忘了,趙書記在你們能源局可是踢後衛的,你老兄才是前鋒啊。

姐你啥時候成了球迷呢?江小洋插進一句,捂著嘴直樂。

苗蓮芬一撒手,神秘地說,我這是為本月底開始的世界盃足球賽準備的一點小感覺,今天是特意拿出來試試。

趙源滿以為剛才那個讓他不輕鬆的話題,叫江小洋這麼一打岔就給岔過去了,誰知徐正又主動把那個話題引到身上來,他說,怎麼樣苗市長,你今年抗旱的事有著落了吧?還埋怨我呢!

苗蓮芬這會兒已經沒心氣再把抗旱的話題揀回來磨牙了。其實她也沒真指望在這個酒桌上跟能源局要上幾十萬抗旱資金,不過也就是拿這個話題,為以後開口要贊助找點轍罷了。所以徐正這麼一話裡有話,她就有點摸不著頭腦了,下意識地看了趙源一眼,想從趙源臉上找到什麼。

趙源這時也不明白,徐正到底在玩什麼鬼把戲,臉上也是霧氣瀰漫。

徐正笑道,還都是知識分子呢,我這個大老粗的話,就這麼深奧?苗市長,你看我們趙書記在你抗旱這個事上,一直沒有開口,啥意思呢?俗話說,開口是銀,沉默是金,金是什麼?人民幣啊苗市長,而且還不像是個小數目,瞅著少說也是一百萬的來頭!苗市長,你說我們趙書記大氣吧?夠意思吧?你老人家還不趕快敬趙書記一杯?

苗蓮芬心裡,剎那間有種喜從天降的幸福感覺,她兩眼明亮,不失時機地說,真要是一百萬,別說喝一杯,就是喝上半斤八兩,我苗蓮芬也豁出去了。

趙源不得不承認,徐正高明,圓滑,老練,有著老狐狸的風度,親口批出去一百萬不說,還得讓自己這雙手瀟灑地送到市裡去,輕而易舉就在這一百萬的捐資上,把他和自己的現在,甚至是未來,捆綁到了一條船上,而且這個活,乾的還是那麼不露聲色,那麼順其自然,那麼幽默詼諧,那麼富有人情味,總之徐正這一手,讓趙源清醒地意識到,徐正今後是有心把他們之間的各種關係都搞得近一點。

大禮已經送出去了,趙源只好笑道,苗市長,我們徐局長都開出一百萬了,我要是說五十萬七十萬,那不是不配合徐局長的工作嘛,你說呢苗市長?

徐正接上說,好好好,一百萬抗旱捐贈,趙書記請客,我徐正買單!苗市長,下面就看你怎麼表達心情了。

在市局的交往史上,兩家之間流動上千萬資金,說來不是什麼新鮮事,可單就抗旱來說,能源局一下子甩給市裡一百萬,似乎這還是頭一回。過去碰到這種事也不是年年給,偶爾給,二十萬三十萬的也就撐死了。

快樂無極限!苗蓮芬已經沒工夫考慮徐正究竟為什麼如此爽快地吐出這一百萬來,她此時想到的是趕明兒口袋裡掖著這一百萬下鄉抗旱,自己的腰桿子就可以硬起來了,就能起勁地吆喝了,就不愁幹不過老天爺了,也不必在年底的政府工作報告裡,吭吭吃吃堆積不疼不癢的形容詞了,一百萬就是鐵打的政績!

苗蓮芬這麼想著,就把酒杯送到了嘴邊,連同停泊在她嘴唇上的一道道目光,盡情喝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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