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聯名申訴信是揭發武雙兒子武凌的。
武凌曾經也是能源局職工,後來辭職了,自己開了公司,主要是做能源局的生意。當初,能源局第七生活小區使用的價值五百多萬元的地板磁磚都是武凌供的貨。可是當時武凌並沒有浮出水面,當時跟能源局有關部門籤合同的飛越公司法人姓沈。至於說後來人們知道那個飛越公司的後臺老闆就是武凌,則是在一年以後那批地板磁磚出現了嚴重的質量問題。事情一嚷嚷開,吃虧的職工不幹了,到處討要說法,還有人自費去了貨源地唐山調查,結果就查出了貓膩,武凌進貨時以次充好,差不多在磁磚上賺走了一半的黑心錢。
受此事影響,武雙在能源局的形象有些搖晃,人氣指數曾一路下跌。直到這會兒,第七生活小區的居民還在不停地四處告狀,要求索賠,折騰的動靜時而大,時而小,像這次上百人聯名申訴,倒還是頭一次。
而那幾封匿名信,則是舉報東能油品銷售股份有限公司主要領導,說那些人有行賄受賄和貪汙腐敗之類的問題。趙源仔細研究過那幾封匿名信,憑著直覺他認為,東能那裡的問題少不了。
其實早在他來到上江前,就在部裡聽到了一些有關東能的傳聞,說那裡複雜就複雜在是市局兩家的營生,市裡餘書記直接管,苗市長的身影貼不到邊;而能源局這頭是徐正主抓,因為當初是一局的事,所以現在武雙也沒法插手。
趙源曾以檢查工作和開座談的名義,先後去過兩次東能,惦著從大面上找點感覺,渴望從一部分邊緣人嘴裡得到一點有用的線索,或是從心裡有情緒職工的臉上看出點破綻,因為他覺得寫那些匿名信的人,很像是東能內部的人。
然而那兩次撒下的網,趙源什麼收穫也沒有,事後倒是聽到了傳說,講他準備拿東能開刀,能源局裡要出大新聞了,這種很容易引起人們興奮的傳說,或多或少給他的工作,還有日後他跟徐正怎麼相處帶來了一定的負作用,就像是看了賊一眼,到頭來卻被某些人說成是你對賊別有用心,內容與形式不符。
一再受挫的趙源,從沮喪中漸漸悟出,人在官場,權利賜給你榮譽時,往往也把某種與這榮譽相關的災難種子,悄悄種在了你的命運裡,讓你連點回避的感覺都沒有。
無風不起浪,浪大船自翻!吃過苦頭的趙源,開始懂得迴避的重要性了。
一旦懂得了迴避是官場上的一門藝術,趙源就開始用心琢磨這門藝術了,但凡能從雜事裡騰出身來,他都要往總工程師、總經濟師、總會計師,人稱能源局看家護院的三總師辦公室裡跑,至於說關起門來,他都跟三總師聊了些什麼,人們也只能是七長八短地猜測了。而不在機關大樓裡待著的時候,趙源就去基層走走,或是離開上江,到外地轉轉。然而趙源畢竟不是搞保密工作的,他再躲閃,再有記性,再明白疼痛就是精神上的傷疤也不可能把所有人的眼睛都避開,有些好揣摩事的人,有些好見風使舵的人,有些靠圓滑老道處事的人,有些身上的冷暖直接受小氣候影響的人,還是從他的身影上,看出了他心理上的轉變,趙源這是在施障眼法,是在跟能源局裡一批實戰經驗豐富的同路人,謹慎地玩著輕功……
磕磕絆絆的回憶,使得趙源的心情真的是雪上加霜了,也讓他忘記了此時的自己是置身在去北京的高速公路上,以致於交通事故排除後,他還在一件又一件令人沮喪的往事裡,毫無意義地左顧右盼,惹得他車後面的車,嗚嗚嗷嗷拚命地打喇叭,直到一輛警車開了過來,趙源才一激靈,炸開的目光剎時就給眼前光溜溜的路面吞噬了。趙源手忙腳亂地把車發動起來,衝著北京就把油門踩了下去。
3
最能捉弄人命運的東西,就是日常生活中的變數!
寧妮以趙源侵犯隱私權和名譽權兩項指控,將他告上了上江市人民法院。她在訴訟中嚴厲指出,她腹中的胎兒是她與佳德集團美籍僱員鮑克勤的親密結晶,與趙源沒有半點瓜葛,趙源四處散佈他們之間有親密關係,嚴重侵犯了她的名譽權和隱私權,她要求法院支援她的訴訟,以法律和道德的名義,裁定趙源在國家級新聞媒體上公開道歉,並要求賠償精神損失費十萬美元。
虛驚一場!恐怕上江市人民法院有史以來還從沒受理過這樣蹊蹺的案件。
儘管是這一場因為民族文化背景不同,以及思維方式不相容造成的國際笑話,可上江市人民法院,還是把這件事認真對待了,提交到了有關市領導那裡。
雖說寧妮已經加入了中國籍,可她畢竟是中國人民的老朋友——白求恩大夫的同鄉,再是個玩笑事也得考慮國際影響。
趙源事後聽說,最終說服寧妮撤回上訴的人是市政府辦公室一個姓楊的公務員,楊公務員的女兒那時正在加拿大留學,楊公務員可能是站在這座友誼的橋樑上夠到了寧妮女士的手,把她心中的怨恨——國人的笑料給化解了。為了表達對楊公務員的謝意,趙源搬出了市裡的幾個領導作陪,請了楊公務員一頓。
恩怨剛了結,寧妮女士就炒了能源局,去了佳德集團。
趙源作為一個男人,還是有度量的,再說這個事如此一亮謎底,他也沒什麼可怪罪寧妮的,要是細說的話,她寧妮也是這場泡沫桃色事件中的受害者,顯然是有人在借她懷孕的肚子製造花事媧害自己。就這麼著,在寧妮執意要離開之前,趙源主動找寧妮溝通了一次,希望她能留下來。
疙瘩解開了,寧妮女士對趙源也就沒有過不去的地方了,那天寧妮說,大水衝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識一家人了。趙先生,對不起,開始我還真以為,你要沾我便宜,吃我熱豆腐呢。
趙源瞥了一眼她的肚子,感覺不出這是一個正在孕育胎兒的肚子,半圓的弧線還沒有隆出來。
寧妮身上散發出來的香氣,讓趙源不自覺地就重溫到了與這個異國女人有關的許多往事,心裡有種說不出來的滋味。
你們中國,一部分人的彎彎繞,把我,一個熱愛長城,熱愛北京烤鴨,熱愛失學兒童,有中國戶口本的外國佬,媽媽的搞糊塗了,我中了調虎離山計。可是我,不知道是什麼鳥人,把我的虎,調到了什麼地方,我討厭搞我小動作的王八蛋!你呢,趙書記?算啦,我走了好,省得再有人,調我的虎,我受夠了,鮑克勤先生,也讓狗東西整得五迷三道了……
趙源哭笑不得,攤開雙手說,你入了中國籍,就該懂得,想要孩子,得走法律程式,不是你想生,就可以隨便生。就算是在加拿大,你也不能抱著嬰兒談情說愛吧?這次法院沒找你未婚先孕的麻煩,就算顧及中加友好了,我說寧妮女士。
寧妮愣怔,盯著趙源的嘴,半天才說,喔——
趙源繼續說,有空翻翻中國的《婚姻法》,把業務搞得熟練些,省得老是……
寧妮的鼻翼扇了一下,猛地衝過來,抱住趙源,在他臉上一通狂吻。
趙源使勁從一團熱烘烘的香氣裡掙脫出來,紅著臉,喘著粗氣,指著她的肚子說,你再折騰,可真要出事了,你身上的美加果實,可是來之不易!
寧妮站穩,胸前一對硬挺得頗具雕塑質感的乳房,因呼吸急促晃得嘰哩骨碌,讓趙源的目光都沒法兒在那兒停留半秒鐘。
她噘著嘴,眯縫著眼,聳著雙肩,開心地說,你行,趙,夠意思!
趙源整理好頭髮,抻幾下衣襟說,那就別走了,啊?
寧妮搖著頭說,不,感情不能代替工作。那樣,鮑克勤先生,也會傷心的。
趙源只好伸出告別的手,笑道,可是你這樣,我們能源人也會難受的。
4
被桃色新聞搞得灰不溜秋的趙源,這時臉上猶如揭去了一層凍傷的皮,豁然亮堂起來。福星高照啊,多日來六神無主的趙源,就這樣脫身了。
而那些如花一般開在人們嘴巴上的種種謠傳,轉眼之間就凋謝了,芳香沉落。當有些人再提及此事,就有點玩味名人軼事的意思了。
由於趙源在這場無根的桃色事件中始終保持情緒穩定,沒有因為個人名聲受損,就到處呻吟訴苦,脫離工作崗位,顧全了大局,因而使能源局正在進行中的工齡買斷工作,沒有受到不必要的干擾,部裡幾位主要領導前陣子針對他與寧妮這件事產生的種種看法,這時就沒再繼續發芽,先後以個人名義,打來電話安撫他,而常務副部長,則把他傳到部裡,代表部黨組跟他談話,談得趙源心裡很感動,就像是這次談話後,他能連升三級一樣。
趙源就是後腦勺長眼,也無法在昨天看到今天這個結局,這件本該讓他倒霉的事,竟然把他炒得熱熱乎乎。
在上江市那邊,最先對趙源有反應的人是苗蓮芬,她在電話裡跟趙源調侃道,上帝保佑,聽說趙書記解套了?我就說嘛,窮扯淡,本來就是拴在屁上的事——沒影!想不到你們中直單位也好搞小市民窩裡斗的遊戲,看來這天下的烏鴉真是一般黑呀!
趙源樂起來,把話筒倒到另一隻耳朵上。
苗蓮芬又說,這樣吧趙書記,你看看這兩天,哪天有空,我請你,給你壓驚安魂,造勢安民!
趙源笑道,大難不倒,做個好領導。苗市長,有你這番體貼話,不用上宴席桌,我就已經微醉了。
感覺讓我跟你走,雙贏路上手拉手,改變命運靠朋友,皆大歡喜全都有。趙書記,你說是這話吧?苗蓮芬嗓音脆亮。
你苗市長,簡直就是個詩人,複合型女強人啊!趙源咧了一下嘴。
苗蓮芬說,趙書記,聽你聲音還行,沒傷著筋骨就好,不然我在上江市可就孤獨了,因為你趙書記是我在工作中取得更大成績的合作伙伴。雖是一通撓癢的話,可說得很熱乎。
趙源叉開腿,思忖道,苗市長,我這盤狗肉,您就甭往桌上端了。常言道,強龍壓不過地頭蛇,小媳婦難當婆婆家,我趙源能在你上江城裡走幾步,還不得靠你苗市長手裡的軍事地圖指明方向。
苗市長笑道,就我,還強龍呢,連只脫毛鳳都算不上,充其量是個大宅院裡的領班丫環。不過你趙書記哪天要是打我宅院前路過,我倒也能張羅點事,喊出一些利利索索的家人,淨水潑街,夾道歡迎趙書記。
趙源擔心苗蓮芬把玩笑話說到正路上來,那樣就不大好應酬了,於是抓住一個空當說,不好意思苗市長,稍後有個會,我得去一下,等忙過這幾天,我請苗市長。
苗蓮芬說,等會兒,我也有個會,都忙,那就下來再說吧,趙書記。
剛放下苗市長的電話,趙源又接到了部裡一個哥們的電話,哥們一開口,就衝得不行,他大爺,你這是讓人拿嘴活活幹了一把啊,哥們!我剛從海口回來。
趙源打哈哈說,沒那麼嚴重,屬於形象強姦未遂。
哥們放聲大笑,他大爺,聽你口氣,還蠻舒服,因禍得福了吧你小子!
調侃中趙源的神經一放鬆,大腦就走神了,眼前忽閃了幾下,就把多日來無法顧及的金宜從頭到腳牽出來,在他鼻子前晃動。他的小腹一帶剎時掠過一陣酥麻的痙攣,像是金宜的手正在那兒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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